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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聖人之氣(四):她更喜歡望舒,她信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4章 聖人之氣(四):她更喜歡望舒,她信她




鄭懷安身子晃了晃,終于雙膝一軟,跪了下去。他伏在地上,聲音低啞。




“我認了。”




他擡起頭,滿臉淚汗交加,“人是我殺的。”




狄仁傑坐在案後,面色不變,微微點了點頭,“很好。”




他擡手示意,郭正親自帶人将鄭懷安押了下去。堂上堂下一時無人說話,只聽得外頭檐下的雨水滴答落下,鄭懷瑾站在原地,望着弟弟被押走的方向,臉上已經全無血色。他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發出聲。




狄仁傑合上卷宗,緩緩道,“此案已結,鄭懷仁死于其弟鄭懷安之手,與清丈無涉。荥陽鄭氏四房名下隐田,盡數照章清出,補報戶部。限三日內将全族田冊如數送到荥陽縣衙,再有隐漏,以鄭懷安同案論處。”




他頓了頓,看向鄭懷瑾,“你是鄭家如今能主事的人了,別再做糊塗事。”




鄭懷瑾閉了閉眼,“鄭氏,領命。”




三日之後,荥陽城外貼出官報,詳細列明鄭懷安案始末、清丈數字、傷亡吏員,以及鄭氏主動補報的田畝數額。消息傳回洛陽,市井間一片嘩然。





那幾家原準備聯名上書的世族,像被人掄了一棒,聲勢頓時弱了下去。張柬之在府裏聽人念完,只哼了一聲,“鄭家自己人殺自己人,倒是鬧了個天大的笑話。”




太平在清丈總司看到荥陽急報,拍着案笑出聲來,“好個鄭懷安,真給清丈送了一份大禮。”




姚崇卻道,“鄭氏這一案,首惡伏法,隐田清出,清丈司的命也讨回來了。可越是如此,後面各州的大族越不會明着硬頂,他們只會更不配合,下一刀,未必有鄭氏這麽厚的血好放。”




太平想了想,“那就把鄭氏的結果,寫成報紙,傳抄各州。讓所有觀望的人都知道,擋清丈,輕則補稅,重則殺人償命。鄭氏百年大族都扛不住,別家若要試,先掂量清楚。”




太平篤定,“以鄭氏為鑒,以河南為始。河南道清完後,各州不敢說全無波折,至少明面上的刀兵會少許多。”




清丈隊在鄭氏補交田冊後,重新進了須水北岸。這一回,莊門大開,莊頭親自帶人捧着田冊和茶飯在道旁候着,佃戶們站在自家院前,目光追着清丈隊的量竿與繩尺,落到自家門前的田埂上。




秦昀留了一支百人騎兵在荥陽城外巡防,自己在夕陽将沉時打馬回來。他遠遠看見望舒站在田壟上,身後是幾個書吏與女官,正指着一片新量的地說話,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




他下馬走過去,望舒聽見馬蹄聲,回頭看見他,笑了笑,“回來了。”




秦昀點頭,站到她身旁,兩人并着肩。入夜後,狄仁傑把望舒叫到荥陽縣衙後堂,燈點得不多,照得滿室半明半暗。狄仁傑坐在案後,見她進來,“坐。”




望舒在他對面坐下,父女倆隔着一盞燈,一時都沒說話。




“阿耶找我,有事?”




狄仁傑看着她,過了片刻才道,“鄭懷安一案結了,清丈在河南也算開了個好頭。可你莫要以為,以後處處都能這麽辦。”




望舒沒有接話,只靜靜聽着。




“鄭氏輸,是輸在他們自己先動了刀,又動了人命。後面那些高門,不會給你這麽多把柄,他們會關門謝客,會讓管事出來打太極,會搬出歷代帝王的敕書、前朝的地契,一寸地跟你磨三年。你今日可以帶五百騎去荥陽,明日你能帶多少去範陽?去趙郡?去晉陽?”




望舒道,“阿耶是怕我太急,把他們逼到絕路上。”




“水至清則無魚,你清丈,是要把田畝與稅賦理清楚,不是要把天下高門都殺盡。若是連那些肯與你周旋、肯吐出一半田産的人都不放過,這些人就會橫下一條心,一起跟你魚死網破。”




望舒沒有反駁,“兒明白,所以我在荥陽只抓鄭懷安,只收四房隐田,不封鄭氏其他各房。外頭怎麽說,我不在乎,只要清丈能往前走。”




狄仁傑笑了,從案上取過一份名單,遞過去,“這是大理寺與刑部在審理鄭懷安時一并清出的,鄭氏在河南道內牽涉的田契關系。”




望舒接過,展開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記着人名、地名、田畝數,她把名單折好,收入袖中,“阿耶明天回洛陽?”




狄仁傑點頭,“我出來得夠久了,洛陽那邊,還需有個人鎮着,你只管在河南道做你的事,京裏有我。”




“辛苦阿耶。”




狄仁傑望着她,目光欣慰,也掩不住的憂色,“望舒啊,你如今走的這條路,過于兇險,能走多遠,爹不知道,但真有那一天,別硬扛,回家來。”




望舒眼眶一熱,“知道了。”




她退出來時,夜風從縣衙舊牆外吹進來,秦昀在廊下等她,手裏搭着件薄鬥篷,見她出來,遞過去,“夜深了,回吧。”




望舒接過鬥篷披上,兩人并肩走出縣衙。門外長街安靜,月從雲後露了半張臉,把青石板路照得發白。




“阿耶說,水至清則無魚。”




秦昀偏頭看她,“你怎麽想?”




望舒望着前路,“可這池子已經濁得看不見底了。”




清丈令在河南道推行,荥陽以西的鞏縣、密縣都已丈過大半。那些原以為鄭家之後必有更大反彈的人,漸漸發現風向變了。




世家大族沒有再動刀兵,莊子照開,田契也肯拿出來,只是處處透着不情願。清丈隊進了門,主家托病不出,只讓管事跟着。茶水是冷的,座次擺在偏廳,問話的人不是耳背就是失聲,一本田冊能磨上三天。




孫仲言最會的就是跟人磨,他以前當了那麽多年的小主薄,這些世家如今這個态度,已經是很好的了,更難纏的他年輕時都見多了。




以前才是不客氣,家奴都敢放話罵,他這樣的寒門子弟,不一樣要受着?如今這些人不爽又不敢得罪,誰受不了誰隔應,那當然得他去隔應人。




他帶着書吏在人家莊上住下,竈房在哪兒、倉房幾間、水井幾口都先摸清。主家拖,他就天天去,主家躲,他就坐在人家正堂裏翻賬本,從早翻到晚,飯讓人從外頭送進來,累了就靠在椅上眯一會兒。管事說不知道,他便翻開舊檔念,念錯了自有人應,念對了更沒人敢吭聲。




鬧到最後,往往是主家先撐不住,出來往他面前一坐,“孫清丈,您給句痛快話,到底要怎樣?”




孫仲言把筆往案上一擱,笑得憨厚,“不怎樣,就照實量。”




他這不要臉的名聲很快在河南道傳開了,罵他油鹽不進,說他軟硬不吃。也有人罵他刁鑽,專挑飯點去,專挑雨前去。可罵歸罵,各家的田,到底一畝一畝量了出來。




荥陽鄭氏之後,盧氏在管城的一處別業主動補報了四千畝。接着,開封吳氏、許州孫氏、陳郡謝氏,都陸續把壓在死丁名下的田劃了出來。有的是真的怕了,有的還在觀望,可清丈隊的量竿已經伸到了門口,再捂着,只會比鄭家更難看。




百姓是另一番光景。




清丈隊每到一個縣,還沒進村,消息先飛了出去。田埂上、井臺邊、磨坊門口,到處有人議論:“狄相的清丈隊到了!”就有人問:“真的按田收稅?沒田的不交?”“報紙上一直說,田多者多輸,田少者少輸,無田者不輸。”




成臯縣的清丈隊進村那天,天剛亮,村口已經站滿了人。有白發老翁拄着拐,有婦人抱着孩子,有半大少年赤着腳,都伸長了脖子朝官道上望。見清丈隊的牛車和騎馬的書吏來了,人群呼啦散開,又慢慢跟上去。




量到一片坡地時,兩個老農為了一道田埂吵起來,清丈吏剛要勸,旁邊一個老漢道:“別争了,這埂是劉大戶十年前挪過去的,往南占了六尺。”




劉家管事臉漲得通紅,說老漢胡說。老漢往地上一蹲,伸手在泥裏刨了幾下,扒出一塊半埋的界石,“這石頭,就在我手上埋的,上頭還有字!”




書吏上去驗看,果然是一方舊界石,字跡雖磨得淺了,仍能辨出“劉界”“張田”。圍觀的鄉民哄一聲笑開,有膽大的喊,“劉大戶,你家的埂,又長腳了!”




清丈吏當場把界石起出來,重新拉繩,劉家多占的六尺地,盡數歸了張家。張老漢拄着拐站在田頭,嘴唇抖了半晌,朝清丈隊的方向深深作了一個揖。




這樣的場面,在河南道各州重複上演,被豪強占了幾十年的水田被清出來,挂在寺觀名下的肥地露了底,死了丈夫的寡婦第一次在田冊上看見自己的名字。




清丈隊走到哪裏,哪裏便有人送水送飯,書吏不敢收,百姓就趁他們歇息時,把雞蛋和烙餅放在田埂邊、車轅上。




消息傳回洛陽,朝堂上的折子卻一天多過一天。




有彈孫仲言“失體統、辱士族”。說清丈隊入人家宅,翻人家賬,行同抄家。有說清丈吏“倚勢淩人,逼民獻田”。




更有甚者,直接上表彈狄望舒專權跋扈,借清丈之名,離間官民,動搖國本。




武曌把這些折子留中不發,太平在總司裏聽到動靜,親自去了一趟戶部值房。姚崇正在校對新丈田冊,見了公主,起身見禮。太平問,“外頭折子堆成山了,你倒坐得住。”




姚崇不慌不忙,笑道,“讓他們罵,罵得越響,說明清丈越有用。田冊上的黑田,總不會因為他們多寫幾道折子,就自己變白。”




話是這麽說,可朝中非議還是傳到了地方,有州官開始試探,對清丈隊雖不敢明着趕,卻也不給派差役、不借糧草。




孫仲言報上來,望舒批了,“地方不借,就自己買,把賬記清楚,回頭連本帶息從該州義倉裏扣。”




這法子果然管用,清丈司帶着錢和糧,一路走一路買,倒比等地方官更利落。沿途的糧商見清丈隊出手大方,争着送米面菜油。驿站不接待,清丈隊就租民房、住祠堂,反而跟百姓走得更近。




到了夏末,河南道大部已清丈完畢,共清出隐田四百七十餘萬畝。這個數字報到洛陽時,滿朝皆驚。




武曌在甘露殿裏看着戶部呈上來的總冊,良久沒說話,婉兒站在一旁,以為她不悅,低聲道,“陛下,這數字……是不是太大了些?”




武曌回過神來笑得暢快,“大?朕倒怕它小了,四百七十萬畝,這還只是一個河南道。你想想,天下還有多少畝這樣的地,養着多少這樣的賊!”




她合上冊子,對婉兒道,“傳旨,河南道清丈之政,賞。孫仲言進一階,清丈女官周玉并各州判官,各賜錢帛。百姓舉報隐田屬實的,照先前議的,折銀發賞,一個銅板都不許少。”




秋稅入京那幾日,洛陽城外官道上的運糧車排出了十幾裏,戶部書吏連夜點收,算盤聲在署中響成一片。




姚崇熬得兩眼發紅,卻越算越精神,新田冊入稅後,當年秋稅比去年多出一倍有餘,太倉的糧滿得需要臨時騰庫。




消息傳開,朝中那些罵了幾個月的人,齊齊啞了火。




太平在清丈總司擺了一桌小宴,只請了望舒、秦昀、姚崇、孫仲言和幾個近臣。席上無絲竹,只幾壺清酒。孫仲言被灌得滿臉通紅,仍不忘獻策:“殿下,河南道清完了,下一步該河東、河北了。這兩個地方世族更密,得提前備好人手。依我看,清丈使該分三道并進……”




周玉按住他,“孫兄,你喝多了。今晚只吃飯,不議事。”




一室人大笑,宴散後,太平與望舒沿洛水慢慢走着。岸邊柳枝低垂,水面上浮着幾盞河燈,燈火幽微,随波輕晃。




“望舒,有你在身邊,天大的事情也變得簡單起來了,朝廷突然多了這麽多田,等有一天我上位,我讓這天下人人有田有業有居所。”




太平想起了這事的成就感,她發現拯救世界一點也不難,只要她堅定一點,她能足夠放權,望舒就能辦到。




母親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




望舒看着她,燈火晃在眼裏,仿佛盛了星河,“殿下,你可以的,将來你也能成為盛世明君,成為大帝。”




“大帝?”太平被這個餅怔住了,“像漢武一樣,像我祖父一樣?”




“嗯,以後殿下的子民,必會如此認為,後世也是。”




……




秋稅之事剛過,武曌便在甘露殿後苑設了一回家宴,幾案上擺着時新果品與溫酒,宮燈從廊下一路挂到池邊,映得滿園黃葉都染了暖色。




婉兒按名冊請人,武三思來得最早,一身紫袍穿得随意,進門先往上首望了一眼,又掃了掃太平的位子,自顧自坐了。武懿宗随後進來,見武三思已占了好位,哼了一聲,坐去對面。




李顯是最後到的,身邊跟着李旦,兄弟二人一個面色晦暗,一個低眉順目,各自行禮後,便在下首靜靜落座。




衆人到齊,武曌才從後殿緩步出來,她今日以龍首金簪绾發,身上是赭紅底繡金鳳的大袖衫。




行禮之後,武曌擡手讓人都坐下,自己先飲了半盞溫酒,目光從武家子侄掃到李家兄弟,最後落在太平與武攸暨身上。




“今日不議朝政,只敘家常。近來外頭總有些風言風語,說李家與武家勢如水火,說朕偏袒武氏,虧待李氏。你們都是朕的骨肉至親,自己聽了不覺得可笑麽?”




衆人皆道不敢。




武曌将手伸向太平。太平起身,走到禦座前,武曌端詳她片刻,又朝武攸暨道,“你過來。”




武攸暨今日穿得素淨,面上尚有幾分喪氣,卻不敢有違,起身行至駕前,垂手而立。




武曌一手握着太平的手,一手拉了武攸暨的手,将他二人的手疊在一處。




太平指尖一顫,沒有縮,武攸暨的手有些僵,到底沒敢抽開。




“你們一個姓李,一個姓武,都是朕心頭最重要的人。”武曌将兩人交疊的手輕輕一拍,目光從堂上衆人臉上掃過,“從今日起,李武之間,再不許生分。過去的事,是國事,也是家事,朕不追究,你們也不許再記。往後若再有人挑撥離間,休怪朕不容情。”




她頓了頓,對太平道,“你是朕最疼的女兒,武攸暨是武家最像樣的孩子。你們的親事,朕做主了。擇日成婚,讓天下人看見,李家與武家,還是一家人。”




太平喉頭微動,“兒臣聽母親安排。”




武攸暨跪下,聲音低沉,“臣領旨。”




武曌笑着讓他起來,又朝李顯招了招手。李顯身子一僵,忙起身上前。




“你的女兒安樂,朕記得是叫裹兒?”武曌道,“年歲也到了,武三思的兒子武崇訓,朕見過,模樣周正,兩個孩子湊一塊,倒也般配。這門親,朕今日也定了。”




李顯面上抽了抽,到底不敢遲疑,跪下道,“兒臣代安樂謝母親恩典。”




武三思忙從席間出來,在武曌面前磕了個頭,“臣謝陛下,謝太子殿下!臣回去便讓崇訓好好讀書,絕不辱沒了安樂郡主!”




他見過安樂郡主,是真的很好看,他兒子也是走大運了,要是他女婿是裴光庭,他的人生簡直圓滿。




這走出去朝廷中人誰不得恨得牙癢癢?嘿嘿,便宜就得占夠。




兒女普通又怎麽樣,兒媳與女婿優秀就好了,更顯得他這當爹的能耐。




武曌點點頭,又看向李旦,“你那長子成器,性子溫厚。豫州的武承嗣有一女,溫婉賢淑,也該有個好歸宿。就嫁給成器吧。李武兩家,親上再加親。”




李旦離席跪下,“兒臣領旨。”




殿中一時靜極,幾個男女被這樣三言兩語地拴在一起,人人心裏都有一本賬,面上都只能笑着謝恩。




太平坐回席間,低頭飲了一口酒,覺得喉中微微發苦。如今母親親手往池子裏投下最重的聯姻棋子,想要化開李武的仇,可真的會如她所願嗎?




宴罷,武曌叫太平單獨留下。母女二人沿後苑的小徑慢慢走。宮燈挂在枝頭,把兩人的影子并在一處,又拉得分明。




“你今日心裏不痛快。”




太平笑了笑,不否認,“母親為兒臣擇婿,兒臣不敢不痛快。”




武曌看她一眼,“武攸暨的模樣,就算放在整個朝堂,都是數一數二的,母親知道你喜歡好看的,像武三思武懿宗那般的,縱使硬塞給你,你也是看不上的。武攸暨還小你兩歲,文武雙全,官至大将軍,母親只是想給你最好的。”




太平低聲道,“兒臣明白。”




武曌停下腳步,“太平,朕能護你的日子,不會太長。你要想在朕走之後還能站穩,就需得把能拉攏的人都拉攏住,武家的勢力,也是你的後盾。”




太平擡頭,望着母親在燈下有些疲憊的側臉,說不出反駁的話,“兒臣知道了。”




樹上黃葉被風吹入池中,随着細流漂出幾步,又被一塊小石擋住。




武曌嘆了一聲,“回去吧,今日定了親,過兩日讓宗正寺走禮。”




太平應下,皇家兒女,從來沒有自己挑的份。




太平從宮裏出來,已是深夜,車馬碾過洛水橋的石板路,馬蹄聲在夜裏格外清寂。她靠在車壁上,閉着眼,耳邊還響着母親的話,“武攸暨的模樣,就算放在整個朝堂,都是數一數二的。母親知道你喜歡好看的,武攸暨還小你兩歲,文武雙全,母親只是想給你最好的。”




她輕輕笑了一下,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麽,母親只是不說破罷了。




回到公主府,太平先去了孩子們的院子,小女兒已經睡熟,被子蹬掉半截,她彎腰替她掖好,又站在門口看了大兒子與二兒子各一眼。裴光邈已搬出去有些日子,孩子們嘴上不問,夜裏卻常從夢中驚醒。她叮囑乳母夜裏警醒些,才慢慢往自己院中走。




張嬷嬷迎上來,“殿下可算回來了,竈上溫着百合蓮子羹,要不要用些?”




太平搖頭,“我不餓,備水吧,我乏了。”




沐浴時,她靠在木桶裏,熱水漫過肩頭,滿身繃緊的筋絡才一點點松下來。閉上眼睛,望舒那句話又浮上來,“殿下,你可以的,将來你也能成為盛世明君,成為大帝。”




比起母親的安排,她更喜歡望舒,在母親眼裏,她是柔弱的,她需要一個強悍的驸馬,替她撐起權勢。




母親前幾日把武攸暨封為千乘郡王,今日就為他們賜婚,可她并不需要權勢滔天的驸馬,她可以直接給她王位,而不是給她的丈夫。




第二日一早,太平照常去了清丈總司,她今日着一身玄青窄袖,發髻高高束起,利落得像變了個人。清丈總司的官員見她進來,齊聲見禮。




姚崇把河南道新收的田冊彙總遞上,“殿下,冀州那邊可以先動,趙州觀望的人多,若冀州清得順,趙州便不敢再拖。只是天氣漸涼,入了冬,河北那邊地凍難量,得趕在上凍前把平原一帶先清完。”




太平點頭,指着地圖道,“就讓清丈隊從冀州平原入手,官田多,豪強田莊雖密,但不像趙郡、博陵那邊同氣連枝。冀州一清,趙州便成了孤島。”




姚崇笑了,“殿下與狄相想到一處去了,狄相也傳了話來,說冀州可先動。”




太平一愣,“她昨日不是去城西大營了麽?幾時傳的話?”




“晚間時,沈浪親自送來的條子。”




下午,武攸暨到清丈總司送了兩筐新貢的康國金桃,他穿着常服,沒帶多少随從,站在總司前堂,與那些匆匆來去的書吏顯得格格不入。太平出來見了他,客氣地謝過,讓人收下。




武攸暨沒多留,“殿下事忙,臣不多擾,若有用得上臣的地方,只管遣人說一聲。”




他長相俊朗,說話聲也穩,不卑不亢,倒不讓人生厭。




太平目送他出去,心裏嘆了口氣,人确實不差,可是他們中間隔着他原配妻子的命,這人又能有幾分真心?




夜裏,太平從清丈總司回來,用過飯,便讓張嬷嬷把宗正寺送來的走禮單子念了一遍,聽了半截便擺擺手,“這等事,你拿主意就是了,要緊的是別讓兩家面子上過不去。我與武攸暨,本也不是因情成婚,不過奉旨而已。”




張嬷嬷低聲應下,又勸她,“殿下也別太費神,您這些日子清減了不少,府裏的事,奴婢和長史都能分擔。您若把身子熬垮了,才是耽誤大事。”




太平笑笑,“無妨。”




夜深後太平躺在軟榻上,腦子裏還在轉着冀州的田冊,什麽時候睡過去的,她自己也不知。夢裏沒有宮宴,沒有武攸暨,只有筆直的田埂,從洛陽一直伸到天邊。望舒站在田埂那端,朝她回望,身後是無窮無盡的金黃秋色。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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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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