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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政通人和(五):臣願設獎立項,一世二世,萬世不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5章 政通人和(五):臣願設獎立項,一世二世,萬世不廢
狄仁傑一直未回洛陽,他在邊關待了半年,他覺得望舒膽大包天,少年人做事實在太魯莽,沒有任何鋪墊,就敢改革,這不是找死嗎?
他的孩子也就望舒聰慧,前途不可限量,該保還是得保,他的奏疏從朔州送到洛陽時,已經是八月初了。
驿卒把加急的銅筒捧進尚書省,文書們又一路小跑送進了甘露殿,婉兒接了銅筒,見封泥上烙着河北道行軍大總管的火印,不敢耽擱,直接呈到了武曌案頭。
武曌展開奏疏,先看的是狄仁傑那筆熟悉的小楷。字跡工穩,不疾不徐,半點看不出是在邊關軍帳裏寫的。
她越讀越慢,讀到中間幾段時,竟不自覺坐直了身子,讀到末了,半晌沒有說話。
婉兒見狀,輕聲問:“陛下,狄公那邊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武曌搖了搖頭,又看了一遍,才把奏疏遞給她:“你拿去,抄一份給政事堂,再讓望舒入宮,狄仁傑這折子,寫得好。”
望舒被傳進宮時,天色已經暗下來。甘露殿西暖閣裏點着幾盞銅燈,武曌坐在燈下,面前攤着狄仁傑那封長疏。
見望舒來了,她招了招手,讓她坐到近前,直接把折子推了過去。“望舒,你父親寫的,你看看。”
望舒雙手接過,就着燈讀下去。狄仁傑這折子,前半篇說的是北線邊情。
孫萬榮既平,契丹殘部散入山中,短時間內不足為患,但營州一帶邊民因戰亂流離,田土荒廢。
他在朔州與幽州之間走了幾趟,見各州縣丁壯銳減,許多折沖府名冊上的府兵或死或逃,實際能用的十不足一。
若按朝廷原本的府兵舊制,北邊十年也恢複不了元氣。讀到這裏,望舒心道,這是要提改制了。
果然,狄仁傑筆鋒一轉,竟真的将府兵制與她的募兵制揉在了一處。
“府兵之弊,在名冊虛、戶役重、兵不識将。募兵之利,在操練專、調度便、糧饷明。然中國之大,邊腹不同,古今未有如我大周之遼闊者。若廢府兵而獨行募兵,則隴右、營州、雲中諸地,地廣人稀,糧饷轉輸艱難,常年募兵,費饷無算。若盡複府兵舊制,則中原河北之府戶,早已逃散過半,名冊徒存,強征則生變。故臣以為,宜分地而治:腹內改行募兵,精練常備,戶部直撥糧饷;邊地與諸族雜居之州,仍存府兵,但改其章程,罷世族為軍府之權,府戶蠲免租庸,官給軍器,戰時從軍,平時屯牧,使邊民自保其鄉,不糜國帑。此寓兵于農,不廢府兵之名,而收募兵之實。”
望舒讀到這裏,眼睛亮了起來,父親這法子,既保留了她主張的“腹內常備募兵”,又顧及了邊地供給的現實,把府兵制從世族手裏奪過來,變成了朝廷與邊民共擔的邊防之制。
這比她在洛陽強推新軍,更貼合疆域廣袤的大周實情,也更能堵住滿朝“廢祖制”的嘴。
她繼續往下讀,狄仁傑寫道:“北地州縣,胡漢雜處,突厥、契丹、奚、室韋諸部,或降或叛,反複無常。若但恃刀兵,則邊事永無寧日。臣在朔州,見婁師德招攬降部,給糧賜種,勸其屯牧,其酋長感泣者衆。臣因之以寬,以誠待之,諸部皆願為大周效死。故臣以為,治北邊,當以撫為重,以剿為後。府兵屯牧之地,可擇胡漢皆可充任,使諸族與漢民同耕同牧,同習弓馬,則塞外豪傑,皆可為陛下之兵。”
再往後,是他勸課農桑的幾項安排:在朔、幽之間新開軍屯,以潰散府兵與降附諸部丁壯為屯卒,三年內不征稅賦;令州縣官親勸農事,以墾田多寡為考課;邊境互市重開,以鹽茶換牛馬,使民得利,使胡人皆有生計,不複輕死劫掠。
“北邊之穩,不在多築城,而在于使民有恒産,使兵有常饷,使諸族有歸附之利。臣願留北兩年,為陛下成此一事。”
望舒合上奏疏,久久沒有說話。她知道父親這一去,是要在朔州、幽州那一片焦土上,給她在朝堂上推行的新制,真正找到一條能通到地頭的路。
武曌見她讀完,“狄仁傑這封奏疏,你覺得如何?”
望舒擡起頭,目光清亮:“臣想說話,又怕被人說阿谀。”
武曌笑了笑:“你盡管說。”
望舒沉吟片刻,“臣父此疏,正是時候。募兵制在洛陽能行,是因為洛陽有銀行、有工坊、有銀船。可到了朔州,那裏沒有這些,只有荒地和流民。臣父因地制宜,把募兵的精髓藏在了府兵的殼子裏,既穩了邊,又不會讓朝廷背上一個廢祖制的罵名。臣以為,此疏可行,且當速行。”
武曌點頭,“朕也是這個意思,北線剛平,若能在邊州把兵民屯牧之制立起來,将來再有邊患,也不至于處處望風而潰。你父親要在北邊留兩年,朕準了。只是這屯牧、互市、勸農,件件都要錢,戶部能拿出多少?”
望舒略一沉吟,“臣回戶部後,讓人把朔、幽兩州的田畝、丁口、牛羊、倉糧重新核一遍。若按父親所陳,第一年約需糧二十萬石、錢百萬貫,主要用于軍屯種子、農具、牛畜以及降部安置。此後逐年遞減,到第三年,北邊州縣的賦稅與軍屯所出,便可養活自身大半,朝廷只需補其不足。這筆錢,臣能從北征結餘與明州銀船的新息裏擠出來,不動洛陽新軍與明堂的用項。”
武曌滿意地笑了,“好,你給戶部的人分個工,專辦此事。姚崇與宋璟,一個複核糧草,一個對接河北各州。還有太平那邊,她在太府寺新官上任,正管着倉儲,北邊屯牧的種子與農具調撥,也算她一份。”
望舒應下,又聽武曌道,“狄仁傑既然要在北邊留兩年,你沒事就多寫寫信。他一個做父親的,為了你這個女兒的章程,跑到北邊去受風沙,也不容易。”
望舒低頭道,“臣知道。”
從宮裏出來時,洛陽已經入夜,望舒靠在車壁上,想着狄仁傑的法子,感慨良多,阿耶還是會幫她兜底的。
望舒回府後,沒有急着歇息。
她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把狄仁傑的奏疏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提筆在幾處關鍵句旁做了批注。
邊地屯牧、府兵蠲免、互市通利,每一樁都牽連着戶部的錢糧調度與地方州縣的執行。
父親在朔州替她趟出了一條路,她卻不能因此就高枕無憂,以為天下事都能照着折子辦成。
改革走到這一步,最怕的不是反對,而是操切。
北線大勝之後的這幾個月,她推新軍、辦報紙、立農工學士、擴銀行、增明堂預算,幾乎事事踩在風口上。
朝中雖無人敢明着阻攔,暗地裏的怨氣卻積了不少。
若再不把節奏慢下來,把已經鋪開的攤子紮穩,一旦哪個環節出了岔子,迎接她的便是雪崩般的反撲。
第二日一早,她把姚崇、宋璟、鄭文昭并戶部幾個核心郎官召到值房,“從今日起,新法不再鋪新攤子,明年開春以前,戶部只需要核清北線善後的每一筆賬,把新軍的糧饷章程定死,再把已經放出去的工坊、銀行這幾樣從頭理一遍。誰那裏有漏洞,現在就報上來,我們一起補。若今日不說,來日被禦史臺或地方上先掀出來,別怪我不保人。”
衆人聽得心頭一凜,姚崇頭一個點頭,“早該如此,北征大捷後,各部都飄着,尤其工坊和銀行,攤子鋪得太快,有些賬目還是戰時那一套,經不起細查。”
宋璟接口道:“下官這幾日正帶人複核揚州、太原兩處工坊的物料進出。有些工坊連工錢發放都還是戰時臨時簿冊,未入正賬。若不趁現在理順,等到年底審計,必出大漏子。”
望舒點點頭,“那就從工坊開始,但我說的理,不是把各地坊頭叫來洛陽罵一頓。要把工坊的底子真正摸清,每家工坊的産能、用工、物料、庫存、損耗、運路,一樣都不能少。沈浪,你帶人做出新式簿冊的樣式,發給各坊,限期三個月,全部換成新冊。以後各坊按月上報,戶部每季複核。逾期不改或賬實不符的,坊頭撤了,該賠的賠,該辦的辦。”
沈浪領命,鄭文昭也道,“銀行那邊,明州銀船到港後,新票增發已在走章程。但有幾家地方櫃坊報上來的銀本核數有出入,下官懷疑是地方上把現銀拆了東牆補西牆。此事若不及早清查,一旦銀票擠兌,朝廷的信譽就全完了。”
望舒目光一凝,“查,先從揚州、益州查起,派銀行的人會同戶部主事下去,不打招呼。凡查實銀本不足、私挪公款的,不論背後是誰,一律停牌,追回虧空。銀行是朝廷的命脈,誰來都不能手軟。”
她頓了頓,放緩了語氣,“我知道你們這半年都累得狠了,可如今不是歇的時候,正是收口的時候。先前沖得太快,現在要一點一點把楔子釘牢,等過了這個冬,把賬都理清了,來年再談新事。”
衆人皆肅然應諾。
散後,望舒單獨留了姚崇和宋璟,把狄仁傑折子裏戶部該辦的部分細細分了下去。姚崇總領北線善後與邊州屯牧的糧草核算,宋璟接手河北各州府兵蠲免與互市通利的稅賦測算。鄭文昭則專管銀行與工坊的賬目整頓。
“元之,你明日替我拟一份奏疏,就說戶部先固本,再圖進。陛下如今最信你行文,分寸你拿捏。”
姚崇笑了一下,“這事好辦。陛下自己也說過,步子大了,要回頭看看。”
望舒點點頭,看向宋璟,“廣平,你性子最細,工坊的簿冊法式,你與鄭文昭商量着來。我要從原料進坊到成品出庫,每一環都能對得上數,将來若把工坊從戶部直接劃出去、另設官局,這份簿冊就是底子。”
宋璟眼睛微亮,“尚書是準備把官營工坊改成常設官局?”
望舒笑了笑,“當然,官坊散在各地,如今只是戶部名下的臨時營生,不倫不類。要想長久,必須給它們一個名分、一套章程、一批專人。但此事要等工坊的賬全理清了再動,你先把簿冊做好,別走漏了風聲。”
宋璟鄭重點頭:“下官明白。”
安排妥當後,望舒早早下了值,回到安宅,見秦昀正在院中射箭。
望舒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秦昀回頭見她,随手把弓扔給旁邊的小六,走了過來。“今日怎麽回來得這樣早?”
望舒本來就無事,“事情分下去了,我留在衙門,他們反倒放不開手腳,不如回來歇一歇。”
她手下可是姚崇宋璟,治國之才給她治一個戶部,她簡直用得太順手,先前她無論怎麽心血來潮,戶部都能接手,且運作自如。
這就是下屬牛逼的好處。
秦昀擡手替她摘掉落在發間的一小片黃葉,低聲道,“早該這樣了,這半年,你比在北線打仗的人還熬得狠。”
望舒笑了笑,與他并肩往屋裏走,“我想過了,新法要穩,我自己先得穩。工坊、銀行、新軍、學士,哪一樣都要時間落土,我就守着它們,一處一處釘牢。”
秦昀側頭看她,見風把她鬓邊幾絲碎發吹得微微揚起,神采飛揚裏多了少見的沉靜,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此後日子,戶部不再有新政抛出,望舒把大部分精力放進了賬冊、法式、考課、章程這些最容易被忽略的細節裏。
她讓工坊改制的事先在簿冊層面悄然推進,又讓《洛陽新報》少寫頌揚文章,多刊一些各州府新政落地後的實況與難處。朝中那些原本擔心她攬功求寵的人,見她忽然安靜下來,一時倒有些摸不着頭腦。
夜深時,望舒在燈下給狄仁傑寫信。她寫了删,删了寫,最後只留了幾行:
“阿耶在邊,風沙苦寒,兒不能分。折中之道,兒已細讀,豁然開朗。洛陽諸事,兒會放緩步子,先把根紮牢。阿娘安好,家中勿念。”
她想了想,在末尾道,“明州新船到了,兒讓人給阿耶捎了一箱海味,分了吃,天寒,多添衣。”
燭火跳了跳,她把信封好,壓在案角。窗外秋月如霜,安宅靜悄悄的。
中秋前一日,洛陽城已經熱鬧得不像話。
四方館裏住滿了各州道派來的賀使,吐蕃、突厥、回纥、新羅、東瀛皆有使團入京,連遠在西域的疏勒、龜茲都遣了人來。洛陽各坊張燈結彩,南市北市通宵不歇,滿城盡是節前的歡騰。
這年的中秋宴,武曌要大辦。
北線大捷,新軍成軍,明堂動工,銀行通票,哪一樁都是能告祭天地的喜事。婉兒領着內廷忙了大半月,光宴席的菜單就改了七遍。
武曌也不拘着,把上陽宮、含元殿、通明閣幾處都開了,要在太液池邊設大宴,宴請宗室、百官、各國使臣。
就在宴會前一日,武曌把望舒召進了宮。內侍引着她出了玄武門,一路往西,穿過夾城,到了明堂的工地。
望舒到的時候,武曌正站在明堂東面的高臺上,身邊只跟着婉兒和幾個心腹內侍。她一身玄色常服,外披了件墨青色的薄氅,正望着前方那一片已經夯平的地基出神。
地基已經成了。
明堂的基座呈方形,按着天地四方的規矩夯土而築,臺基高丈許,四面各有石階,望之已隐隐有了肅穆莊嚴的氣象。
再往上看,木架還未起,只有幾根新到的巨木斜靠在料場上,被夕陽鍍上一層金紅。
望舒上前行禮,武曌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望舒走到她身側,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
“朕記得,你剛入朝時,朝廷還在為國庫錢糧發愁,如今不過幾年,你這雙手,給朕攢出了二十萬大軍的糧饷,攢出了明堂的一磚一瓦,還讓銀票從揚州通到了幽州。”
望舒笑了笑,目光仍落在明堂的地基上,“臣不過是替陛下守住了錢袋子,真正讓人把地基夯得這般實的,是陛下的魄力。若沒有陛下頂着滿朝非議,臣那點膽子,早被參成篩子了。”
武曌聞言,側頭看她,笑了一聲,“你如今也會說這種話了。”
望舒也笑,“臣是實話,若是先帝時,臣連戶部侍郎的位子都坐不穩。”
武曌哈哈大笑,笑得身後幾個內侍都低了頭,她笑夠了,才伸手指着那片臺基,“朕登基之初,多少人罵朕,說朕這皇位來得不正。他們把頭磕在磚上,恨不得把朕從龍椅上拽下去。可朕偏要修這明堂,他們越說朕不該坐這江山,朕就越要把天命亮給他們看。等明堂立起來那天,朕要讓所有人都擡頭看着,這天命,到底站在誰一邊。”
望舒站在她身側,也仰起頭,望向那片已經被晚霞燒成金紅的天空。“陛下,今日這洛陽城中,萬國來賀,百姓争觀,就是天命所在。明堂立在天地間,不過是将這份天命再寫大些。”
武曌又在高臺上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道,“天涼了,回吧。”
她走了兩步,伸出手來。
望舒愣了一下,随即便見武曌面上仍是那副閑适模樣,她忙上前一步,扶住了武曌的手。
武曌的手指微涼,搭在她腕間,帶着幾分常年執筆留下的薄繭。
身後婉兒與內侍們隔着幾步跟着,沒人敢出聲。辇車就停在夾道外,可武曌不急着上去,只沿着明堂工地外新鋪的青石路慢慢走。
“朕這幾日總想起你剛入朝時的模樣,那時你還沒有二十歲,站在含元殿上,滿朝朱紫裏就你一個姑娘,偏生一雙眼睛亮得像揣着火。”
望舒回想過去也怔了怔,“臣那時怕得很。”
“朕可沒看出來。”武曌笑了一聲,“你膽子大,心也細。這兩年越發穩了。秦昀待你可好?他這次回來,你們夫妻總該好好過幾日了。”
“他待臣很好。”望舒低頭道,“回了右威衛後,每日下值便回家。昨日還在院中給臣射了一回箭,說是中秋要在家裏的桂樹上挂彩頭。”
武曌聽了,眼中浮起幾分笑意,“你們倒有興致,太平的長子都好幾歲了,整日裏跟在裴光邈馬後跑。你與秦昀成婚也不短了,怎麽也不要個孩子?”
望舒腳步未停,只微微垂了眼,語氣平靜,“陛下,臣不想生育。”
武曌側過頭看她,似有幾分意外,卻并不見怪。
望舒繼續道,“臣的身子與心思,如今都在戶部、在銀行、在天下錢糧上頭。臣見過的婦人,因生育壞了身子、誤了前程的不在少數。臣有陛下信重,有秦昀扶持,不必靠子嗣來穩固什麽。臣這一生,就想為陛下效力,為這天下多做一些事。若能看見大周在陛下治下國泰民安、盛世太平,臣便心滿意足了。”
她說得坦蕩,沒有半分羞赧避諱,武曌聽罷,倒是半晌沒作聲。
她見過太多人拼了命要兒子、要傳宗、要香火,也見過更多女子把終身壓在後宅與産房裏。望舒這樣的,反倒讓她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欣賞與惋惜。
“你有此心,朕也不勸你。”武曌緩緩道,“可你攢下這偌大家業,若沒有子女承繼,百年之後,豈不是便宜了外人?”
望舒笑了笑,早就想過這一層,“臣若真有百年之後,家産田宅,臣想托付給朝廷,折成銀錢,立一個獎項。凡為天下做出傑出貢獻者,不問出身,不論貴賤,皆可得此獎與獎金。這獎項要長長久久地辦下去,一世二世,萬世不廢,與國同休。”
武曌腳步微頓,轉過頭來看她,眼中驚異更甚,“立獎?與國同休?”
“是。”望舒道,“臣一個人能做的終究有限,可若設下這樣一筆錢,讓天下能人異士都知道,利國利民者,朝廷不吝厚賞,那麽将來一定會有比臣更厲害的人,替這天下做更多的事。”
武曌看了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從眼底漫開,襯着初升的月色與夾道兩旁的宮燈,顯得格外柔和。
“你這個腦袋裏,裝的到底是什麽?”她搖了搖頭,“旁人攢錢,是為了兒孫。你攢錢,是為了給天下人發獎。狄仁傑養你一場,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望舒也笑,“阿耶慣着臣。”
武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聲氣輕快,“那朕也慣着你,這獎項,朕準了。等明堂修好,把你那同國休的章程一并刻進去,讓後人都看看,朕的戶部尚書,到底有多大胸襟。”
說話間已到了辇車前,武曌拍了拍她的手背:“明日中秋,早些到。”
“臣遵旨。”
望舒扶着武曌上了辇車,退後兩步,目送車駕沒入深宮夜色。
月色已經升起來了,清輝落滿宮道,将她的影子拖得細長,她站了片刻,才轉身向宮門走去。
秦昀的馬車仍停在老地方,車頭挂了盞小燈籠,暖黃一團。
望舒幾步走到他跟前,仰頭看他,忽然道:“秦昀,我把咱們家的家産,許給天下了。”
秦昀怔了一下:“許給天下?”
“我要立一個獎,等我們百年之後,拿咱們攢下的錢,獎給天下對社稷有實功的人。”她看着他的眼睛,“沒跟你商量,就與陛下先說了。”
秦昀沉默了一息,随即笑了,伸手将她往懷裏一攬,“你連人都嫁給我了,你的家産愛給誰給誰,再說,那獎若能替你名傳後世,我也跟着沾光。”
望舒把臉埋在他衣襟裏,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氣,悶聲道:“你不介意就好。”
畢竟夫妻財産是共同的,他為她舍棄了良多,夜風送來幾縷桂花的甜香,遠處坊市間的燈火連成一條金河。
中秋這日,望舒原沒打算在裝扮上費心思,赴宴而已。
她午後讓盈盈備好了熱水,沐浴後等頭發乾了,換上一身新裁的紫袍官服。那袍子是今秋剛做的,料子裏摻了極細的銀線,走動時隐隐泛着光,腰間金魚袋與環佩都按制佩好。
她站在鏡前看了看,覺得這一身足夠莊重,便讓人去備車,準備入宮。
誰知車還沒套好,太平先來了。
太平今日到得早,一身石榴紅的廣袖宮裝,裙幅上用金線繡着大朵大朵的纏枝牡丹,行動間如流霞潑地。她進門便往望舒面前一站,上下打量幾眼,柳眉登時蹙了起來。
“你就穿這身?”
望舒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擡頭看她:“我穿官服,有何不妥?”
太平圍着她轉了一圈,又擡頭看看天色,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便往內室走:“不妥大了!今晚太液池邊坐的都是些什麽人?宗室、外邦使臣、滿朝文武,多少雙眼睛盯着你。你穿這一身往那兒一坐,不知道的還當你是去戶部值夜。”
望舒被她拉得踉跄兩步,連連擺手:“殿下殿下,我真的不必——”
“你閉嘴。”
盈盈極有眼色,忙讓丫鬟們把內室的燈都點了起來,銅鏡前又加了兩盞燭臺,照得滿室通明。
太平把望舒按在妝臺前坐下,伸手便去解她的官帽,望舒偏頭躲了一下,被太平捧住臉扳了回來:“別動,今夜中秋萬國來賀,滿洛陽的命婦貴女都會來。你倒好,一身官服就想混過去?這宮裏最不缺的就是穿官服的男人,你穿得老氣橫秋,坐進那堆老頭中間,誰能記住你?”
望舒小聲抗議,“我是去赴宴的,又不是去選美。”
太平已經把她的官帽摘了,順手遞給盈盈,又去拆她的發髻,“你如今是宰相不假,可你也是這大周的頭一份。打扮得華貴些,不是給誰看的,是告訴他們,狄望舒不是只會埋頭算賬的老古板。”
望舒的衣櫃華美的裙子很多,蘇荷每季都會寄來,只是她沒空穿。
說話間,太平挑了一襲銀朱底織金牡丹紋的寬袖長裙,裙擺上金線繡出的牡丹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外搭一條素白輕绡披帛,兩端垂着極細的珍珠流蘇。
她又從妝匣裏揀出一對紅玉墜子,在望舒耳邊比了比,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這身,去換上。”
望舒被推進屏風後,再出來時,整個人都像是換了一副模樣。
那銀朱色襯得她膚色極白,寬袖垂落處,金線牡丹若隐若現。
她平日總束在冠中的長發被太平重新挽成了華美樣式,幾縷碎發垂在頰側,平添了幾分少見的柔美。
太平将她按回鏡前,讓貼身丫鬟替她上妝,丫鬟手法極快,薄薄一層鉛粉,輕掃黛眉,再用指尖蘸了胭脂點在唇上。金釵插于發間,最後取了支紅玉步搖,斜插進發髻裏。
“好了。”太平從鏡中打量她,眼底滿是滿意,“你自己瞧瞧。”
望舒看向銅鏡,鏡中人眉眼如畫,華服加身,眼睛依舊清亮沉靜,把一身的錦繡都壓住了,不顯浮華,讓人覺得貴重。
“這……是不是太張揚了?”
太平拍了她一下,“不張揚,我還不樂意呢。你今日就坐在我旁邊,讓那些新羅、東瀛的使臣都看看,大周的宰相到底是什麽風采。”
望舒被她一番話弄得沒脾氣,只得由着她去。
出府時,秦昀已經在車旁等着了,他穿了一身玄色武官禮服,長身玉立。見望舒出來,先是一怔,随即目光便再沒從她身上移開。
太平得意地朝秦昀擡了擡下巴:“秦大将軍,怎麽樣?”
秦昀上前一步,“好看。”
望舒懶得理他倆,低頭鑽進了馬車,太平掩口一笑,也上了自己的車駕。
兩輛車一前一後出了安宅巷口,朝宮城方向駛去。一路燈火如晝,沿街百姓見是宰相與公主的車駕,紛紛避讓。
中秋宮宴設在太液池邊,水中燈影搖曳,岸邊百席鋪陳,絲竹聲從水面上飄來,混着桂花與沉水香的氣味,熏得人微醺。各國使臣早已入座,滿目皆是華服金冠,珠光寶氣。
望舒與太平到得不算早,她剛下馬車,便有內侍高聲通傳:“太平公主到——戶部尚書狄望舒到——”
這一聲通傳,把池邊許多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望舒跨過石橋,銀朱長裙在夜風裏輕輕拂動,披帛如煙似霧。
她面上神色淡淡,目不斜視,武曌高坐主位,遠遠看見她,微微挑了下眉。等望舒行至近前,武曌才笑了:“今日這一身,是誰給你拾掇的?”
太平從後面探出身來:“母親,是兒臣的手筆,望舒今日若還穿官服來,兒臣便不讓她坐我的席了。”
武曌哈哈笑了,“好看,朕這裏不缺官,就缺幾個看着就讓人提神的。”
她與太平在位子上坐下,鄰席是幾個新羅使臣,再過去便是吐蕃與回纥的使者。那些外邦人早聽說大周有一位二十餘歲便做了宰相的女子,今日一見,華服加身,眉目如畫,只覺比傳說中還要令人不敢直視。
秦昀坐在武官席中,隔着一片水光朝她望過來,望舒似有所覺,遙遙與他對視一眼,嘴唇彎了彎。
太液池上,一盞盞蓮花燈順水漂來,将整座宮城映得宛如天宮。良夜方長,滿座衣香鬓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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