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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宦海浮沉(三):你是說狄望舒與李旦有一腿?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3章 宦海浮沉(三):你是說狄望舒與李旦有一腿?




張柬之來狄府的時候,狄景晖正百無聊賴地蹲在後院逗貓。




他前陣子跟着沈浪跑了幾趟戶部的雜差,原以為自己能謀個正經差事,結果望舒只讓他先跟着學,說等秋後新軍整編完,再給他在官工局裏尋個位置。




他這人閑不住,又不愛讀書,在府裏待得渾身發癢,見誰都想搭兩句話。




夫人生了孩子後不搭理他,府裏的丫鬟小厮都被他煩得繞道走,連他那只養了三年的花貍貓都見了他就炸毛。




真人嫌狗憎的。




所以當前院下人來報,說洛州司馬張柬之求見老太爺時,狄景晖眼睛刷地亮了。他輕手輕腳地繞到內書房後面的小夾道裏。




那夾道窄得只容一人側身而過,是當年修宅子時留下的通風暗巷,平日沒人走。這些日子閑得府裏邊邊角角他都摸清楚了,這會兒他熟門熟路地擠進去,把耳朵貼在書房後牆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書房裏,張柬之已經行了禮,正說道,“閣老凱旋,下官本該早些來拜見,只是府衙裏有些瑣事,實在走不開。”




狄仁傑讓他坐下,又讓狄安把茶端進來,狄景晖聽見父親問了幾句洛州府的政務,張柬之答得恭順,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麽異常。他正覺得沒趣,想退出來,就聽見張柬之忽然壓低了嗓子。





“閣老,下官今日來,實有一腔郁憤,不吐不快。”




狄景晖身子一頓,又把耳朵貼緊了牆壁。




張柬之的聲音帶着哭腔,“閣老,如今武氏子弟當道,武三思掌屯營禁軍,武懿宗雖被貶,可諸武舊部仍盤踞十六衛。先帝血脈,只剩一個改姓了武的李旦,幽居東宮,形同囚徒。廬陵王遠在房州,音訊斷絕,不知生死。閣老,這李唐的天下,如今還姓李嗎?”




狄景晖在牆後聽得心頭突突直跳。




他這麽多年宰相兒子當得很爽,出門在外哪個狐朋狗友不給他幾分面子?從長安到洛陽,就沒那個二世祖敢惹他的,上回他爹就被貶當了半年縣令,如今這個張柬之,跑到他爹面前哭什麽迎回廬陵王,這膽子也忒大了。




把他這個專業靠爹靠妹的置于何地?他可不像狄光嗣狄光遠,還能混個小官,朝廷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獨獨把他遺忘了。




他去吏部打聽,吏部居然說他家已經有兩個恩蔭的官吏,到了他這沒位置了。聽聽這什麽話?




他爹這邊沒位置,他妹妹不也是宰相嗎?!狄光嗣狄光遠太過分了,居然仗着出生早搶了他的差。




大周這麽大,居然沒有他的官位?!




其實是狄望舒覺得這貨不靠譜,放在家裏禍害自家人就行了,放出去禍害百姓就不對了。




就他的腦子,很容易就被別人坑了,兄弟們一起哄,上頭又有人,啥都敢乾。坑爹就算了,坑妹可不行。




當什麽官,當官二代挺好的。




他正想着,張柬之的聲音又響起來,“閣老,若再這麽下去,等明堂修成,等女學、新軍、官工局都立穩了,這天下便真的只知有武,不知有李了。下官日夜憂思,實不知如何是好。求閣老為李唐留一條路,為天下留一點火種!”




狄景晖聽得心驚肉跳,他看不見父親的表情,只聽見書房裏久久沒有聲音。過了好半晌,才聽見狄仁傑壓低了聲音,說了幾句什麽。




可那幾句話說得太輕,狄景晖只隐約聽見“若讓人知道”“武三思”“死得無聲無息”幾個字,其餘的都被牆磚吞了去。




狄景晖越聽越慌,他腦子裏嗡嗡響,只想趕緊離開這個地方,去找一個能拿主意的人。他輕手輕腳從夾道裏退出來,繞過回廊,從側門溜了出去。




他一路小跑到了戶部衙門。




望舒正在值房裏與姚崇說話,見他氣喘籲籲地闖進來,額頭上滿是汗,臉色也不大對,眉頭微皺,“出什麽事了?”




狄景晖左右看看,見姚崇在旁,張了張嘴又閉上。姚崇會意,起身道,“尚書先忙,下官去趟度支司。”




等姚崇出去,狄景晖才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她聽見的聲音道,“阿妹,出大事了,方才有個洛州司馬叫張柬之的來見阿耶,我在後牆偷聽,他、他跟阿耶說武家當道,李唐難存,他想,他想讓阿耶迎回廬陵王!”




望舒手裏的筆慢慢放下了。




她看着狄景晖,面上沒什麽表情,“你還聽見什麽了?”




狄景晖搖頭,“阿耶說話聲音太小,我聽得斷斷續續,只聽見什麽‘若讓人知道’‘武三思’之類的話。然後我就不敢再聽,跑來找阿妹了。”




望舒點點頭,“這件事,你爛在肚子裏,對誰也不許說。包括娘,包括你那些狐朋狗友,聽清楚了嗎?”




狄景晖連連點頭,“我曉得的,這種事我哪敢跟別人說啊!”




他還是很惜命的。




“你方才來的時候,有沒有被人看見?”




狄景晖想了想,“我從側門出來的,走的是小巷,應該沒人跟着。”




望舒看着他,語氣稍緩,“你先回府,當作什麽事都沒有。”




“我記住了。”




狄景晖走後,望舒獨自在值房裏坐了很久。她目光落在案上攤開的放貸案卷上,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張柬之,在神龍元年聯合崔玄暐、桓彥範等人發動政變,逼武曌退位,迎李顯複位。他是李唐複辟的關鍵人物,也是武周王朝的掘墓人。




如今他比原歷史上早了幾年跳出來,還找上了她父親,這說明李唐舊臣們已經等不了了。




武家子弟無能又跋扈,李旦改姓了武,望舒這些年一步步把銀行、工坊、新軍、女學都做成了,李唐舊臣眼裏,她是武曌的左膀右臂,是武周江山的柱石。他們來找狄仁傑,是想從她父親這裏撬開一道口子。




望舒閉上眼睛,心裏翻江倒海,不是,她爹李唐忠臣名聲這麽響嗎?這麽多年還沒被她嚯嚯掉嗎?




她不會讓李唐舊臣毀了她經營多年的局面。她也不在乎這江山最後姓李還是姓武,但必須按照她設想的方向走,不能是那些人,不能是李隆基。




這洛陽城啊,樹欲靜,風從來就沒有停過。




王方慶向武曌告老,自去歲秋獵受了風寒,咳疾便時好時壞,入春後更厲害,連上朝都需人攙扶。




他選的時機也巧,殿試剛過,北線諸将封賞已畢,朝中正是安穩的時候。




武曌再三挽留,又讓太醫署令親自過府診治,王方慶只道年邁體衰,不敢再占着宰相位置誤了國事。武曌到底準了,賜了金銀、藥料、安車,又命沿途州縣好生護送他回太原養老。




宰相位子一空,朝中便暗潮翻湧起來,望舒聽到消息,第一反應是張柬之。




自那日張柬之在狄府書房裏說出“迎回廬陵王”之後,望舒便讓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他。這人倒也沉得住氣,每日照常到洛州府衙點卯,該辦的差事一樣不少,該應酬的同僚一個不多。




可他越是沉得住氣,望舒越覺得這人不簡單。這日下值後,她讓車夫轉去了狄府。




狄仁傑正在後園裏給那幾壟新栽的辣椒澆水,自望舒把辣椒和番薯試種的事與他說了之後,他比誰都上心,每日早晚都要親自來看一回。




狄安要幫忙,他還嫌人家手笨,說這苗子嬌氣,水多了爛根,水少了卷葉,得拿小壺一點一點地澆。




望舒站在月門邊看了一會兒,才走過去,狄仁傑聽見腳步聲,“你今日怎麽來了?戶部不忙了?”




望舒蹲下來,摸了摸那幾株辣椒苗。苗已經長到半尺高了,葉片油綠,頂尖上結了幾個米粒大小的白花苞。“阿耶種得比常老農還好。”




狄仁傑哼笑一聲,“少給為父灌迷湯。說吧,什麽事。”




望舒确認四下無人,擡頭看他,“王方慶告老,宰相的位置空了,前段時間張柬之來府上,是不是求阿耶薦他?”




狄仁傑笑着搖了搖頭,“你今日來,就是為這個?”




望舒看着他,“女兒想聽聽阿耶的意思。”




狄仁傑将水壺擱在壟邊,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望着那幾株辣椒苗,“你怎麽會想到我要薦他?”




望舒心裏哼了一聲,她當然知道,神龍之變那幾個人,不是狄仁傑薦的就是太平薦的,“他畢竟是阿耶在魏州時的舊部,當年阿耶提攜過他,他也一直以門生自居。如今相位空缺,論資歷、論能績,他未必不能争一争。阿耶若想推他一把,也在情理之中。”




狄仁傑失笑,“我如今是太子太傅、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你也以戶部尚書入臺閣。狄家一門兩宰相,已是非同小可。我若再薦一個我的門生,陛下會怎麽想?滿朝文武會怎麽想?這朝堂到底姓武,還是姓狄?”




望舒聞言,懸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女兒也是怕阿耶顧念舊情,一時心軟。”




狄仁傑看她一眼,“你當你爹是什麽人?張柬之這個人,我心裏有數。他有報負、有膽氣、有才乾,是塊能做大事的料,可他太急了。”




狄仁傑走到廊下,望舒跟着他,父女二人并肩站在檐下,“若你沒有成為宰相,為父會薦他。張柬之這樣的老吏,放在地方可惜了,他适合到中樞來,遇明主能成名臣。可如今我再往上推一個自己的門生,這朝中便不是多一個能臣那麽簡單了。它會變成一杆旗,一杆讓所有李唐舊臣都往狄家門下聚的旗。”




望舒偏頭看他,“阿耶的意思是,有人會借機生事?”




狄仁傑嗯了一聲,“太平與你好,秦昀掌着右威衛,我又是先帝舊臣,若再加上一個張柬之入相,這天下人眼中,狄家的分量就太重了。重到連陛下都不得不防,臣權過重,便不再是幸事,是禍端。”




望舒心頭微微一凜,武曌再信任她,終歸是帝王。帝王的信任,在權力面前最是靠不住。如今朝中還能維持平衡,是因為她主動把官工局分了出去,把宋璟鄭文昭推了上去,又從不攬兵權。




狄仁傑看她一眼,她這麽明晃晃的問張柬之,必是知道了那日的事,“你也不必太防着他,張柬之那日說的事,我拒了。他一時半刻不會再有什麽大動作。倒是你,李武之争,離遠點。”




望舒心裏不服,明明這貨才是正大光明摻和的吧!




馮翊如今在洛陽城裏沒有正經官身,只以幕友的名義替武三思辦些上不得臺面的事。武承嗣倒臺後,馮翊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卻憑着三寸不爛之舌和從前攢下的人脈,很快又投到了武三思門下。




武三思用他,卻不全信他,只讓他管些暗線聯絡和消息打探的差事,從不讓他沾手屯營與朝中要務。




馮翊對此心知肚明,卻不急。他要的只是留下來,留在離權力最近的地方,等一個翻身的機會。




今夜,他覺得自己等到了。




武三思剛與幾個禁軍将領飲完酒回來,身上還帶着淡淡的酒氣。他靠在書房的軟榻上,半眯着眼,見馮翊進來,懶懶地擡了擡手:“這麽晚了,什麽事非得今晚說?”




馮翊從懷中取出一只油紙封,放在武三思面前的案幾上。那封套鼓鼓囊囊的,裏面裝着幾封書信、一張路線圖、幾頁口供抄件,最上面還壓着半塊銅牌。




武三思沒有動,只拿眼角掃了一眼:“什麽東西?”




馮翊躬身道:“國公,這是狄望舒與皇嗣李旦暗中往來的證據。下頭的人跟了幾個月,查到她與東宮之間有私信傳遞,內容涉及朝局,且多是些不可告人的話。那李旦對她的稱呼也頗為親昵,不似尋常外臣與宗室之間的往來。這裏頭有幾封是截下來的抄件,還有東宮傳信的路線圖,人證物證俱在。”




武三思原本半阖的眼睛睜開了,他慢慢坐直身子,伸手拿起那只油紙封,抽出裏面一張信紙,湊到燈下看了片刻。




信上确實是狄望舒的字跡,內容卻寫得極隐晦,只說她“知道了”,又說“讓殿下安心”,落款沒有名字,只畫了一個極小的印痕。李旦那封回信的口吻也親切,稱她“望舒”,問她近來身子如何、公務可忙。




武三思看完,又把其餘幾份東西草草翻了翻,眉頭都擰緊了。這什麽鬼,搞得狄望舒與李旦有一腿似的,秦昀頭上有點綠吧,他無力吐槽,擡起頭目光在馮翊臉上停了好一會兒,“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




馮翊早有準備,不慌不忙道,“國公還記得去年東宮選過一批新內侍嗎?其中有一個,是臣從前在魏王府時安插進去的。他一直在東宮伺候,深得李旦身邊人的信任。這次的信,便是他偷偷送出來的。”




武三思沒說話,馮翊低着頭,等着武三思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武三思才克制住翻湧的情緒,他覺得他又被人當成智障了,“你做這事,用了多長時間?”




“前後将近四個月。”




武三思點了點頭,“還有誰知道這些證據?”




馮翊道,“只有臣和那個東宮的內侍,信是臣親手接的,沒經旁人的手。”




武三思笑了一下,把那幾張紙放回案上,靠回軟榻裏,“馮翊,你從前給魏王辦事,也這麽用心嗎?”




馮翊後背一緊,“臣如今給國公辦事,更用心。”




武三思一掀眼皮,語氣懶洋洋的,卻說了一句讓馮翊渾身發涼的話:“若我不接這個局,你是不是過幾日直接讓人遞到陛下跟前去?”




馮翊猛地擡頭,“國公明鑒,臣絕無此意!”




武三思看着他,眼裏有笑,笑意冷飕飕的,“你今晚送來這些,是你覺得,我會像魏王一樣,見狄望舒就往死裏咬?魏王咬她是魏王的事,我武三思不是武承嗣。這東西真也好,假也好,我若貿然遞到禦前,陛下第一句會問我什麽?問我是怎麽弄到東宮內侍抄出來的私信的。東宮是什麽地方?李旦是什麽身份?我武三思的細作,居然能把手伸進東宮去?馮翊,你這是替狄望舒挖坑,還是替我挖坑?”




馮翊額上沁出汗來,他張了張嘴,剛想辯解,武三思已經擺了擺手。




“這件事,到我這裏就為止了。你那東宮裏的細作,這兩日尋個由頭撤出來,別留尾巴。信和銅牌,你拿回去燒了,跟誰都不要再提,尤其不能讓我那兩個堂兄弟知道。他們那幫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正愁沒由頭去找狄望舒的晦氣。”




馮翊連忙點頭:“臣明白,臣一定把尾巴處理乾淨。”




武三思見他走了,哼了一聲,這種事情找他做什麽,找武懿宗去啊,那又毒又蠢的,豈不比他更合适?




武三思覺得這幫人,乾的這些蠢事,還在他面前玩起一箭三雕了,不過辦法是不錯,既能給望舒添堵,又能給李旦挖坑,還能坑一把武懿宗。




武懿宗上次北征因為狄望舒被召回,臨時換了婁師德接了他的帥印,如今婁師德如此風光,他恨狄望舒恨得失了智。




馮翊從武三思府上出來時,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他沒有回自己寄居的宅子,而是在南城一條背街的巷子裏轉了幾轉,最後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後門外。




他要等一個人,一個一定會經過這裏的人。




武懿宗有個習慣,每月逢五,必去城西的淨業坊找相熟的道人拿“安神散”。自從被撤了北征主帥、又灰溜溜從洛陽北門回來之後,他便夜夜睡不着,找了好幾個郎中都不頂用,最後尋到了這家道觀,每月固定來取藥,風雨無阻。




馮翊算準了日子,今日恰好是十五。




他靠在巷口那棵半死的槐樹下,肩上搭着條舊披風,半張臉隐在陰影裏,遠遠望見一頂青帷小轎從坊門那頭慢悠悠擡進來,轎子前後跟着四個帶刀随從。




馮翊往巷子深處又退了退,重重嘆了口氣。




那聲嘆氣又長又沉,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武懿宗在轎中本已半睡半醒,聽見這聲嘆息,皺了皺眉,掀開轎簾一角,正巧看見馮翊從巷子另一頭蹒跚出來,邊走邊拿袖子擦着眼睛,嘴裏念念有詞,像是遇着了什麽天大的委屈。




“馮翊?”




馮翊像被吓了一跳,猛地停住,擡頭看見是武懿宗,臉色先是慌亂,随即又強擠出笑來,整了整衣冠,上前行禮,“小人見過将軍,小人不知将軍會從此過,失禮了。”




武懿宗上下打量他,見他眼眶微紅,神色凄惶,分明是剛哭過的模樣,便道,“你大半夜的不回府,在巷子裏嚎什麽喪?”




馮翊低下頭,半晌才道,“回将軍,小人是……是剛辭了梁國公出來,心中實在煩悶,忍不住失态了,讓将軍笑話。”




“三思?”武懿宗哼了一聲,“他給你氣受了?”




馮翊搖頭,“國公待小人極好,只是……只是小人今日辦砸了一樁事,心裏過不去,自覺再無顏面待在洛陽了。小人正打算這兩日便離京,回相州老家去。”




武懿宗來了興趣,他本就是個多疑又愛打聽的性子,尤其對狄望舒的事,簡直像被喂了什麽藥,聽見個風吹草動都能跳起來。




他知道馮翊從前是武承嗣的幕僚,後來跟了武三思,專做暗中的勾當,手上必定握着些不能見光的東西。如今這人竟要離京,定是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事。




他朝轎夫擺了擺手,轎子落了地。武懿宗下轎來,走到馮翊面前,壓低聲音道:“你辦砸了什麽事?說給本将軍聽聽。”




馮翊搖頭,一副寧死不肯開口的模樣。武懿宗哪裏肯依,又逼問了兩遍,馮翊才像終于撐不住了,左右張望一眼,把聲音壓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将軍莫問,這件事沾不得,梁國公已經讓小人不許再提了。小人若說出去,這條命保不保得住,都難說。”




武懿宗的臉沉了下來:“你如今不是三思的人嗎?誰還能把你怎麽樣?說!到底怎麽回事?”




馮翊咬着牙,像在拼命掙紮。過了好一會兒,“将軍可知道,梁國公與狄望舒……私交極好?”




武懿宗一愣:“三思與狄望舒?他們不是向來不對付嗎?”




馮翊苦笑,“将軍有所不知,從前梁國公與狄侯爺确實有些誤會,可那都是些小事,狄望舒與他到底是青梅竹馬一塊長大的。”




武懿宗臉色已變得極其難看,他向來覺得武三思油滑,兩面三刀,可萬萬想不到,他居然與狄望舒暗中交好。




馮翊又壓低幾分聲音,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前些日子,小人在東宮安插的一個內侍,無意間截到幾封狄侯與李旦往來的私信。信中言語親密,李旦稱她‘望舒’,她稱李旦‘殿下’,還提了什麽‘再等等’‘時機到了自然水到渠成’。小人覺得事大,深夜去見梁國公,想請他拿個主意。可梁國公看完之後,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立刻變了臉色,讓小人把信燒了,把人撤了,全當沒這回事。他還說……”




他忽然頓住,像說漏了什麽天大的秘密,臉色煞白。




武懿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連聲音都變了:“他說什麽?快說!”




馮翊渾身發抖,“他說……他說他與狄望舒是生死之交,絕不會揭穿她,更不會害她。他還說,将來若真是……若真是那邊成了事,他還要靠狄侯保他一條富貴。将軍,小人聽了這話,吓得魂都沒了。這是、這是謀逆啊……小人哪裏還敢在洛陽待下去?只能一走了之。”




武懿宗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他太陽xue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起來。




狄望舒與李旦暗中勾結,武三思知情不報。




“好哇……好得很!”武懿宗咬牙切齒,“老子在朔州替他們賣命,被那賤人一句話就挑撥了。如今她竟還想勾結李旦謀反,武三思還替她遮掩,真當我是死人了!”




馮翊慌忙道,“将軍息怒!小人今日什麽都沒說!将軍若将此事捅出去,梁國公必定知道是小人走漏了消息,小人……小人這條命就真的沒了!”




武懿宗看他一眼,眼中殺意與瘋狂交織,他拍了拍馮翊的肩膀,笑得陰恻恻的,“你放心,本将軍不會說是你說的。你将那信給我,我自去取她狗命。”




……




武懿宗拿着馮翊的信件,他越看越興奮,越看越覺得天要變了。第二日天沒亮,他便起身沐浴更衣,将證據用黃綢包好,揣在懷裏,繞到武三思府上。




門房說他還沒起,武懿宗哪裏管這些,一路闖進內院,把武三思從被窩裏拽了起來。




武三思披了件外袍,頭發散着,一臉起床氣,見武懿宗眼珠子都是紅的,手裏還攥着那包東西,心裏便明白了幾分。




他懶洋洋地往榻上一靠,打了個哈欠:“這麽早,出什麽事了?天塌了還有高個兒頂着,你急什麽。”




武懿宗把黃綢包往他面前一摔,恨聲道,“三思!你知不知道狄望舒與李旦有染?他們暗中傳信,意圖不軌!這證據,你早就拿到了,為什麽不報?”




武三思掃了那包東西一眼,不是,這武懿宗出息了,還想讓他去報?什麽時候學會借刀殺人了?




他嘆了口氣,慢慢坐起來,從旁邊的小幾上倒了杯冷茶,呷了一口,“你聽誰說的?”




“你別管我聽誰說的!”武懿宗瞪着他,“我今日來,是問你這事你管不管?你若不管,我自己進宮去,把東西呈給姑母。到時候那狄望舒死無葬身之地,李旦也脫不了乾系。你若攔我,便是與他們一夥的!”




武三思把茶盞放下,擡起眼皮看着他,笑了。“你去,現在就去。”




武懿宗要是自己去了他管不着,這貨非要扯上他,“你最好帶着這些東西,當殿跪下,把你的人證物證一條條擺出來。我保證,狄望舒還沒入獄,你的腦袋就先挂在天津橋上了。”




武懿宗一噎,臉漲得通紅,“你……你少吓唬我!我有鐵證!”




“你有個屁的鐵證。”




武三思冷笑一聲,“這東西,我早看過了,滿篇都是揣測,所謂路線圖,連個畫押都沒有。李旦稱她‘望舒’,那又怎樣?李旦與她舊日相識,寫封信問個安,有什麽稀奇。你拿這個去告當朝宰相與皇嗣通奸謀逆,你當姑母是傻子,還是當滿朝的公卿都是啞巴?”




武懿宗被他說得嘴唇直哆嗦,卻一句也反駁不上來。




武三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聽我一句勸,這事咽回肚子裏去。狄望舒如今動不得,你非要撞上去,別說姑母,我都不一定保得住你。豫州那位還在那兒蹲着呢,你想去陪他,我不攔着。”




武懿宗臉色鐵青,站了半晌,終究還是把東西收了,摔門而去。




武三思望着他怒氣沖沖的背影,唇邊那點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回到內室,讓人更了衣,在院中站了片刻。晨光正好,照得滿院花木都亮堂堂的,他腦子裏卻轉着別的事。




男女之情,這事在他心裏輕輕一撥,像一尾魚躍出了水面。




狄望舒與秦昀,秦昀那小子恨不得把命都給她。馮翊送來的那些信,雖然證據不足,卻讓他想起這世上的人,尤其是那些手握權柄的人,若只是利益之交,終究會散。若再添上幾分私情,那羁絆便深得多,也牢得多了。




他武三思這些年,朋友交了不少,門客也養了無數,可真正能在危難時替他說話的,有幾個?




“如何追求上官婉兒?”




彼時武三思正在書房裏與幾個心腹幕僚議事,說的是南市開春後幾筆暗股的分紅,話頭不知怎麽就轉到了宮中近來的風向。有個幕僚提了一句“如今陛下最信重的,除了狄侯,便是上官待诏”,武三思腦子裏那根弦便被輕輕撥了一下,然後把心裏想的直接問了出來。




滿屋皆靜。




幾個幕僚面面相觑,誰也不敢先開口,上官婉兒是掌宮掖诏命的內舍人,寫得出制诰,批得了奏本,滿朝文武見了她都要客客氣氣叫一聲“上官待诏”。這樣的女子,哪是尋常手段能追的?




武三思見他們愣住,倒也不惱,“都啞巴了?平日裏一個個主意多得很,怎麽一問這個,全成了沒嘴的葫蘆。”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幕僚,賠着笑道,“國公,這上官待诏不是尋常女子。她久在宮中,見慣了天家氣象,尋常的珠寶首飾、绫羅綢緞,她未必看得上。再說,以她的身份,想送東西的人多了,輪不到咱們。”




武三思挑了挑眉,“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另一個年長些的謀士接口道,“國公若想與上官待诏結好,倒不妨先從文字上下功夫。她是一等一的才女,制诰章表無一不精,尋常詩文入不了她的眼。須得寫出讓她眼前一亮的詞章,她才會多看一眼。再者,她在宮中當差,日子清苦,但能見着的東西多,能傳進她耳朵裏的消息也多。她若是覺得誰有趣,自然會多留意。可國公若做得太急,讓她覺出了輕慢,那便适得其反了。”




武三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婉兒溫婉,知進退,懂分寸。她不像望舒那樣鋒芒畢露,也不像太平那樣驕縱任性。




她看着溫和,實則極有主見。這樣的女子,若真能攏到身邊,那可比一百個馮翊都有用。




“你們都別往外說。”武三思道,目光掃過衆人,“今日這話,就爛在這屋裏。誰若傳出去半個字,休怪我不念舊情。”




衆人連忙應下。




待幕僚們散了,武三思獨自坐在書房裏,鋪開一張紙,提筆想寫點什麽。他素來懶散,寫文章不算好,詩詞更是平平。可若為了婉兒,他倒願意試一試。




窗外春光正好,幾片花瓣順着風飄進窗來,落在雪白的紙面上。




他低頭看了片刻,提筆寫下幾行字,又塗了,揉成一團扔掉。再寫,再扔,地上很快散了一堆紙團。




唉,該怎麽寫出讓婉兒對他另眼相看的文章呢?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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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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