正文
第140章 番外(三):大周欺人太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0章 番外(三):大周欺人太甚
邏些城外的草場已經黃了。
雅魯藏布江的水位比往年低了三尺,沿岸的牧場裂開一道道口子,風一吹就揚起灰白的沙。
往年這時候,河谷裏該是牛羊成群、牧人吆喝的景象,今年卻空了大半。
噶爾·贊悉若站在布達拉宮的碉樓上,看着山下的邏些城。城裏的茶鋪關了兩家,糧價漲了三成。
從東境逃來的消息一個接一個,說大周的邊城又擴了,甘州、涼州、肅州三城的樓宇已經住了兩萬多人,其中過半是吐蕃過去的。
他沉默了很久,轉身下了碉樓。
大論府裏,論·欽陵、尚·結贊、娘·尚囊已經等着了。案上攤着一份北邊的來信,是突厥可汗阿史那默棘連的親筆,用的是突厥文,旁邊附了一份吐蕃文譯本。
“突厥可汗願與我吐蕃會盟,”論·欽陵指着信說,“地點定在木昆河畔,時間是下月十五。他說大周北定漠南、西控河西,突厥被壓得喘不過氣。吐蕃在東,突厥在北,兩家若聯起手來,大周首尾不能相顧。”
噶爾·贊悉若坐下來,“阿史那默棘連這個人,靠得住嗎?”
論·欽陵道,“突厥被大周打散了,如今分作東西兩部,默棘連是東突厥的可汗,手裏還有兩三萬騎兵,在漠北勉強撐着。他若再不找人聯手,明年開春大周的新軍北巡,他就得往北逃。”
尚·結贊在旁邊說,“大論,聯突厥是唯一的法子。大周陸路通着西域,南邊有南诏,北邊有突厥。我們吐蕃夾在中間,若不聯突厥,就是四面被圍。”
噶爾·贊悉若點了點頭。“那就派人去,誰去?”
論·欽陵道:“臣去。”
噶爾·贊悉若看了他一眼,軍論親自去,也好。這種會盟,談的是刀兵之事,論·欽陵是吐蕃最懂打仗的人,他去最合适。
“多帶幾個通譯,”噶爾·贊悉若說,“突厥話與我們的話不同,別在話上出了岔子。”
論·欽陵應下。
木昆河從漠北的群山間流出來,一路往西,彙入蒲類海。此時深秋,河兩岸草色枯黃,風裏帶着沙。
論·欽陵帶着三百騎兵,從邏些出發,沿青藏高原北緣,過青海,穿祁連山口,走了一個月,才到木昆河畔。路上看見大周的邊城在暮色裏亮着燈,城樓上的旗子在風裏招展,他心裏如同壓着石頭。
突厥的營地紮在河畔北岸,白色的氈帳連成一片,帳頂的狼頭旗在風裏嘩啦啦地響。論·欽陵在河南岸下了馬,讓通譯先去報信。
不多時,突厥那邊派了一隊騎兵過來,為首的是一個瘦高的突厥貴族,叫阿史那·骨咄祿,是默棘連的弟弟,臉上有一道舊疤,從左眉劃到右顴。
骨咄祿在馬上抱了抱拳,用突厥話說了一句:“吐蕃的軍論,遠道而來,辛苦了。”
論·欽陵聽不懂突厥話,他身後的通譯叫旺秋,四十來歲,常年在邊境做買賣,懂一點突厥語,趕緊湊上來翻譯:“他說,吐蕃的軍論,遠道而來,辛苦了。”
論·欽陵點了點頭,用吐蕃話回了一句:“勞煩突厥兄弟引路。”
旺秋翻譯過去,骨咄祿卻愣了一下,他身後的幾個突厥騎兵低聲說了句什麽,骨咄祿皺了皺眉,沒再多話,撥轉馬頭,領着他們過河。
論·欽陵心裏有些不快,他方才那句話是客氣話,突厥人的臉色怎麽像是被冒犯了?
他問旺秋:“你方才怎麽翻的?”
旺秋道:“臣說,勞煩突厥兄弟引路。”
“他們為何皺眉?”
旺秋想了想:“大概是‘兄弟’這個詞,突厥人只對同族用。對外人,他們說‘客人’。”
論·欽陵哼了一聲,沒再問。
會盟設在默棘連的大帳裏。
大帳用白氈搭成,頂上開着一個天窗,日光從上面斜進來,照着帳中鋪的厚毯和矮案。默棘連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五十來歲,身材魁梧,鷹眼深陷在眼窩裏,下巴上留着濃密的黑須。他身邊坐着幾個突厥貴族和将領,案上擺着馬奶酒和烤羊肉。
論·欽陵領着吐蕃使團進了帳,在左側的矮案後坐下,旺秋跪坐在他身後,準備通譯。
默棘連先開口,說的是突厥話。旺秋湊到論·欽陵耳邊,低聲翻譯:“突厥可汗說,大周壓境,突厥與吐蕃,如唇齒相依,唇亡則齒寒。今日會盟,共商抗周大計。”
論·欽陵點了點頭,用吐蕃話回道:“吐蕃與大周,仇深似海。大周奪我人口,侵我邊境,殺我牧民。吐蕃願與突厥結盟,共抗大周。盟約一成,吐蕃出兵五萬,從東境攻甘州、涼州,突厥出兵三萬,從北境攻朔方、靈州。兩家同時動手,大周首尾不能相顧。”
旺秋翻譯過去。
默棘連聽着,點了點頭。可坐在他下首的一個突厥貴族忽然開口,說了一串突厥話,語氣很沖。
旺秋的臉色變了一下。
論·欽陵問:“他說什麽?”
旺秋低聲道:“他說,吐蕃人前年還在打突厥,在庭州搶了突厥的商隊,殺了幾十個突厥人。如今要結盟,先把舊賬清了。”
論·欽陵的臉色沉下來,庭州那樁事,是前年的事了。吐蕃的邊軍越境搶掠,殺了突厥一支商隊,搶了駱駝和貨物。那時兩家還是敵對,誰也沒想到今日要結盟。
他壓着火氣,對旺秋道,“你告訴他,庭州的事,是前年的事。那時兩家未和,各為其主,今日結盟,是為了兩家共存。舊賬可以慢慢算,大周不等人。”
旺秋翻譯過去,可他的突厥話本就不精,翻到“各為其主”時,用錯了詞。突厥話裏“主”分尊卑,旺秋用了對下人的稱呼,聽起來像是在說“各為其仆”。
那個突厥貴族一下子站了起來,指着論·欽陵的鼻子,用突厥話罵了一句。
帳中氣氛驟然緊張。
論·欽陵聽不懂他罵什麽,但看那人的臉色和手勢,分明是在罵人。他身後的吐蕃武士也站了起來,手按在刀柄上。
突厥那邊的将領也紛紛起身,帳中頓時劍拔弩張。
默棘連皺着眉,用突厥話喝了一聲:“坐下!”
那個突厥貴族沒有坐,他瞪着論·欽陵,又說了一串話。這次旺秋不敢翻了,他臉色發白,低聲對論·欽陵說:“他說,吐蕃人把我們當奴仆,今日會盟,是來羞辱我們的。”
論·欽陵猛地站起來,他聽不懂突厥話,可他看得懂眼神。那個突厥貴族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條狗,他壓了一個月的火氣,在這一刻炸了。
他們吐蕃才是草原的王者,突厥現在不過喪家之犬!
“旺秋,你告訴他!”論·欽陵的聲音在帳中回蕩,“吐蕃的軍論,不是來受辱的!他若再敢說一句不敬之詞,我就用刀跟他說話!”
旺秋硬着頭皮翻譯過去,他太緊張了,突厥話裏的“不敬”翻成了“不臣”,聽起來像是在說突厥可汗是吐蕃的臣子。
那個突厥貴族刷地拔出刀來。
論·欽陵也拔了刀。
帳中大亂。
默棘連從虎皮椅上站起來,用突厥話厲聲喝止,可他的聲音被帳中的喧嘩淹沒了。論·欽陵身後的吐蕃武士與突厥将領在帳中推搡起來,有人掀翻了矮案,馬奶酒潑了一地,烤羊肉滾落在厚毯上。
論·欽陵攥着刀,盯着那個突厥貴族,一步步往帳門口退。他今天是來結盟的,不是來送命的,他退到帳門口,轉身掀簾而出。
旺秋跟在他身後,連滾帶爬地跑出來。帳外的吐蕃騎兵已經上了馬,論·欽陵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大帳,帳簾被掀開,突厥人追了出來。
“走!”
三百吐蕃騎兵策馬南奔,馬蹄踏碎了木昆河畔的枯草。身後傳來突厥人的喊殺聲和弓弦響,有幾支箭追上來,紮在馬臀上,戰馬嘶鳴着往前沖。
吐蕃的出路越來越窄了,大周在東邊把人吸走,突厥在北邊把刀架上來,貴族們不肯廢奴,贊普不敢動他們。改革改不動,守又守不住,吐蕃像一頭困在沼澤裏的牦牛,越掙紮,陷得越深。
……
望舒接到北邊諜報時,正在與姚崇核算第二個五年計劃的預算,由于信息量過大,這五年只要把養老體系與所有人說清楚,用上,經濟建設保持穩定就可以。
與官吏倒是好說,與工匠們需要耐心費一番口舌,望舒讓下基層解說的人,務必極詳細的了解,才能與人說透。
讓人肯定一個新政策,與大字不識的人說清楚,是很費事的。
姚崇問:“狄相笑什麽?”
望舒把折子推過去。“吐蕃軍論論·欽陵親赴木昆河,與突厥可汗會盟。因通譯翻錯話,兩家在帳中拔了刀。結盟沒成,庭州邊上打了一仗,吐蕃死了數十人,突厥傷了幾十騎,兩家成了仇人。”
姚崇看了折子,也笑了,“這通譯,倒是幫了我們大忙。”
望舒靠在椅背上,“吐蕃想聯突厥,突厥想聯吐蕃,可他們連話都說不通,還談什麽結盟?”
讓将軍去談結盟,想什麽呢?本來都是暴脾氣,語氣都硬,那軸勁上來,很容易就談崩了。
次年秋天吐蕃的使團來到洛陽,他們實在沒招了,只能與大周談談。
正使叫論·乞力徐,五十來歲,論·欽陵的族弟,在吐蕃也算排得上號的貴族。副使是娘·尚囊的兒子娘·赤桑,三十出頭,通漢話,在邏些城裏跟大周來的茶商學了幾年,算是吐蕃的大周通。
使團一行三十餘人,從邏些出發,走青海道,過隴右,入關中,沿崤函道到洛陽。這一路走了将近兩個月,越往東走,路越平,人越多,城越密。到了洛陽城外,遠遠看見天津橋時,論·乞力徐在馬上勒住了缰繩,看了很久。
橋上黑壓壓的人流,車馬辘辘,挑擔的、騎驢的、趕車的、走路的,擠得橋面水洩不通。橋下的洛水波光粼粼,兩岸的柳樹黃了大半,風一吹便簌簌地落,遠處的宮城琉璃瓦在秋陽下金燦燦的。
大周實在富饒。
使團過了橋,由鴻胪寺的官員引着,住進了禮部客省。
客省是一處三進的院落,在皇城東側,比鴻胪寺的院子小些,可陳設不差。院中有一株老槐,葉子黃透了,風一吹便落一地。堂中擺着矮案、坐榻、書架,書架上擱着幾卷大周的詩集和法令彙編。
論·乞力徐進了屋,把行李擱下,在榻上坐了一陣。他摸了摸案上那卷法令彙編,封皮上印着“大周律”,用的是漢文、吐蕃文、突厥文、波斯文四種文字對照。
他翻開吐蕃文那一頁,看了幾行,又合上了。
禮部侍郎崔日用接到了鴻胪寺的呈報。呈報上說,吐蕃使團已到客省安頓,正使論·乞力徐請求觐見,說有要事面呈陛下。
崔日用把呈報擱在案上,讓人去請齊王狄望舒。
望舒來得快,她今日在內閣議完事,順路到禮部走一趟。進了議事廳,崔日用把呈報遞給她,她看了一遍,擱在案上。
“吐蕃人來做什麽?”
崔日用道,“大王,臣已經讓人打聽過了,論·乞力徐這次來,帶了不少禮物,有麝香、氆氇、良馬,還有一封贊普的親筆信。據鴻胪寺的人說,信裏提了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件,吐蕃願與大周再議邊界,重開通商。第二件吐蕃贊普願與大周再結和親之好,續前緣。”
望舒端着茶盞的手停了一瞬,慢慢抿了一口,茶是今年新貢的顧渚紫筍,湯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綿長。
“崔侍郎,吐蕃使團來的時候,帶通譯了嗎?”
崔日用一愣,随即明白過來。他臉上也浮起笑意,“回大王,據鴻胪寺呈報,吐蕃使團帶了三個通譯,他們與大周打交道這麽多年,還是識字的。”
“況且鴻胪寺養了那麽多通譯,吐蕃話、突厥話、大食話、波斯話、東羅馬話,都有。明日觐見,臣親自給他們安排通譯,都不用他們自己的人。”
望舒看着他,也笑了,還和親,做什麽春秋大夢。
早朝時,太平在含元殿召見了吐蕃使團。
殿中滿朝文武分列兩側,文東武西,殿中熏着龍涎香,白煙細細地升,日光從殿門斜進來,照得金磚明晃晃的亮。
太平坐在禦座上,今日穿了赭紅繡金的常服,論·乞力徐領着使團進了殿,在丹墀下行了大禮。
論·乞力徐用吐蕃話說了幾句,大意是吐蕃贊普遣使來朝,願與大周修好。他身後的通譯正要開口翻譯,禮部安排的譯官已經上前一步,用吐蕃話回了過去。
論·乞力徐愣了一下,他方才說的那幾句是客氣話,本以為要等自己的通譯翻給大周皇帝聽,沒想到大周的譯官直接接了過去。他側頭看了一眼娘·赤桑,娘·赤桑點點頭,大周的譯官翻得沒錯。
太平聽完譯官的翻譯,點了點頭,讓婉兒把吐蕃的國書念了一遍。國書寫得客氣,說吐蕃贊普聽聞大周皇帝即位以來,天下太平,百姓富足,願與大周修好,通商通使,永結鄰好。
念到末尾,婉兒頓了一下。“另有,吐蕃贊普願與大周再結和親之好,續前緣。”
殿中靜了一瞬。
滿殿公卿的目光都聚在丹墀下那個吐蕃正使身上,有一層姻親關系,大周若再打吐蕃,總得看在這層姻親的份上,留幾分餘地。
太平聽完,目光從禦座上掃下來,落在文官班列之首的望舒身上。
望舒站在班列中,垂着眼,面容平靜,沒說話。
太平開口了,“吐蕃贊普的好意,朕心領了,可和親一事,大周不議。”
論·乞力徐擡起頭來,臉上的神情僵了。他身後的娘·赤桑也擡起頭,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麽。
太平沒有給他們開口的機會。
“大周立國以來,不與外邦和親,這是大周的國策。”
論·乞力徐用吐蕃話道,“陛下,吐蕃贊普是一片誠心,大周與吐蕃,若結了姻親,便是兄弟之邦。”
禮部譯官翻過去。
太平聽完,笑了一下。“可朕記得,當年文成公主和親,吐蕃也說永結盟好,可大唐時,吐蕃就屢犯大周邊境,搶掠商隊,侵奪牧地,吐蕃的誠意過于單薄了。”
高宗朝就天天打吐蕃,這是大唐最為強勁的對手,吃了不少虧,太平覺得他們沒有信義。
論·乞力徐低下頭,“陛下,從前之事,是邊将擅自行動,贊普并不知情。如今吐蕃願與大周修好,邊界之事,可以慢慢議。”
太平看着他,聲音清亮,傳遍含元殿。“吐蕃若真心與大周修好,朕給吐蕃指一條路。”
論·乞力徐擡起頭來。
“稱臣。”
殿中一片寂靜。
滿殿公卿都看着丹墀下那個吐蕃正使,論·乞力徐站在那裏,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他身後的娘·赤桑攥緊了袖子,嘴唇抿得發白。
太平的聲音不疾不徐,“大周不與外邦和親,可大周接受外邦稱臣。吐蕃若願向大周稱臣,朕可封吐蕃贊普為西平郡王,世襲罔替。吐蕃的商隊,來大周做生意,朕免他們三年關稅。”
論·乞力徐站在丹墀下,很久沒有說話,殿中靜得能聽見殿外的風鈴在秋日裏一下一下地響。
論·乞力徐閉了閉眼,他想起邏些城外乾裂的牧場,雅魯藏布江低了三尺的水位,東境那些跑光的牧奴,想起娘·仁增在山南的牧場如今只剩一半的人。
吐蕃的出路越來越窄了。
“稱臣之事,事關重大,我不敢自專,容我回邏些,奏報贊普。”
太平點了點頭。“朕等吐蕃的回音。”
論·乞力徐退出含元殿時,秋日的日光從殿門外斜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看見殿外的槐樹葉子黃透了,風一吹便簌簌地落。
他站在石階上,娘·赤桑跟在他身後,低聲道:“叔父,怎麽辦?”
論·乞力徐看着遠處洛水兩岸的街市,那些密密麻麻的人流和車馬。他想起一路以來走過的大周邊城,那些樓宇裏住着兩萬多吐蕃過去的人。他們住在大周蓋的房子裏,在大周的工坊裏做工,他們的孩子在大周的學校裏讀書。
論·乞力徐回到客省,進了屋子,在榻上坐了很久。案上那卷《大周律》還攤着,吐蕃文那一頁上,寫着大周的法律條文。他翻到最後,看見一條,大周在編官吏、職役,年滿六十,或因病不能任事者,準其致仕,致仕後俸祿照發,發至終身。
他合上了書。
他擡頭看着洛陽城上方的星空,想起邏些城的星空。邏些的星星比洛陽亮,可邏些的城裏沒有燈。
第二天,論·乞力徐給禮部遞了呈文,說使團在洛陽再留十日,看看大周的風物,然後回邏些。
崔日用把呈文遞給望舒,望舒看了一遍,擱在案上。“讓他們看。”
崔日用應下,轉身往外走。
他在客省住了十日,每日由鴻胪寺的官員陪着,在洛陽城裏走。他去了西市,看了胡商雲集的街巷,去了官學,站在門外聽裏面朗朗的讀書聲,去了官工局的鐵坊監,看了新式的農具和水車。
走得越多,他心裏越沉,他把娘·赤桑叫到屋裏。
“你看明白了嗎?”
娘·赤桑低着頭,“叔父,大周比我們想的還要大。他們的官吏、工匠、兵卒,老了有俸祿,退了有糧吃。他們的百姓,種地有田,做工有坊,讀書有學。邊城住着兩萬多吐蕃人,那些人從前是我們的牧奴、農奴,如今是大周的百姓。”
“叔父,我們怎麽辦?”
論·乞力徐看着案上那卷《大周律》,吐蕃文那一頁還攤着,上頭寫着大周的養老之制。
“回去告訴大論,告訴贊普。吐蕃不能再等了,貴族不肯廢奴,贊普不敢動他們。可大周不等我們,我們再等下去,邏些城的年輕人,就都跑光了。”
“讓那些不肯廢奴的貴族自己來看看,大周是什麽樣子。”
他們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春天了,大論府裏噶爾·贊悉若坐在案後,論·欽陵、尚·結贊、娘·尚囊都在。論·乞力徐把洛陽的所見所聞,一字不落地說了。
說到大周天子拒和親、只給稱臣一條路時,論·欽陵的拳頭砸在案上,茶碗跳了起來。
“稱臣?”
他聲音粗啞,“大周的女人坐了禦座,就敢讓吐蕃稱臣?松贊乾布當年娶文成公主,大唐天子都沒讓吐蕃稱臣!她算什麽東西?”
論·乞力徐低聲道,“軍論,大周不是大唐,不可同日而語。”
尚·結贊開口了,“贊普若向大周稱臣,吐蕃的貴族第一個不答應。娘·仁增、勃·芒布傑那些人,手裏還有牧場、有家兵、有農奴。贊普若低頭,他們就會反。”
娘·尚囊也說,“大周的條件太苛刻,稱臣、封郡王、免關稅,大周今日讓吐蕃稱臣,明日就能讓吐蕃改土歸流,我們不能答應。”
噶爾·贊悉若坐在案後,“乞力徐,大周的邊城,你看了幾座?”
“回大論,甘州、涼州、肅州,三座都看了。”
“城裏的人,過得怎麽樣?”
論·乞力徐沉默了一陣,“大論,那些吐蕃過去的人,住在樓房裏,有竈間,有淨房,通水通渠,還有火炕。他們的孩子在大周的學校裏讀書,他們的工錢按月發。”
“大論,他們不肯回來了。”
大論府裏靜了很久,噶爾·贊悉若慢慢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挂着吐蕃與周邊勢力的輿圖,“論·欽陵。”
“臣在。”
“集中兵力,打大周一個邊城,打贏了,局勢就能逆轉了。”
論·欽陵站起來。“大論,臣願領兵。”
尚·結贊皺眉:“打哪座城?”
論·欽陵指着輿圖,“涼州是河西的樞紐,大周的糧倉、軍械庫、譯館都在那裏。打下涼州,大周河西震動,甘州、肅州、朔方三城便孤立無援。若大周來援,我們就在祁連山口打伏擊。祁連山口狹窄,大周的騎兵展不開。”
噶爾·贊悉若看着他,“你有幾成把握?”
論·欽陵道:“五成。”
“軍論,你帶兵去,可這一仗,要讓大周知道,吐蕃不是好捏的。打完了,能談就談。”
論·欽陵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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