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7章 聖人之氣(七):望舒,朕這幾日心神不寧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7章 聖人之氣(七):望舒,朕這幾日心神不寧
狄光遠動身去汴州前,先到父親院中辭行。
狄仁傑已經起了,吃了早飯坐在書房外廊下,手裏捏着送來的報紙,正慢慢看。晨光從檐角斜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鬓邊,倒比夜裏燈下更顯出老态來。
狄光遠在階下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阿耶,兒子今日便去汴州了,來向阿耶辭行。”
狄仁傑放下報紙,擡眼看他,“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汴州那邊有舊同僚接應,差事也交代清楚了,阿耶不必挂心。”
狄仁傑點點頭,“坐,陪阿耶說幾句。”
狄光遠在對面坐下,狄仁傑想起孫女,“蘅兒呢?她跟着你去還是留在狄府,盧氏照看幼子不便,不如讓她住我們院子,讓你母親照看。”
“不用。”狄光遠道,“昨晚我去見望舒,讓蘅兒去她那住,望舒應下了,今早狄安已經送蘅兒過去了。”
狄仁傑愣了愣,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遠處隐約可見的宮城飛檐上。
“蘅兒那孩子,性子溫吞,讀書也不如謙兒靈光。”狄光遠怕父親嫌煩,忙補了一句,“好在聽話,不惹事,在望舒那邊住着,不會給她添亂。”
狄仁傑擺了擺手,“我不是擔心這個。”
他頓了頓,轉過頭來,看着狄光遠,“光遠,我問你一句話,你實心答我。”
狄光遠正襟危坐,“阿耶請說。”
“若我将蘅兒過到望舒名下,你舍不舍得?”
狄光遠一怔,擡頭看着父親,半晌沒反應過來,“阿耶的意思是——”
狄仁傑慢慢道,“望舒和秦昀成婚這些年,一直沒有孩子,秦家那頭雖沒催過,可這事終究是個空缺。蘅兒是你前頭媳婦留下的,盧氏待她如何,你比我清楚。你若願意,趁你今日去汴州之前,把話說定,過兩年,等蘅兒在望舒那邊住熟了,兩人處出感情來,便正式過繼給望舒,往後就是望舒和秦昀的女兒,你覺得如何?”
狄光遠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當然知道蘅兒在盧氏手底下過得不好,可他從沒想過把女兒過繼出去。前妻走得早,蘅兒是他親手抱大的,雖然後來續了盧氏,對這個女兒疏忽了些,可到底是親骨肉。
可阿耶說得在理。
望舒如今是戶部尚書、同鳳閣鸾臺平章事、清丈總司主事,背後站着太平公主和陛下。蘅兒若過繼給望舒,那便是狄相的女兒,将來嫁人,門第、前程、嫁妝,樣樣都不一樣。留在狄府,跟着盧氏,別說嫁得好,連日子都過得艱難。
狄光遠喉頭動了動,“阿耶,望舒她願意嗎?”
狄仁傑笑了一聲,“我還沒跟她說,可你想想,她若不願意,昨日你一提蘅兒去住,她能答得那麽乾脆?望舒那孩子,嘴上不說,心裏有數。”
他停了停,“你若應了,這事我不急着定,先讓蘅兒在安宅住着。過個一年半載,望舒沒這個意思,那就只當是侄女在姑母家借住,也不傷什麽。”
狄光遠聽到這裏,心裏已經明白了。
阿耶這是替蘅兒鋪路,也是替望舒留一條血脈。望舒如今在風口浪尖上,滿朝士族恨她入骨,張柬之那幫人虎視眈眈。她若有朝一日真走到那一步,身邊沒個孩子,将來連個承繼香火的人都沒有。
蘅兒若成了望舒的女兒,将來嫁的人家,那就不一樣了。
“阿耶,兒子願意。”狄光遠站起身來,鄭重道,“蘅兒能過到望舒名下,是她天大的福氣。兒子只求她過得好,跟着我,反倒耽誤了她。”
狄仁傑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幾分欣慰,“好,你今日去汴州,只管安心做你的差事。蘅兒這邊,有我看着。”
狄光遠跪下,給父親磕了個頭,“兒子不孝,這些年讓阿耶操心。”
狄仁傑擡手讓他起來,“去吧,汴州路遠,路上當心。”
狄光遠起身時,眼眶有些發熱。他退出院門,回頭看了一眼,見父親仍坐在廊下,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棵老樹,根紮得深,枝卻已不剩多少了。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到二門時,迎面碰見盧氏。
盧氏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襦裙,懷裏抱着剛滿周歲的幼子,正指揮仆婦往車上搬箱籠。見他出來,盧氏擡了擡下巴,“都交代完了?”
狄光遠嗯了一聲,從她懷裏接過幼子,抱了抱。孩子還小,懵懂不知事,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不放。狄光遠低頭看了看,把孩子還給盧氏。
“蘅兒的事,我跟阿耶說了。”
盧氏眉梢一挑,“說什麽了?”
“她在安宅住着,過兩年,若與望舒處得好,便過繼給望舒。”
盧氏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撇了撇,想說點什麽,到底沒說出來。她心裏清楚,蘅兒過繼出去,對她反倒是好事,少了一樁将來出嫁的陪嫁。
可面上總得裝一裝,“這話怎麽說的,好好的女兒,過繼出去做什麽?”
狄光遠看了她一眼,“我去汴州了,謙兒在族學,你照看好。蘅兒那邊,你不必管了。”
盧氏被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哄孩子去了。
狄光遠登車時,天色已經大亮。車馬辘辘駛出狄府,碾過洛陽城清晨的石板路,往東門去了。
狄蘅在安宅東廂坐了半日,書翻了十幾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臨近晌午時,院中有了動靜,她聽見照顧她的侍女迎出去的說話聲,狄蘅忙放下書,站起來,理了理衣襟。
門簾被人從外頭挑起,一個穿紫袍的身影跨進來。
狄蘅擡頭看去,只見來人一身官服未換,紫袍玉帶,腰間金魚袋,襯得身形修長。眉目間與父親有幾分相似,卻比父親鋒利許多,鼻梁挺秀,唇色天然,目光清亮,還帶着未散盡的思慮。
可等她看過來時,那雙眼裏很是溫和,像冬日裏的日光,不暖得過分,讓人松一口氣。
狄蘅怔了一瞬,才想起行禮,“蘅兒見過姑母。”
望舒看着拱手見禮的模樣,她走上前,伸手把狄蘅扶直了身子,“不必多禮,就當在家一樣。”
狄蘅被她扶起來,擡頭對上她的目光,又趕緊低下頭去。望舒看着她,這小姑娘比她想的小些,瘦瘦的,臉上帶着拘謹,手指攥着衣角。
“你阿耶今早走的?”
“是,阿耶這時應走了。”
望舒點點頭,在書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面,“坐。”
狄蘅猶豫了一下,慢慢在對面坐了,身子只敢挨着半邊椅子。望舒打量了她一會兒,見她低眉順眼,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嘆了一聲。“盈盈說你今日還沒用午飯?”
“姑母未歸,侄女不敢先吃。”
望舒看了她一眼,“往後不必等,我晌午未必回來,你到了飯點便吃。府裏沒那麽多規矩,你既叫我姑母,以後在安宅,也是小主子。”
狄蘅張了張嘴,應了。
望舒又問,“在女學讀了幾年?”
“讀了五年,識了些字,會算簡單的賬,女紅也會一些。”
“喜歡讀書嗎?”
狄蘅頓了一下,誠實道,“侄女記性不好,讀得慢,背不熟,但願意學。”
狄望舒想起了大哥二哥讀書的艱難,大概這也是一種傳承吧,還好她繼承的是阿耶的腦子。
說不定她三個兄長是隔代遺傳,她祖父有一個國公的爹,還能當一輩子的縣令,怎麽不是一種能耐呢?
“無妨,不必有壓力,讀書識禮就好,人生路有很多條,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好。”
狄光遠走後幾日,狄仁傑才把蘅兒的事跟崔夫人說起。
崔夫人聽了這話,擡眼看他:“你說什麽?把蘅兒過到望舒名下?”
狄仁傑在她身邊坐下,點了點頭。
崔夫人蹙眉,“阿郎,你糊塗了?望舒與秦昀成婚這些年,膝下空虛,要過繼,也該是謙兒。謙兒是二房長子,聰明靈透,過到望舒名下,既是承繼香火,将來也能撐起門戶。蘅兒一個姑娘家,早晚要嫁人的,過繼過去做什麽?”
狄仁傑搖了搖頭,“夫人,你想的是尋常人家的道理,望舒不是尋常人。”
“我知道她如今官做得大,可再大,也是狄家的女兒。”
狄仁傑沉默了一瞬,“夫人可知道望舒以前與我說過什麽?”
崔夫人看着他。
“她說她不要人繼承她的家業,她的田産、俸祿、日後若有封賜,她會拿出來設一個獎項,專門給種田的、做工的、造器的發賞,為傑出獎,一年一發,與國同休。她說這些東西不留給姓狄的,也不留給姓秦的,留給天下用得着的人。”
崔夫人怔住了,“她真這麽說?”
狄仁傑點頭,“她六年前去長安時,便與我說過,那時我只當她年少氣盛,如今才知道她是認真的。銀行、官工局、女學、清丈,哪一件是給自己攢家底的?她攢的是天下的底。”
他頓了一下,語氣沉下來,“她缺的不是兒子,是女兒。”
崔夫人不解,“女兒?”
狄仁傑嘆了一聲,“夫人,我朝開國以來,權臣善終者有幾?”
崔夫人沒有接話。
“長孫無忌,太宗托孤之臣,高宗之舅,為相三十年,權傾朝野。後來許敬宗一句謀反,流放黔州,逼令自缢。他的兒子、兄弟、族人,殺的殺,流的流,一人都沒留下。”
“夫人,望舒如今站的位置,比長孫無忌如何?”
崔夫人沉默片刻,“望舒如今手裏的實權,比他不差,可陛下還在,太平公主與她交好,秦昀掌着新軍。”
“這就是最危險的地方。”狄仁傑道,“長孫無忌是太宗留給高宗的輔臣,霍光是武帝留給昭帝的托孤之人。他們都是在老皇帝走後,被新君清算的。望舒如今在陛下手裏,陛下信她、用她,可陛下百年之後呢?”
他頓了頓,“太平上位,望舒是功臣,可太平身邊,将來也會有張柬之、桓彥範這樣的人,他們一樣會忌憚望舒的權。太子若上位,望舒是清丈變法的推手,士族恨她入骨,張柬之那幫人掌了權,第一件事就是拿她開刀。到那時,望舒靠什麽自保?”
崔夫人低聲道:“她有秦昀的三萬新軍。”
“三萬新軍,能擋一時,不能擋一世。朝廷要收兵權,一道旨意便能把秦昀調走。望舒是狄家的女兒,是秦昀的妻子,是戶部的官。這些名分,在太平或太子面前,都不夠硬。”
狄仁傑停了一下,“她需要一個新的名分。”
崔夫人看着他。
“若太平上位,太平與她綁得更緊,最好的法子是聯姻。若太子那邊贏了呢?太子也定不敢殺望舒,一樣把她綁在東宮的戰車上。”
聯姻,便是緩沖地,也是為望舒的老年做保障,更重要的是,有後人在,在官方史書上才不會被人抹黑,颠倒黑白。
狄仁傑覺得女兒實在走在刀尖上,她不想生孩子,但是她最需要血脈。
崔夫人聽到這裏,終于明白了。
狄仁傑聲音低下去,“夫人,我護不了她太久,蘅兒若能成她的女兒,将來便是她的護身符。”
崔夫人閉上眼睛,又睜開,眼角有些濕。“望舒那孩子,從小就比別人想得遠,哪一樣不是替百姓想的。可她替百姓想,誰替她想?那就這樣吧,蘅兒有福氣,跟了望舒。”
甘露殿的午後,陽光從半開的殿門斜進來,在殿中的金磚上鋪出一片暖黃。武曌今日精神尚可,沒讓張易之兄弟伺候,只叫了婉兒在旁,又傳了望舒來。
望舒入殿時,武曌正靠在軟榻上,面前攤着一份清丈總司新遞上來的折子,見她行禮,武曌擡了擡手,“坐吧,不必拘禮。”
望舒在下首坐了,宮女奉上茶,退到一旁,武曌将折子推過來,“河東道清丈的初報,王氏帶了個好頭,裴氏、柳氏也跟着遞了田冊。照這個勢頭,入冬前河東能清完大半。”
望舒接過翻了翻,點頭道,“河東比河南、河北都順,太原王氏做先導,其餘各家不敢硬頂。清丈使報上來的數,隐田比預估的少些,但田冊的底子乾淨,後續征稅不會出大亂子。”
武曌嗯了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道,“望舒,朕這幾日總在想一件事。”
望舒擡眼。
“你這些年做的,修渠、種糧、清丈、改稅,都是讓百姓吃飽穿暖。可若有一天,天下人都吃得飽了,穿得暖了,有田種了,有工做了,誰還肯去給人當奴仆?誰還肯去苦寒的邊關守烽燧?”
殿中靜了一瞬,望舒想了想,“陛下問的是人心。”
武曌看着她,“是,最怕的從來不是外敵,是底下的人不肯賣命。從前府兵制能行,是因為有軍功授田,打一仗,立了功,能得田、得勳、得官。可如今田越授越少,勳越濫越賤,府兵逃的逃、散的散,朕才改了兵制,用了募兵。可募兵靠的是糧饷,糧饷靠的是稅賦,稅賦靠的是田畝。望舒,你把這套理得很順,可理得再順,也得有人肯去當兵、肯去種地、肯去邊關吃沙。”
她頓了頓,目光深了些,“若有一天,關中的百姓都能在自家門口吃飽飯,誰還願意去安西?若有一天,寒門子弟都能在洛陽謀個差事,誰還願意去嶺南?到那時候,你這套東西,還轉得動嗎?”
望舒坐直了身子,“陛下,人吃飽了,才更願意去邊關。”
武曌眉梢微動。
“餓着肚子的人,想的是下一頓。吃飽了的人,想的是下一輩。一個關中農戶,若在長安城外有二十畝水田,一年收三百石糧,他兒子女兒都在讀書,他會不會願意讓兒子去安西當兵?”
武曌道,“那要看安西能給他什麽。”
望舒坦然道,“能給他一個更好的長安,陛下,臣在長安做的事,讓百姓覺得,跟着朝廷走,日子會越過越好。清丈讓無田的人有田,改稅讓種田的人少交,官工局讓做工的人多掙,讓寒門的孩子能讀書。這些事做下來,百姓心裏就有一本賬,這本賬越算越明白,他們就越離不開朝廷。”
“到那時候,若朝廷說安西缺人,去守烽燧,有糧響,立功能授勳田、免三年稅、子弟可入官學。陛下覺得,會沒人去嗎?更別說,若是再給他們榮耀,他們也擁有大周的榮光,他們會比如今更威猛。”
武曌沒有接話,但目光裏的鋒芒慢慢收了,換上一層沉思。
“臣在長安時,銀行放春耕貸,九百多戶農戶支借,沒有一戶賴賬。因為那些農戶知道,今年借了,明年還了,後年還能借。若賴賬,銀行關了門,全村都借不到。信用這個東西,不是靠刑律逼出來的,是靠日子過出來的。邊關也一樣,若朝廷讓守邊的人知道,回來有田、有勳、有前程,那便有人去。若朝廷讓守邊的人去了就是送死,回來什麽都沒有,那就算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沒人肯去。”
武曌笑了一聲,“你倒會說話。”
望舒認真道,“陛下,臣算過賬的,關中的糧産翻倍,人口也在漲。人口漲了,地不夠種,便有人願意往外走。往新開的州走,往官工局開分號的地方走,朝廷要做的,是在那些地方先把路修通,把水引來,把官學開起來。百姓走到哪裏,哪裏就是大周。這樣一來,邊關不是苦寒之地,是新的長安。”
武曌看着她,良久,點了點頭。“你這些話,朕記下了。”
武曌忽然想起一事,“望舒,朕聽說你府上近日多了個姑娘?”
望舒如實道,“是臣二哥的女兒,名喚狄蘅,今年十二。二哥去汴州赴任,家中繼室照看幼子不便,便将蘅兒托付給臣,寄住在府上。”
武曌點了點頭,“你二哥狄光遠,朕記得,前些年一直在京中做些閑差,這回補了汴州司倉參軍?”
“是,前幾日剛動身。”
武曌沉吟片刻,“既是你侄女,便讓她去國子學吧。”
望舒一怔,擡頭看向武曌。
武曌語氣平淡,“如今國子學裏也有幾個女學生,洛陽其他的學堂,到底比不得國子監。那裏有藏書,有博士,有同窗。讓她去,一來有伴,二來也長長見識。你侄女,便是朕的晚輩,去國子學,不算逾制。”
望舒起身,鄭重行了一禮,“臣代蘅兒,謝陛下恩典。”
武曌擺了擺手,讓她坐下,“不必謝,你在外頭替朕辦差,府上有個孩子,朕替你照看一二,也是應當的。國子學的祭酒是崔湜,此人學問上還過得去,朕明日讓婉兒去說一聲,你過兩日便送她過去。”
望舒應下,畢竟國子學裏的女學生,攏共不過十來個,多是宗室女、功臣之後,尋常官宦人家的女兒進不去。
從甘露殿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婉兒送她到廊下,“望舒,陛下今日心情好,才提了這事,若換了前些日子,怕是想不到。”
望舒點了點頭,“我知道,替我謝過陛下。”
婉兒笑了笑,沒再多說。
望舒回到安宅時,天已經暗了,她換了家常衣裳,走到東廂,見蘅兒正伏在案前,就着一盞燈抄算題,聽到腳步聲,蘅兒擡頭,忙站起來,“姑母。”
望舒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面,“坐,我有話跟你說。”
蘅兒坐下,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望舒道,“今日我入宮,陛下問起你。”
蘅兒一怔,手指攥了攥衣角,很是不安,“陛下問起我?”
“嗯,我過幾日送你去國子學讀書,國子學裏有幾個女學生,能作伴,也有博士教課,比女學強。”
蘅兒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道,“國子學是宗室和功臣之後才能進的。”
望舒看着她,“無妨,當年我也是國子學的學生,往後在國子學裏,不必怯,也不必張揚,好好讀書,好好結交同窗。”
蘅兒低下頭,可她沒有姑母聰明,要是考不好,就丢人了。過了半晌,她輕聲問,“姑母,陛下為什麽要讓我去?”
“因為你是我侄女。”
望舒回了主院,盈盈已備好了熱水。她沐浴出來,換了寝衣,坐在妝臺前,拿了一盒面脂慢慢往臉上勻。銅鏡裏映着燈影,她的眉目被暖光一照,比白日裏柔和了許多。
秦昀從外頭回來,在廊下先咳了一聲,才挑簾進來。他今日在新軍大營待了一整日,身上還帶着些塵土氣,先去偏間沖了個澡,換了寝衣,擦乾頭發用木簪松松绾着,走過來時帶着皂角的清苦味。
他見她坐在妝臺前,從她身後湊過去,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
望舒推了他一下,“剛擦了面脂,膩。”
秦昀沒松手,鼻尖在她頸窩裏蹭了蹭,“哪裏膩,香的。”
望舒也就随他去了,對着鏡子把最後一層脂膏勻開,把盒子蓋上,手落在腰間那只胳膊上,指腹貼着他的手腕,“今日陛下讓蘅兒去國子學。”
“定了?”
“定了,婉兒明日去國子監說一聲,後日盈盈送她過去。”
秦昀嗯了一聲,手卻沒松,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望舒偏頭,“笑什麽?”
“我想起當年,你我也是在國子學認識的。”
望舒的手一頓。
秦昀從她身後看進銅鏡裏,鏡中映着兩個人,燈光把他們的臉并在一處。他眼裏的笑意慢慢浮上來,“那時候你才八歲,與現在完全不一樣,你小時候可鬧騰了,網球,狼人殺,還有許多稀奇古怪的玩法,還很愛與博士擡扛。”
“你又好到哪去嗎?你當年是沒玩嗎?居然敢扒我黑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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