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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政通人和(九):狄望舒與韓信,有什麽兩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9章 政通人和(九):狄望舒與韓信,有什麽兩樣?




太平府上的廚子便用望舒送來的辣椒炒了一盤羊肉,那香氣傳出來,府裏幾個下人都圍在廚房外張望。太平吃了兩筷子,額頭鼻尖都沁出細汗,卻連聲叫好:“好!這東西夠勁!把羊肉的膻味都壓下去了,從嘴裏一直暖到胃裏。以後府裏做葷菜,都放一點。”




張嬷嬷在旁邊看得直咂嘴,小聲嘀咕,“這東西這麽沖,将來若滿洛陽都吃,還不知多少人要被辣出病來。”




太平哈哈大笑,“我就愛吃,以後我肚裏這個,定也愛吃辣的。”




張嬷嬷連連念佛,只求小主子在娘胎裏少受點罪。




不幾日,太平把安胎藥裏那股苦味都靠辣椒炒肉壓了下去。她的胃口反倒比前陣子好了許多,臉色也紅潤起來。




望舒來看她時,聽說她喜歡極了,忍不住笑,“陛下若知道她給你送的補藥,還沒這半筐辣椒管用,怕是要把司農寺的人叫去問話。”




太平抿了抿嘴,“這辣椒真是好東西,我這幾日渾身發冷,一吃它,倒像揣了個小暖爐。”




望舒笑了,“飲食一道,便是醫道。這東西将來不光要種,還要寫成農書,教人怎麽種、怎麽吃。北邊軍中尤其該用,冬天凍傷的人多,若夥房能用辣椒佐餐,發汗驅寒,藥石都能省下不少。”




太平笑她,“你這算盤打的,這辣椒也成你賬本上的數了。”





望舒理所當然,“民以食為天,兵以食為基。多一樣糧,多一樣菜,都是實打實的國本。我巴不得這天下能多長出幾樣新東西來。”




她如今還在試種,等可以大批量的種,這片土地幾千萬人,根本就餓不着,有了辣椒,飯食都能色香味俱全。




望舒從公主府回來時,天已經擦黑了。巷子裏起了風,卷着不知誰家院牆裏探出來的桂花枝,簌簌地落了一地細碎的花瓣。




她下了馬車,還沒進二門,就聞着一股濃烈又霸道的香氣,從後院一路飄過來,混着油脂、花椒、姜蒜和某種她再熟悉不過的辛辣味。




她循着味兒往後院走,繞過游廊,便看見秦昀正站在廊下,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架着一只紅泥小爐,爐上坐着一口闊口銅鍋。




鍋裏紅湯翻滾,熱氣騰騰,辣椒段和花椒粒在湯面上浮浮沉沉,油光紅亮,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旁邊的石桌上擺滿了切好的菜蔬肉片,羊肉、鹿肉、魚片、豆腐、藕片、菌子、嫩芹,還有幾碟新摘的青菜,碼得整整齊齊。




小六蹲在一邊,正拿扇子賣力地扇爐子,臉上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見了望舒,咧着嘴喊:“大人回來了!”




秦昀聞聲擡頭,手上還拿着一把長柄木勺,正在攪鍋底,沖她一笑:“回來了?正好,鍋底剛熬好。”




望舒走過去,站到爐邊。




那股香辣氣撲面而來,鍋底翻湧的紅湯裏,幾截完整的辣椒被煮得漲鼓鼓的,花椒粒随着翻滾的湯水上下浮沉,看一眼就讓人舌尖發麻。




“你什麽時候學會弄這個了?”




望舒有些意外,秦昀把木勺放下,接過她脫下的外袍遞給小六,又轉身給她調了碗蘸水放在一旁,“前兩日你摘辣椒時說的啊,到秋冬想用這種法子煮肉吃,用熬化的牛油配辣子花椒,涮出來的肉又嫩又香。我就讓廚房裏的人試了試,熬了這鍋湯。你聞聞,香不香?”




牛油的脂香被辣椒和花椒逼出來,裹着姜蒜的辛香,直往天靈蓋上沖,真是久違了。“你還會下廚呢?”




“這算什麽下廚?”秦昀笑道,“我又不炒菜,就只管燒鍋底。肉片是小六切的,菜是盈盈洗的,不過蘸水是我調的。來嘗嘗,看與你說的那些相比,差了多少?”




望舒這才看見旁邊另有一只小碗,碗裏深褐色的醬汁上浮着細碎的蒜末、蔥花、香菜末,還有小半勺紅油辣椒碎,熱油激過,香氣沖鼻。




她拿起筷子蘸了一點點放進嘴裏,鮮辣适中,鹹裏帶甜,還有果香。




“這裏頭加了什麽?”




“青梅醬,上次你腌的青梅醬還剩半罐,我讓廚子試着放了一點。辣椒爆出來的辣太沖,青梅醬能回甘,蘸肉吃不會燥得慌。”




望舒又嘗了一口,果然,辣味從舌尖竄起來之後,會慢慢落下去,舌根處泛起一點清潤的酸甘。她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秦昀身上,“秦将軍,可以啊。”




秦昀乾咳一聲,去爐邊招呼小六把火燒旺些,然後夾起一片切得極薄的羊肉,在滾湯裏涮了幾下,待肉色一變撈出來,放到望舒的蘸水碗裏。




“嘗嘗。”




望舒夾起那片肉,就着撲鼻的香辣氣送進嘴裏。




肉片嫩得像在舌尖上化開,辣椒和花椒的辛香裹着牛油的濃郁,再加上蘸水裏的蒜香和青梅回甘,層層疊疊地鋪開來,熱騰騰地從口腔一直暖到胃裏。




她滿足地眯起眼睛,“這味道,絕了。”




她太懷念有辣椒的火鍋了。




秦昀也涮了一片放進嘴裏,嚼了兩下,眼睛亮起來,“是比以前撒胡椒粉烤着吃香,你這法子好,肉片燙一下就能熟,還不柴。”




“那冬日你們營中裏也可以這麽吃。”望舒又去夾一片魚片,見魚片在紅湯裏翻了個身就變白了,“把這火鍋底子做成乾料包,辣椒、花椒、茱萸、豆醬熬成醬塊,軍中燒鍋水扔進去,再涮些菜蔬肉片,驅寒開胃,比光吃炖菜強。”




秦昀失笑:“咱們才試吃了幾回,送去公主府,殿下又懷孕,若是出事了,難免節外生枝。”




望舒手裏的筷子沒停,這确實是她忘了,幸好沒出什麽事,太平還挺喜歡的。在她印象裏,辣椒是人人都能吃一點的,太平的廚房給她做菜,剛開始肯定不敢多放,定是會讓人試吃的,确認安全的。




“這确實是我考慮不周,不過辣椒這作物,光種出來不算完,得讓人會吃、愛吃。宮中若能吃得上瘾,百姓自然跟風,到那時,辣椒就不止是菜了,是能進官倉的軍需。”




深秋時,望舒帶着新摘的辣椒和一筐番薯進了宮。




她到甘露殿時,武曌正與婉兒在殿中看新貢的菊花。殿中擺滿了各色秋菊,金黃的、雪白的、紫紅的,團團簇簇,開得熱鬧。望舒行了禮,武曌招手讓她近前,目光落在她身後內侍擡着的幾口竹筐上。




“這又給朕送什麽好東西來了?”




望舒讓人把竹筐放下,掀開蓋布。一筐是油亮鮮紅的辣椒,個個飽滿,在殿中燭光下泛着釉光。另一筐是幾塊黃皮番薯,沾着新泥,個頭不算大,但結得密實。




“臣給陛下送來的,是從西域胡商手裏得來的新作物。”




望舒道,“這紅的叫辣椒,可入菜調味,辛香開胃,驅寒發汗。這黃的叫番薯,可蒸可煮可磨粉,味道甘甜,飽腹耐饑。”




武曌拿起一根辣椒,湊近聞了聞,眉梢微挑,“這就是太平府上最近說的?她這一胎倒是古怪,說什麽都吃着沒味,就喜歡你這辣椒。”




望舒忍不住笑,“公主有孕在身,口味挑剔,這辣椒倒正合了她的胃口。不過陛下放心,臣已讓太醫看過,辣椒性熱,孕婦少量食用并無大礙,反能開胃。”




望舒上輩子聽說酸兒辣女,上次是長子,說不準這回太平的長女要出生了。




武曌放下辣椒,又去看那番薯。她拿起來掂了掂,“此物真如你所說,能當糧食?”




望舒點頭,“臣在自己田裏試種了,六畝地全出了苗。收成時臣親自去看了,一畝能收七八石。這還只是新開薄田、頭年試種的數。若再熟地精種,産量還能更高。它不挑地,旱地、坡地、沙壤都能活,蟲害少,也不用太多水肥。臣已讓司農寺的常老農分了三塊不同地力試種,都有收成。”




武曌的神色認真起來,她太清楚“不挑地、産量高”的分量。




天下良田就那麽多,可薄田坡地處處都是,若有這作物能在那樣的地裏長出來,還畝産數石,那百姓的肚子就多了保障。




“可曾試吃過了?”




望舒笑道,“臣府上已吃過幾回。蒸着吃最簡便,入口綿軟甘甜。還可以烘烤,更香甜些。放些時日也不易壞,只要不凍、不受潮,便能存上許久。”




如今還沒有徹底馴化,生吃實在不好吃,再過幾年讓能人多種幾年,說不定就成為成功的蕃薯了。




但味道一般歸一般,能吃就行,喂豬也行,災年時有大用。




她頓了頓,“司農寺那裏,臣已讓他們将番薯分了留種,又寫了種植的法子。若陛下準了,明年商船回來,種子充足,便可在河南道、河東道先試種千畝。待種苗育足,再往北推行。這作物最妙之處,是春插一根藤,秋收幾筐薯。荒地薄田,也能活人。”




武曌眼中已有掩飾不住的興味,她看向那些裹着泥的番薯,仿佛看見了嶄新的活命路。




“這辣椒,也同番薯一樣好種?”




“是。”望舒道,“辣椒不挑地,百姓房前屋後都能種,不用太多照料,結得又多。新鮮的可炒菜、做蘸水,曬乾了能磨成粉,方便儲存和運輸。尤其北方冬日,菜蔬少,若家中備着乾辣椒,吃飯也有滋味,身子也暖。”




她說着從袖中取出一份寫好的折子,“臣将兩種作物的來歷、性狀、産量、吃法、種植要點都寫在了折子上,請陛下過目。若陛下禦覽後覺得可行,臣便讓司農寺将種植之法與第一批種苗準備起來,明年開春即可下地。”




“你今日帶這些來,想要什麽賞賜?”




望舒坦然一笑,“臣不要賞賜,臣只求陛下發一道明诏,命河南、河東、山南等道各撥官田試種番薯,民間願種者,由官倉貸種,收成後再還。州縣官須将勸種成效錄入考課,至于辣椒,這東西不必推廣,愛它的人會想的。”




武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也有了皺紋,常年的朱批與禦筆讓她的指節生了薄繭,掌心卻依然溫熱有力。




“望舒啊,”她像喚自家的子侄,又像喚極親近的後輩,“朕這一生,見過太多人往朕跟前送祥瑞,有獻白鹿的,有獻嘉禾的,有獻銅鼎的,都說這是天命在朕。唯獨你,把天下人的飯碗端到了朕面前。”




她拉着望舒,讓她在自己下首的錦凳上坐下,婉兒極有眼色地退開兩步,像一株安靜的蘭草。




武曌的目光落在那些辣椒和番薯上,又慢慢轉回望舒臉上。殿中暖香輕浮,把人的輪廓都熏得柔和了幾分。




“你這雙眼睛,看的不是朕一時的喜怒,是往後百年的活路。”




望舒垂了垂眼睛,複又擡起來,目光清亮,“陛下給臣的已經夠多了,臣能站在這朝堂上,能替陛下管這天下錢糧,能一展平生所學,這便是最大的賞賜。”




武曌拍了拍她的手背,“正因如此,朕才更不想虧待你。”




她頓了頓,目光裏浮起溫情,“你是朕的管仲,替朕管着裏頭的家底。姜子牙、管仲,那都是書上的男人,輔佐的也是書上的君主。可你是朕親手從這洛陽城裏用起來的人,朕敢用你,你敢乾事。咱們君臣這一場,比那些史書上的故事不差。”




望舒喉嚨微微發緊,她起身想要行禮,被武曌按住了手。




“你如今是朕的股肱之臣,你要的明诏,朕給你。你要的千畝試種,朕也給你。這‘土果’若真能成事,不用你說,朕親自給它賜個名字,寫進大周的農書裏,讓它世世代代傳下去。還有這辣椒,便照你說的,不必下诏強推。讓宮裏先吃起來,讓洛陽先熱鬧起來。若真有你說的那般滋味,百姓們聞着味兒就會來要。”




望舒道,“陛下聖明。”




武曌哈哈笑起來:“你少來這套。”




她拿起面前那只番薯,在手裏又掂了掂,生出了幾分興味,“這土果,今晚就蒸給朕吃。若真好吃,回頭再給你封賞。”




婉兒在一旁忍不住彎了彎唇角,望舒也笑了,連日來的疲憊,在這片刻的君臣笑談中淡去了許多。




武曌笑着笑着,她看着望舒,掃過她的眉眼,“朕記得,袁天罡當年就說你有聖人氣,胸有山河,手握日月,能改天下之氣數。”




望舒一怔,想起那個老道了。




武曌繼續道,“朕那時只當他是方士阿谀,并未放在心上。”




她的手在望舒手背上按了按,“如今看來,袁天罡說得不錯,你就是朕的姜子牙。”




望舒忙道,“陛下如此說,臣如何敢當……”




“朕說你是,你就是。”武曌道,聲音陡然鄭重起來,“狄望舒聽封。”




望舒心下一凜,忙從錦凳上起身,撩袍要跪。武曌如高懸的日頭,散發着不怒自威的光。




“戶部尚書狄望舒,天縱英才,心系黎庶。自入仕以來,開銀行、通四海、改兵制、練新軍、興工坊、立義舉、獻良種,功在社稷,德被萬民。今日,朕便封你為‘南陽侯’,食邑千戶,賜金券一面,與國同休。”




殿中落針可聞。




婉兒最先回過神來,眼中驚訝,随即轉為驚喜。她看了望舒一眼,忙去禦案後取來一面早已備好的金券,又捧來一頂七旒侯冠,遞到望舒面前。




望舒擡着頭,看着武曌,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她自入仕以來,想過自己會掌權,會富甲一方,會在史書上留下一筆,但從未想過在這個年紀,被武曌親口封侯。




因功而封侯,比她更年輕的侯,只有霍去病了吧。




她深吸一口氣,鄭重拜了下去,“臣狄望舒,謝主隆恩。臣肝腦塗地,必不負陛下聖恩!”




武曌親手将她扶了起來,又拿過那面金券,遞到她手中,“朕本不想這樣早給你,可古往今來,能替君王解民生之困的有幾人?你為這大周做了這麽多,若朕連個侯爵都舍不得,天下人會笑朕刻薄寡恩。”




望舒眼睛有些發酸,卻硬是忍住了,“陛下待臣,如再造之恩。”




武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行了,別哭,堂堂南陽侯,哭紅了眼睛出去,像什麽樣子。”




望舒也笑了,低頭擦了擦眼角。




當夜,禦膳房便用望舒帶來的番薯蒸了一鍋。武曌嘗了兩塊,桌上的菜裏,有一盤辣椒炒羊肉,“這辣椒炒羊肉,果然比茱萸胡椒更香。”




武曌吃完擱下筷子,端起茶盞漱了漱口,“怪不得太平喜歡,朕這一吃,怕也要惦記上了。”




婉兒在旁邊道:“陛下若喜歡,奴婢讓禦膳房以後隔幾日便做一回,只是太醫說,陛下的腸胃不宜多食辛辣,得節制着些。”




武曌擺擺手:“朕又不是三歲的孩子,嘗個味道罷了。”




婉兒笑着應下,武曌又讓婉兒取了一對羊脂玉如意,新到的雲錦,并一盒南洋進貢的燕窩,賞給望舒。




“都說是給她添頭的。”武曌對婉兒道,“等明年番薯下了地,朕要親自去城外看收成,到時候她要給朕留一畦長得最好的,讓朕也體會體會這土果長在地裏的模樣。”




狄望舒被封南陽侯,食邑千戶,與國同休。這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飛遍了洛陽城的大街小巷。




秦昀在營中,有小校來報,說狄尚書封侯了,他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來,當衆道,“今晚加餐!我請全軍吃羊!”




右威衛将士們轟然叫好,營中歡聲雷動。




武三思在府中聽說時,手裏的茶盞頓了一下,随即笑了:“姑母真是看重狄望舒,封侯,金券,好大的手筆。”




他身邊的幕僚低聲道,“狄望舒本就權重,如今又封了侯,日後在朝堂上,怕是更沒人敢惹了。”




武三思不理,他又不是武承嗣,非要得罪人,他與狄望舒也算得上自己人。“她不封侯,也沒人敢惹。你當武承嗣是怎麽滾去豫州的?一個公主,一個狄望舒。以後招子放亮點,誰都能惹,這兩個不能惹。”




幕僚連連點頭。




……




婉兒幫她在金券上刻名,折騰下來,望舒回去已經是晚上了,手裏的金券沉甸甸的,七旒侯冠由身後的內侍捧着,冠上的玉片在風裏相碰,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




馬車一路駛回安宅,還沒進巷子,遠遠便看見門口挂上了簇新的紅燈籠,把整條巷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盈盈帶着幾個丫鬟小厮,整整齊齊地站在門外,一見馬車過來,便齊刷刷地福下身去。




“恭迎君侯回府!”




望舒掀開車簾,被這陣仗驚了一下,随即失笑,“誰讓你們這麽喊的?”




盈盈笑嘻嘻地直起身,“沈先生派人回來說了,說大人封了南陽侯,讓把府裏最好的燈籠都挂上。”




望舒搖搖頭下了車,盈盈忙上前,從小內侍手中接過七旒侯冠,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麽稀世珍寶。




幾個小丫鬟更是一路小跑地先進了府門,中庭的燈早已全點了起來。




安宅前院,廊下、檐角、樹梢,處處都點着燈,把整個宅子照得如同白晝。望舒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着眼前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




秦昀今日回得也早,站在她身側,握住她的手,“君侯,請吧。”




望舒斜了他一眼,“你倒是入戲快。”




秦昀挑眉,“夫憑妻貴,天經地義。”




兩人并肩穿過前院,下人們紛紛躬身行禮。有幾個年長的仆婦,還偷偷抹了抹眼角,自家大人一路縣令做到尚書,如今又封了侯,當真是天大的福氣。




到了中庭,秦昀停下腳步,望舒還沒反應過來,便被他一把打橫抱起,在原地轉了兩個圈。




望舒驚呼一聲,連忙摟住他的脖子,“秦昀!你發什麽瘋!”




“我高興!”秦昀笑着,又轉了一圈才把她放下,額頭抵着她的額頭,聲音低而快活,“我娘子是南陽侯了,我以後是南陽侯夫君。”




望舒被他逗得笑出聲來,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想得美,本侯是戶部尚書,你一個帶兵的,乖乖當你的将軍去。”




秦昀也不惱,拉着她的手往後院走,“行,君侯說什麽就是什麽,今晚我伺候君侯用膳。”




望舒輕咳一聲,“你正常點。”




兩人走到後院,廚房已經得了消息,正忙得熱火朝天。那口銅鍋又架了起來,紅湯翻滾,辣香撲鼻。




石桌上擺得滿滿當當,比往日還多了幾樣新菜,一道是炙羊腿,一道是桂花糖藕,都是望舒平日愛吃的。




小六在廚房裏跑進跑出,臉被火光映得紅彤彤的。




秦昀親手調了蘸水,又親手涮肉,一片片羊肉在紅湯裏翻滾幾息,撈起來沾上蘸水,送到她碗裏。望舒吃了幾片,渾身都熱了起來,額頭鼻尖沁出細汗,胃裏暖融融的。




兩人正吃得熱鬧,下人來報,說狄景晖來了。話音未落,狄景晖已經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身後還跟着兩個擡箱子的小厮。




“望舒!”他一進門就笑,“聽說你封侯了,我趕緊把家裏那壇藏了十幾年的竹葉青挖了出來,還添了兩箱綢緞。阿耶不在,阿娘讓我先送來,你若不收,就是瞧不起你哥。”




望舒看着他那副高興得走路都帶風的樣子,心裏一暖,“坐,一起吃些。”




狄景晖也不客氣,往旁邊一坐,讓小六添了碗筷。




他一邊涮肉一邊道,“這是什麽味,怎麽這麽嗆。你是不知道,消息傳到狄府時,阿娘正在佛堂裏念經。丫鬟進去一說,阿娘手裏的念珠都掉了,連念了幾聲佛。大嫂二嫂也高興壞了,說要給你做新衣裳,我一想,你那衣裳蘇荷每季都送,還是送酒實在。”




他嘴裏說辣,筷子也不停,吃得滿頭是汗,望舒給他夾了一片藕,“阿娘年紀大了,別讓她太高興,你回去說說,就說我明日下值過去。”




狄景晖連連點頭,“知道知道,阿娘有分寸,就是高興。”




正說着,外頭果然響起了幾聲零星的炮仗聲。小六跑出去看,回來咧着嘴說:“是隔壁坊的商戶在放炮,說狄尚書封侯,他們也沾光,圖個吉利。”




望舒聽着,一時無言,秦昀在旁道:“你看看,你封侯,滿洛陽都高興。武承嗣若還在城裏,怕是要氣得把房頂掀了。”




狄景晖哈哈笑,“那才好,氣死了算他的。”




這一頓飯,吃到近亥時才散。




狄景晖喝得半醉,被兩個小厮攙着上了馬車。望舒送走他,又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夜風把院中樹葉吹落一地,簌簌地鋪了滿階。




秦昀從後面走來,把一件薄氅披在她身上。




“累不累?”




望舒搖搖頭,側身靠在他肩上,輕聲道,“總覺得像做夢。”




秦昀環住她,“不是夢,你走到今日,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望舒笑了笑,遠處又有幾戶人家放了炮仗,噼裏啪啦地響過一陣,夜又靜下來。




次日望舒到戶部,她原本想着早些到值房,把昨日積下的公文先理一理。誰知還沒進戶部大門,就被眼前的陣仗攔住了。姚崇、宋璟、鄭文昭、沈浪并幾個郎官,整整齊齊地站在院子裏,見她進來,齊刷刷地拱手作揖。




“恭賀狄相封侯!”




“恭賀南陽侯!”




望舒腳步一頓,環視衆人,見姚崇臉上帶笑,宋璟眼裏放光,鄭文昭更是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沈浪站在最邊上,手裏還抱着幾卷新到的公文,也跟着一起行禮。




“行了行了。”望舒擺擺手,“又不是外人,你們也學外頭那一套?”




姚崇上前一步,笑道,“下官可不是學外頭,實在是打心底裏高興。尚書封侯,乃戶部上下之榮,昨夜消息一傳開,戶部值房裏的燈都多亮了大半宿,幾個值夜的小吏高興得連覺都不睡了。”




宋璟接着道,“可不是?今日一早,門口便來了好幾撥打聽消息的。有問尚書何時到衙的,有問侯府可要設宴的,下官便讓他們都回去了。”




望舒失笑,“我哪來什麽宴會?”




衆人說笑着,簇擁着望舒往值房走。一路上,又遇着幾個趕來賀喜的官員,都堆着笑,話裏話外透着熱絡。




等進了值房,沈浪才把門關上,将昨日的幾件要緊公務一一呈了上來。




姚崇與宋璟也各自坐下,開始說正事。只是偶爾擡頭看她一眼,眼裏還帶着笑。




望舒被他們看得不自在,放下筆道:“你們要是再這麽看我,就都去南市搬糧去。”




姚崇忙道:“別別別,下官這就看賬。”




宋璟也低頭翻起公文來,只是那嘴角怎麽都壓不下去。




望舒瞪了他們一眼,自己也繃不住笑了。




武承嗣被貶離洛陽後,他府上那些清客幕僚便如樹倒猢狲散,有本事的另投了別家,沒本事的卷了細軟星夜出城。




唯獨馮翊,在洛陽城北一處極不起眼的宅裏,見到他真正聽命的人。




宅子不大,兩進院子,空落落的,只有北風穿過破窗時發出的嗚嗚聲。




庭中荒草沒膝,月光從破了洞的屋脊漏下來,照得滿地斑駁。




馮翊穿着黑袍,攏着袖子,在堂中站了快一個時辰,才聽見後堂傳來緩慢的腳步聲。




“來了。”




聽到那沙啞的聲音,馮翊躬身行了一禮:“主公。”




那人沒從後堂出來,在隔着半垂的舊幔後站定。月光将他投在幔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原想着讓武承嗣與太平公主鬥起來,兩敗俱傷,我等坐收其利。結果那蠢貨連一個女子的衣角都摸不到,便被趕去了豫州。一個女人都鬥不過,還指望他什麽?”




馮翊把頭低得更深,“是屬下無用,未能替主公成事。”




“不怪你。”那聲音盡是嘲意,“棋子太脆,誰下都一樣。本指望他好歹是武家嫡脈,能在洛陽多撐些時日,如今看來,廢物就是廢物。”




馮翊問,“那下一步,該如何?”




幔後的人沉默了一陣,低低笑了一聲。“狄望舒如今封侯,烈火烹油,鮮花着錦。洛陽城中誰不豔羨?誰不畏懼?可越是這般,越該給她再添把柴。她不是能嗎?讓她站到無人能及的高處去。”




馮翊擡起頭,他原以為主公要避其鋒芒,畢竟武承嗣前車之鑒猶在,狄望舒與太平公主聯手,連魏王都折了。




可聽這意思,竟是要繼續往狄望舒身上堆功?“她不過二十來歲,已經位列臺閣,如今又封了南陽侯,賞了金券,與國同休,主公說的極是。”




馮翊琢磨着,眼睛漸漸亮起來,“人君禦下,最忌功臣無可再賞。她若再立大功,再進一步,便不是侯了。”




“是啊。”幔後人的聲音輕飄飄的,“封侯之後還能封什麽?”




馮翊心頭一跳,忙四下一望,夜色裏靜悄悄的。




“韓信當年,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最後如何?一個婦人、幾把竹刀,便結果了性命。狄望舒與韓信,有什麽兩樣?”




馮翊應和,“她比韓信更張狂,她又掌財又掌政,還和太平公主結黨。她若聰明,便該在封侯之後自請歸鄉,可她又沒有。”




“她不退,便是最好的。女子封侯,本朝從未有之。她若安分,倒顯得武媚娘聖明。”幔後的人頓了一下,“秦昀、太平、銀行、新軍,這些是她今日的倚仗,明日也會是她的罪名。你等着看,有些果子,熟了,自然會掉下來。”




馮翊此時已經徹底定下心來,“那屬下現在該做什麽?”




“武三思比武承嗣聰明,可他也有個毛病,貪。”




那人道,“你先易容留在他府上,不要露了痕跡,他如今正想着坐大,你便幫他坐大。等他的眼睛只盯着朝堂時,我們再往狄望舒腳下再添一根柴。武三思與她表面是友,內裏誰又容得下誰?先讓他們自己咬起來。”




馮翊道,“屬下明白了。”




幔後聲音又冷了幾分,“白馬寺那樁刺案,蘇無名還在查。金吾衛這些日子借着查案,在城裏搜了不少地方。你當年露過面的那幾個點,要全數切掉,人也要處理乾淨。別讓這把火燒到我們身上來。”




馮翊拱手,“主公放心。”




幔後的人不再說話,馮翊又行了一禮,退了出去。他走到院中時,特意沒走大門,從一扇半塌的角門裏側身出去,鑽進一條又窄又黑的小巷。




巷中堆滿了枯葉,踩上去沙沙作響。他走得不快,卻極小心,一路避開幾處夜巡的更夫,才繞回了洛水北岸一座挂着紅燈籠的小宅子。




那是他明面上的住處,鄰居都當他是替貴人跑腿的掮客。




推門進去時,他擡頭望了望天。月已西斜,烏雲從北邊翻上來,把最後一角月色都吞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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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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