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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政通人和(二):總算開了一個好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2章 政通人和(二):總算開了一個好頭




洛陽北門大開,三千羽林并河東抽調來的八千府兵整裝待發,旌旗在寒風裏獵獵作響。




武曌親自登城送行,賜狄仁傑禦酒三杯,又解下腰間一枚玉符,交到他手中。“北線諸軍,見此符如見朕。”




武曌站在城頭,聲音被風卷得時高時低,“懷英,朕在洛陽等你的捷報。”




狄仁傑接過玉符,拱手而拜,“臣狄仁傑,領旨。”




他起身時,遙遙望了一眼城門下送行的人群,望舒站在最前頭,身旁是秦昀,她遠遠望着。




狄仁傑與她對視一瞬,點了點頭,轉身上馬。大軍開拔,馬蹄踏碎薄冰,滾滾向北而去。




望舒目送那支隊伍消失在大道盡頭,才收回視線,秦昀低聲道:“岳父會贏的。”




“我知道。”望舒輕聲應了,目光卻已轉向宮城方向,“他去打外面的仗,我打裏面的。”




……





狄仁傑走後,武曌在朝會上下旨,将洛陽新軍從一萬二千人擴編至三萬,分左右兩軍,各設都督一員。




左都督秦昀,右都督武三思。




兩軍兵将分開編練,軍法、糧草、文書皆由兵部與戶部分遣屬官充任,營中将士只認軍令,不認私情。




旨意一下,朝堂上頓時炸了鍋。




可這回衆人雖驚,卻無人敢當殿反對。北線已經打起來了,新軍擴充順理成章。況且左右都督一個是皇親,一個是戰功赫赫的将軍,沒有哪個能挑出明面上的錯。




唯有幾個老臣在散朝後低聲嘀咕,說新軍才練了幾個月,一下子擴到三萬,洛陽怕是要成一座大兵營了。




望舒站在文官班列裏,微微垂着眼,聽着武曌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等散朝後,她照常回戶部理事,直到下午,內侍才來傳話,說陛下召她甘露殿見駕。




望舒到時,武曌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河北道輿圖前,手裏捏着朱筆,在幽州與朔州兩處各畫了一個圈。




殿中只婉兒在側。望舒行禮後,武曌對她招了招手,“望舒,過來看。”




望舒走上前去,目光落在那幅輿圖上。北線的戰局已經标注得很清楚,婁師德死守朔州,與默啜所部隔着桑乾河對峙。張仁願退入幽州,閉城不出,孫萬榮的叛軍已經圍城十日。




兩地之間,是河東通往幽州的運糧道,已有多處被小股叛軍與突厥游騎襲擾。




“你父親到了河東,正在收攏各州府兵。”




武曌用朱筆在太原以北輕輕一點,“但河東府兵是個什麽樣子,你比朕清楚。名冊上人多,能打的沒幾個。你父親派人送回話來,說北線真正能倚仗的,只有婁師德那支邊軍。張仁願在幽州的兵馬,守城尚可,出擊不足。孫萬榮不來攻城,只在城外燒糧道、劫民戶,張仁願便動彈不得。”




望舒點頭:“所以陛下才急着擴編新軍。”




武曌轉過身來,看着她:“擴編只是第一步,三萬新軍,若只是守着洛陽,于北線無用。朕要的是能拉出去打的人,秦昀有帶兵之能,朕信得過。武三思不行,但眼下用他,能堵住很多人的嘴。你是戶部尚書,糧饷軍械由你調撥。這三萬人,兩個月內,能不能練出來?”




望舒走到輿圖前,目光在洛陽與幽州之間來回掃過,心中飛快地算着賬。




兵員招募、營房擴建、軍械打造、糧草轉運,每一樣都壓在她肩上。




新軍若兩月內不能成軍,幽州城外的叛軍便可能突破張仁願的防線,直逼河北腹地。可若練得太急,連令旗都看不懂,兵不知将,将不識兵,拉上去也是送死。




“兩個月,能拉到北線去的,最多一萬。”望舒擡起頭,語氣冷靜,“剩下的兩萬,繼續在洛陽整訓。拉到北線的,不能全用新兵,臣建議從右威衛和羽林衛中調一批老卒充作骨乾,再把狄公從河東收攏的府兵中選精壯補入,這樣才能保證上陣之後不散。”




武曌點了點頭:“朕已令秦昀在右威衛與新軍中挑選可充隊正、旅帥之人。這批人要先行北上,不用等全部練成。婁師德那邊已經催了三道折子,張仁願在幽州也快撐到極限了。”




望舒拱手:“臣這就去辦,糧草與民夫,臣會與戶部商定,三日內撥出第一批,沿河東糧道北上。同時請陛下下旨,讓沿路州府全力護糧,若有延誤,從重治罪。”




武曌看着她,目光裏不加掩飾的贊許:“去吧,軍情如火,這一回,你與秦昀都要辛苦些。等北線穩了,朕親自為你們慶功。”




望舒領命而去。她回府後沒有歇息,直接讓沈浪把姚崇、宋璟、鄭文昭等官員召到書房。




北線幾處州府的糧價、庫存、民夫數量一一鋪陳在案,每一條細細對過,直到深夜才散。




秦昀搬進了城外新軍大營,三萬新兵分成左、右兩營,左營緊傍右威衛舊營,右營新起在洛水北岸。




武三思頭幾日興致頗高,日日巡營,後來被軍中的操練之苦磨得叫苦不疊,又見望舒派去的軍法官一點情面不給他留,便漸漸懶了下來,只在每三日一次的合操時露個面。




秦昀不去管他,只把左營往死裏練,新兵從早站樁到晚劈刀,夜裏還要認令旗、背軍規,不到十天,營中軍紀便煥然一新。




望舒每隔兩日便去戶部設在城外的糧臺查看,回來時常常已是後半夜。




秦昀偶爾得空回府換衣,兩人便在卧房裏靠在一處說上幾句話。




更多時候,是她把寫好的調糧文書交給他的親衛,讓他帶回營中。




兩人明明同在洛陽,卻像隔了千裏。




戶部衙門忙得團團轉,望舒把工坊、轉運、糧臺、軍器幾處的頭目全召到值房,牆上挂着北線輿圖,案上攤着各地工坊的産能冊子。




她站在最前面,聲音清而快,沒有一句廢話:“從今日起,所有官營工坊轉入戰時調度。鐵坊日夜兩班,只造刀槍甲片,織坊只趕軍服被褥,木坊改做箭杆、車架、擔架。還有醫用品,各坊日産多少、何日交齊,都給我報上數來。誤一日,坊頭革職,匠戶扣糧。北線等着軍械,等不起你們慢慢磨。”




滿屋子的官吏坊頭大氣不敢出,只一個勁應諾。




姚崇與宋璟一左一右,把一摞一摞的調撥單子排下去。




鄭文昭帶着各郎中負責複核各地糧臺庫存,核算民夫腳錢。




沈浪則帶着幾個文書,把每一筆支出的來龍去脈錄得清楚,不留半點含糊。




散後鄭文昭留下,低聲問:“尚書,工坊全壓軍器,那銀行那邊的商單怎麽辦?若斷得太久,有些商號怕會另尋門路。”




望舒頭也不擡,“戰事優先,告訴那些商號,等北線穩了,優先給他們供新鐵器。誰若敢囤積居奇,或暗通叛軍,斬。非常之時,不跟他們講什麽買賣公平。”




鄭文昭應下,宋璟又遞上一份剛草拟的軍功授田章程。




望舒接過細看,上面寫着:凡新軍将士,自入伍當日起,按月計饷。斬首一級另賞,傷者給錢糧,死者撫恤倍之。凡立軍功者,不分出身貴賤,按功授田。上功三十畝,中功二十畝,下功十畝。田不入府兵名冊,由戶部另立軍功田籍,子孫可繼,不賦不搖。




望舒看完,拿起筆,在“田不入府兵名冊”處圈了一筆,才道:“這句最要緊,要寫得再大些,讓那些一輩子給人當佃戶的流民知道,他們手裏這刀,砍出去不只是為了朝廷,也為了他們自己。這田籍,以後與軍饷并行。只要當一天的兵,就發一天的饷,打一天的仗,就認一天的功。退伍歸農,憑着軍功田籍領田,這些人不再是替哪家世族賣命的府兵,是天子親軍。”




宋璟眼睛發亮:“下官這就去拟正式條文,刊發新軍各營。”




望舒又道:“還有火藥,神兵營前些時候改出的新方子,試過了沒有?”




沈浪從案邊翻出一份軍器監的回文:“試過了,比舊藥威力大了近一倍,且受潮後仍能引燃。就是不太穩,運輸時不能受重壓,軍器監已讓人改成了木箱分裝,每箱定量,外裹油布。”




“讓火藥坊照新方子趕制,能造多少造多少,撥一批給婁師德,他守朔州,有火器助陣,城防能穩得多。”




望舒說完,又補一句,“給狄公也送一份,讓他看着用。”




沈浪記下,又小心翼翼道:“大人,還有一事,新軍三萬,軍衣、被褥、飯食,還有營房裏的柴草燈油,單靠洛陽附近的官倉已經不夠了。要不要從揚州、益州調一批過來?”




望舒道:“揚州水路快,讓鄭文昭發文過去,走汴水入黃河,直接送到洛陽北倉。益州太慢,不必等。另着北線各州軍倉,就近供應過境新軍。告訴他們,誰敢說倉庫沒糧,給叛軍留着一粒米,我狄望舒親自去開倉。”




她語氣透着殺伐氣,滿屋無人再問,各自領命散去。




不過十日,洛陽城外的新軍大營便換了一副模樣。




新到的軍械成車成車推進營房,嶄新的橫刀、槍頭、甲片碼得整整齊齊。




投擲用的陶雷被小心地鎖進土庫,只待臨戰分發。




士兵們脫了從家裏帶來的破襖,換上簇新的青灰軍衣,腰間勒着統一的布帶,連頭發都用制式巾子裹住。




遠遠看去,左營森然,右營也終于有了一點行伍氣象。




秦昀命人把新到的甲胄發下去,讓新兵穿戴整齊後列隊站樁。




初春的風仍冷,校場上黑壓壓一片,站得筆直。




他騎馬巡過隊列,見有幾個新兵凍得臉色發青,卻仍咬着牙不晃,便當衆表揚,賞了那隊每人一壺熱酒。




一時間,軍中士氣大漲,操練聲比往日更響。




武三思見秦昀那邊日日有賞,也依樣畫葫蘆,從營庫裏支了錢,買了幾十只羊給右營練得好的加餐。




新兵們歡呼過後,倒也都賣力練了起來。望舒聽說後,笑罵了一句:“他也就這點本事。”




真正讓新軍脫胎換骨的,是火藥。




狄望舒親自帶着工匠到城外試爆新式火藥,一聲巨響,百步外的舊土牆被轟塌半截,碎土飛濺如雨。




在場的新兵看得目瞪口呆,有幾個膽小的直接跌坐在地。




秦昀站在最前,等塵煙散去,回頭對衆人道:“都看見了?這是朝廷給你們的家夥。有它在,突厥人的馬再快,也撞不過你們的火。可火器再好,也得看用的人。平日練得狠,上了戰場才不慌。從明日起,每營輪流學放火器,不認得的,不許上北線。”




新兵們轟然應諾,聲音裏帶着年輕人被激起的血勇。




……




望舒與太平對坐着喝茶,太平近日忙着慈善,已把洛陽城郊的流民安置點辦了起來,還親自去發過幾回粥。




她聽說戶部工坊全轉了戰時,又聽聞軍功授田的事,忍不住道:“你這一下子,又是發饷,又是授田,還要配火器。等仗打完,那些世族的佃戶怕不是都要跑去當兵了,你讓那些老東西還怎麽坐得住?”




望舒吹了吹茶沫,笑道:“坐不住就站着,或者乾脆反了。我正愁沒個由頭把他們的私兵收上來。新軍若打得好,往後這大周的兵,就不必再向各家去借。這刀把子,只能握在一個人手裏。”




……




半個月後,朝廷接到軍報,狄仁傑在河東已整頓出兩萬餘人,正趕在春雪未化之前,親自率兵馳援幽州。




婁師德在朔州打退了默啜一次渡河強攻,焚毀敵船數十,北線堪堪穩住。




武曌看過軍報後,在朝會上當衆道:“婁帥與狄公,是朕的長城,洛陽城裏的新軍,便是朕的刀。刀不磨不利,朕等着看這把刀,什麽時候能插到北疆去。”




朝中無人應聲,只有望舒與秦昀出列領旨。




散朝後,武三思湊到秦昀身邊,低聲道:“秦兄,你說咱們這新軍,真能拉上去打嗎?那些新兵蛋子,砍個稻草人還哆嗦呢。”




秦昀看他一眼:“你右營的人,若還只是砍稻草人的本事,那上了戰場就是送死。三思,我再與你說一次,你既領了都督之職,便該把心思放在營裏。兩個月後,陛下要的是一支能打的兵,不是一個好看的都督。”




武三思被他說得面紅耳赤,嘟囔了兩聲,終究沒敢再辯。




春寒料峭,望舒站在安宅中庭的穹頂下,仰頭望着那一圈天光。




新軍擴編後的第一批北上援軍已開始整裝,再有三日便要開拔。




這一去,便真是要見血了。




第一批北上援軍開拔那日,洛陽北門外鼓聲如雷。




一萬新軍列陣而出,旌旗卷着春寒,甲片在薄日下泛出冷鐵的光。




秦昀騎一匹玄甲黑馬,走在全軍最前,他身後是右威衛調來的老卒為中堅,兩翼是狄仁傑從河東選送的精壯,中間才是那些從流民營、佃戶村中募來的新兵。三個月前,這些人還握慣了鋤頭,如今挺槍挎刀,步伐齊整,竟有了幾分老卒的氣勢。




武曌讓婉兒捧了一道手诏到北門,秦昀下馬接诏,聽婉兒念完“見敵即擊,毋堕軍威”,雙手接過,又朝宮城方向鄭重一拜。




他回頭看了一眼洛陽城頭,望舒立在風裏,錦袍被風吹得翻卷,她朝他點了點頭。




秦昀翻身上馬,腰間跨着銅锏。他手中馬鞭前指,聲如裂帛:“開拔!”




新軍北上,先走河陽,再入河東,與狄仁傑的主力會合。




望舒站在城頭,一直到那支隊伍消失在天地盡頭,才轉身下城。




她原以為至少要等到秦昀會合狄仁傑後,北線才會有消息,誰知第十日,第一封捷報便到了洛陽。




新軍前鋒在河陽以北三十裏處,與孫萬榮派出來抄掠糧道的一支游騎撞了個正着。那支游騎有八百餘騎,皆是從營州跟出來的契丹老騎,兇悍輕捷,慣于來去如風。若放在從前,運糧的府兵見了他們,只有丢車逃命的份。




可這一次不同。




秦昀親自帶着一千輕騎,繞到游騎來路,斷其歸途。同時命新軍步卒列陣于糧道兩側,前排長槍如林,後排弩手張弦。




游騎沖至陣前,見槍陣嚴整,不敢直撞,便想仗着馬快從兩翼撕開口子。




誰知新軍兩翼各伏着火器手,等敵騎一近,陶雷抛出,巨響連珠,火光大作。契丹馬匹從未聽過這等動靜,登時驚了,揚蹄亂竄,自相踐踏。




秦昀率騎從後殺出,銅锏起落,如入無人之境。




八百游騎,半個時辰不到,被斬三百餘,俘二百餘,餘者潰逃四散。




新軍只折了十餘人。




消息傳回洛陽,滿城振奮。




武曌在朝會上連聲叫好,命人将捷報抄發各州,又傳旨嘉獎秦昀及新軍将士。望舒聽報時,正在戶部算下一批糧草的腳程,她把手中的炭筆慢慢擱下,過了一會兒,才吐出一口氣。




“總算開了一個好頭。”




又三日,狄仁傑主力進至幽州外圍。孫萬榮圍城多日,本已把張仁願困得糧草将盡,忽聽新軍從南殺來,又聞秦昀大破游騎,登時軍心浮動。




狄仁傑卻不急着解圍,他命張仁願繼續閉城不出,又讓秦昀率新軍日夜兼程,繞到叛軍側後,截斷其與營州老巢之間的運糧道。




新軍如一把新磨的刀,插進叛軍柔軟的腹側。




這一回,他們面對的是孫萬榮留在外圍護糧的三千步騎,秦昀令新軍于黎明前發起突襲。




火藥開道,火箭如雨,步卒緊随其後,刀槍并舉。




那些叛軍多為被裹挾的部族丁壯,本無死戰之心,被火器一轟,再被新軍悍不畏死地一沖,陣勢頓時大亂。




秦昀親率三百精騎,直貫中軍。




他手中一杆長槊左挑右刺,人馬過處,血霧蓬蓬。敵将試圖整隊反擊,被他打下馬來。




不過兩個時辰,叛軍外圍盡潰。




孫萬榮聞訊,連夜率殘部北逃。




狄仁傑與張仁願合兵一處,乘勝追擊,斬俘無數。




新軍一路勢如破竹,連拔三寨,直把孫萬榮逼進了燕山餘脈。




北線的捷報一日三傳。




洛陽城裏的百姓自發聚集到城門下,争看那貼出來的戰報。




茶樓酒肆裏,說書人已編起了新軍破敵的段子,連一些原本對新軍頗有微詞的官員,也不得不改口說秦昀治軍有方。




望舒坐在戶部值房裏,翻看着新軍傷員的撫恤名冊。




每個名字後面,都跟着籍貫、年齡、傷情與應發錢糧。




她看了一會兒,合上冊子,對沈浪道:“給北線的軍醫加一倍藥材,再傳話給秦昀,接下來追敵,天氣轉暖,疫氣易起。讓他每隔十裏設一淨水點,宿營必燒滾水。我不管他追得多急,這些規矩不許廢。”




沈浪應下,又低聲道:“大人,武三思昨日宴客,席間說他未能出征之事,多有抱怨。”




望舒冷笑一聲:“別理他,這種時候他若折騰,等捷報大傳之日,丢的是武家的人。”




沈浪領命去了。




三月底,狄仁傑調北線各軍發動總攻。




新軍與婁師德、張仁願三路合擊,将孫萬榮困于薊北一處山谷。




秦昀親臨前陣,指揮火器營向谷口輪番轟擊。




陶雷雨點般落入敵陣,煙火蔽日,山石崩飛。




叛軍馬匹盡數驚散,許多契丹丁壯扔了刀,跪地請降。




孫萬榮只帶了數十親衛倉皇北遁,被狄仁傑預先埋伏的騎兵截住,亂箭射死在鷹嘴崖下。




消息傳回洛陽那天,全城鼎沸。




武曌登臨端門,當衆宣布北線大捷,契丹叛首孫萬榮已伏誅,閻知微雖逃入突厥,但已如斷脊之犬,來日必擒。




她命人将孫萬榮的首級傳示邊關,又下诏厚賞三軍。




新軍之名,自此天下皆知。




望舒站在端門城樓下,聽着百姓山呼,忽然覺得眼眶發熱。她仰起頭,看天上流雲疾走,春光正盛。




秦昀還沒有回來,北線雖勝,善後未了,殘部未清,他還要在幽州多留一段時日。




但如今有兵權在握,剩下的改革,就容易多了。




北線大捷後,洛陽城的熱鬧持續了半月有餘。




新軍凱旋的鼓聲還沒散盡,武曌已經在甘露殿召了望舒好幾次。




北方的折沖府要整編,潰散的府兵要重造名冊,營州、幽州等地的戰後田畝要清點,新軍的糧饷要從戰時調度轉入常設撥付,一樁接一樁,全壓在戶部頭上。




望舒忙得連安宅都回得少,有時直接在戶部值房後的暖閣裏歇下。




秦昀還在北線處置殘部,信倒來得勤,每回都是薄薄兩頁紙,報個平安,再問問她有沒有好好吃飯。




望舒每次讀完,都回得比他還長,盡是糧價、軍饷、新兵歸營的事。




有一回她寫完了才發覺,自己這信比起家書,更像戶部的條陳。可到底沒改,在末尾添了一句:“等你回來,我給你煮茶喝。”




這日午後,武曌又召她入宮。




望舒到甘露殿時,武曌正讓婉兒把幾封地方上的請安折子念給她聽。




見望舒來了,便擺擺手讓婉兒退到一旁,只留她們君臣二人在殿中。




武曌靠在憑幾上,面上松快,北線一勝,她心頭的石頭落了大半,連說話都多了些閑意。




“這些折子,都是各州送來的賀表。朕看着都差不多,不是陛下聖明就是将士用命,沒幾個說點實在的。”




“陛下容禀,臣以為大勝之後,兵可暫歇,田不可荒,工不可停,民不可散。”




她擡眼看望舒,示意她直接說。




望舒道:“北線雖平,可河東、河北遭了兵災的州縣不少。孫萬榮過境之處,焚糧倉、毀田苗、抓丁壯。眼下春耕已過,補種還來得及一部分,但種子、農具、耕牛都缺。臣請陛下從戶部撥一筆‘複産錢’,專用于北邊州縣。種子由官倉出,農具由官營工坊造,耕牛從民間租調,不足的,由官府出面向商號賒買。流民返鄉者,免一年租庸。有田無人耕者,由村社代種,收成按工分糧。這樣既不荒田,也不亂民。”




武曌邊聽邊點頭:“這事你與姚崇他們拟個章程,要快。北邊那些州縣官,打了仗不能只會哭窮。凡督促複耕不力者,先黜幾個,給天下看看,朕不是打完仗就忘了百姓的人。”




望舒應下,她頓了頓,又開口:“臣還有一件事,想請陛下聖裁。”




武曌挑眉:“說。”




“臣以為,朝廷用人,不必只走科舉一條路。”




殿中靜了一瞬,武曌沒有接話,只靜靜看着她。




望舒知道這話敏感,卻仍不疾不徐地說了下去:“科舉取士,固然是朝廷選官的正途。可天下之大,人才何止會寫詩賦、會講經義的讀書人?北線新軍裏的火器手,能自己琢磨着把陶雷的引線改得更穩。太原鐵坊的老匠,能打出比軍器監規制還精的刀。揚州織坊的織女,能用舊機子織出雙面暗紋的厚帛。這些人不會寫奏折,可他們的本事,實實在在讓朝廷的大軍少死了人,讓朝廷的庫房多了銀子。臣說句僭越的話,只認科舉,便是把大半的能人擋在了門外。”




武曌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銳利起來:“你繼續說。”




望舒道:“臣請陛下設立‘優工良農’之科,不以文章取士,而以實績論才。凡農人中有墾田多、修水利、育種有功者,匠人中能改進器械、精于營造者,士紳中能率衆墾荒、赈濟鄉裏者,由州縣官舉薦,工部、戶部複核。考課三年,确有成效,授‘學士’虛銜,賜金帛田畝,立牌坊,免其家徭役。有願入仕者,可由吏部再考,授流外官。這樣,不必動科舉的舊制,便能給農工一條向上的路。朝廷多了一批能人,百姓也多了一個奔頭。”




武曌聽完,手指在案上敲着,在掂量這事的輕重。良久,她道:“學士之號,歷來只給儒林,給農人與匠人,朝裏那些老儒怕是要說朕輕賤斯文。”




望舒道:“儒林學士,是天子養士,優工良農,是天子重民。士與民,都是陛下的根基。陛下既然敢改兵制,敢練新軍,還怕多給幾個農人匠人一個虛銜嗎?真做出實績的,百姓自然服氣。若只是虛名,三五年後見真章,也砸不了朝廷的招牌。”




武曌笑了,笑聲透着暢快:“你這張嘴,朕是越來越說不過了。不過,這個主意有些意思。與兵制不同,這是給人出路,不是斷人生路,阻力會小很多。”




她站起身來,走到望舒面前,“你回去拟個章程,先從洛陽、長安、太原、揚州試行。這幾個地方,容易出人。把‘實績’二字給朕定死了,別讓那些州縣官趁機塞自己的親友進來,若有濫舉,舉主連坐。”




望舒鄭重一拜:“臣必不讓這‘學士’二字,成了新的買官門路。”




武曌點頭,想起什麽,“秦昀快回來了吧?新軍歸營後,你與他都歇一歇。這半年,你們夫妻一個在北邊打仗,一個在洛陽撐局,朕都看在眼裏。等優工良農的事定了,他回來後,朕放你們幾日假,去城外游樂走走,此時洛陽牡丹正好。”




望舒心頭一暖,“臣代秦昀,謝陛下體恤。”




她退出甘露殿,春日的風已經暖融融的,宮牆邊的玉蘭開了幾樹,望舒眯着眼睛看向日光。




她覺得她的手掌,已經充滿了力量,不懼任何魑魅魍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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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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