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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政通人和(七):自由貿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7章 政通人和(七):自由貿易
臘月裏的雪落下來,鄭文昭抱着一摞賬冊進了望舒的值房。
他臉色說不上好,将賬冊攤在案上,“尚書,這是各州官營工坊十月、十一月的産銷月報。軍器坊的訂單自北線停戰後銳減六成,原本轉戰時調度的織坊、鐵坊、木坊都恢複了民品,可民品賣不動。揚州漆器、益州蜀錦、太原鐵器、洛陽瓷器,各坊的庫存都堆到了倉頂。年底本是年貨旺季,可今年市面上的行商比往年少了一半,尚書先前說戰事優先,如今戰事停了,他們反而不敢大批吃貨,各坊資金鏈都繃緊了。”
望舒翻着賬冊,頭也沒擡,“還有別的原因吧。”
鄭文昭遲疑了一下,“是,戰事剛平,北邊各州道路還沒完全恢複,有些商路斷了。再加上今年朝廷發放的銀票在市面上流通太快,不少商號寧可囤着銀票,也不願把現銀壓在大宗貨物上,坊頭們都在叫苦。”
比如瓷器,那幫坊頭見外邦使臣喜歡越窯青瓷,便自作主張燒了一大批,成色倒是好,問題是國內吃不下,外銷的路子又沒通,全壓在庫裏,占着料錢和工錢,眼看就要把坊裏的流水壓斷。
她看完彙總,氣得揉了揉眉心,“一個個都當自己開的是金山,閉着眼睛燒,賣不出去就知道找戶部要錢填坑,我戶部是開銀礦的不成?”
鄭文昭道,“要不庫裏壓着的,明年開春再說,實在不行降價賣給小商戶?”
望舒看了他一眼,“官營工坊的東西不能随便降價,你一降,私坊全被擠死,到時候朝堂上又是一片彈劾,說我狄望舒以官壓民,不給民間活路。”
望舒合上賬冊,靠進椅背裏,眉心微微蹙着。她沒說話,鄭文昭也不敢催,只站在案前等着。
過了好一會兒,望舒開口道:“去把姚崇、宋璟、沈浪都叫來,再讓人把阿羅憾也一并請來。”
鄭文昭應聲而去,半個時辰後,幾個人陸續進了值房。
望舒讓鄭文昭把情況簡要說了一遍,然後開門見山:“諸位都說說,這庫存該怎麽清?是繼續等國內市場回暖,還是另找出路?”
宋璟最先開口,“下官這陣子複核各坊賬目,發現一個情況。庫存積壓最重的,是那些原本就以外銷為主的工坊,比如漆器、絲織、瓷器。這些工坊在戰争之前,都是靠海商和胡商往外走貨。戰事一打,海路陸路都斷了,貨物出不去,全壓在了庫裏。”
姚崇接道,“如今北線雖平,可西域那邊并不太平。突厥殘部未清,有些商隊不敢走。絲路北道斷了,南邊海上商路又因為海寇頻發,不少海商不敢出航。內外兩條路都不通,光靠中原的購買力,确實吃不下這麽多貨。”
望舒看向阿羅憾:“阿羅憾,海外商路的事,你最清楚。西域和海上,哪條路先通得起來?”
阿羅憾拱手道,“回尚書,西域陸路若要恢複,至少還得半年。突厥雖敗,可草原上散落的小股部落仍會劫掠商隊,沒有軍隊護路,大商隊不敢走。海路要看廣州和明州兩港。明州如今有銀礦和銀船往來,其實條件比廣州好,但從明州往南,海寇比從前多了不少。”
沈浪也道,“大人,戶部銀行的銀票,如今在揚州、益州流通得最好,可百姓和商號對銀票的信任,主要還是在大城。出了城,尤其是往南往西去,那些小地方的商販和地主,仍然只認現銀。”
望舒聽着各人的話,過了許久,她擡起頭來,眼中已經沒有了先前的沉郁。
“國內吃不下,就往外面賣,外面的商路斷了,就先把商路打通。工坊庫存多,那就讓這些工坊把最好的東西拿出來,明年開春,趁着朝貢之時,朝廷在洛陽辦一場萬國商展。把各國使臣、胡商、海商都請來,讓他們看看大周能造出什麽樣的東西。”
滿屋皆是一靜,宋璟眼睛先亮了:“商展?這主意好,能賣貨,還能揚國威。”
姚崇卻謹慎些,“商展雖好,可展後若商路仍不通,貨物還是出不去。”
望舒道,“商路的事分兩頭辦,和沿海各州聯系,以朝廷名義招募沿海有海船的海商,組成護商船隊。工部軍器監那邊,撥一部分改作民用的弩機和火器給商船裝上。海寇要錢不要命,真碰上裝備精良的船隊,他們也要掂量。西域陸路上,我請陛下下旨,讓婁師德分出一支輕騎,沿涼州、甘州、肅州一線設護商哨,每月出巡,保絲路北道太平。這些費用,不從戶部軍費出,從商隊的過路費和互市稅裏加。”
攤下來也沒多少,為了安全,他們會出這筆錢的。
阿羅憾聽得連連點頭,“尚書這法子好,不花朝廷的錢,還能讓商路太平。”
望舒又看向沈浪,“銀行的事,你帶幾個人去揚州、益州走一趟,實地看看銀票流通的難處。別只聽地方上報,有些話,下面人不敢說,你得自己去看。若确是因為兌銀不便,就在大商埠設立‘外貿兌銀鋪’,讓外邦商人用貨物作保,向鋪子借貸銀票或直接結算。具體章程,你回來再議。”
沈浪點頭應下。
望舒對鄭文昭道,“你給各州工坊發文,年底前各坊把最精良的貨樣各挑三十件,報上名冊,年後送洛陽,商展用。從明年起,工坊不僅要報産銷,還要報外銷。外銷多少,利潤多少,都單獨列賬。以後戶部考核工坊,外銷比重占三成。”
“好,這樣坊頭們便不會只盯着中原的集市,也會自己想辦法往外賣。”
望舒笑了一下,目光掃過衆人,“這商展,不能只是擺攤賣貨,要辦成一場天下人都想來的盛會。讓《洛陽新報》提前一個月發消息,把能請的人都請來,甚至遠到大食國,給他們看煙花,看明堂,貿易要做起來。”
這場面讓姚崇都不禁有些激蕩,“若此事做成,大周的商路便是朝廷攥在手裏的。到時候不只工坊的庫存能清,銀行、工坊、新軍的軍費,都有了新來路。”
望舒點頭,“對,商展只是第一步,商路通了,我就要跟各國重新談互市的章程,把互市從民間小打小鬧,變成朝廷坐莊的大生意。到那時候,戶部手裏握着的不只是錢,還有路。誰能走上這條路,誰就得守朝廷的規矩。”
衆人散去時,天色已經黑透了。望舒站在值房門口,看着廊外紛紛揚揚的雪,忽然有些想秦昀。
他今夜在營中值宿,大約也正看着這樣一場雪。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案前,提筆寫了一道折子,将商展、護商、外貿結算幾件事一并報給武曌。
折子末尾道:“貿易乃無形之兵,能通萬國之財,能破一面之困。臣以為,內庫積壓,非貨之罪,乃路不通也。路通則貨暢,貨暢則財聚,財聚則國勢愈強。請陛下準臣試辦萬國商展,以通大周商脈。”
武曌閱後,應了。
開春之後,洛陽城的積雪還未化盡,萬國商展的消息已經随着《洛陽新報》傳遍了大江南北。
太平這回是真出了大力,她管着太府寺,又挂大司農的差,便主動攬下了商展的接待與布展。
從各坊征調的貨樣還未到齊,她已經讓人把太液池西岸的空地平整出來,搭起了一排排展棚。
棚頂用素色帆布,四角挑着五色綢旗,遠遠望去像彩雲落在水邊。
望舒去看了兩次,見太平連各國使臣的口味都考慮到了,笑道,“殿下這是把商展當宮宴來辦了。”
太平擡了擡下巴,語氣得意,“那是自然,商展是大周的臉面,不能讓人家來了只看見貨,看不見富貴。”
國威比賺錢更重要。
四月十六,萬國商展在洛陽西市開幕,太平公主與武承嗣親率禮部登臨會場正中的望樓,四城城門大開,各國使臣、商隊、海商從四面湧入。
展棚內貨物琳琅,越窯青瓷、蜀錦、漆器、鐵器、琉璃器、茶餅、紙墨,在春陽下泛着溫潤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神兵營與軍器監合設的火器演示臺。每日天黑時,放一輪煙花,聲震全城。不少胡商擠在臺下,看得眼睛發直,當場便有人找現場的工坊人員打聽,這些東西賣不賣。
有人問道望舒這來,望舒道,“賣,但不是現貨,凡購火器者,需簽朝廷的《軍器外銷約》,限用于商船護衛,不得轉售。違約者,永不交易。”
煙花與信號彈是可以賣的,但也算火器,還是走流程。
饒是如此,訂單仍如雪片般飛來,阿羅憾帶人收單,忙得嗓音沙啞,卻日日樂得合不攏嘴。
最熱的是瓷器棚,越窯青瓷的釉色在日光下如春水初生,長沙窯彩瓷上的胡人商隊、獅子、葡萄紋樣鮮活熱鬧,那些圖案本就是唐人工匠照着西域商人的口述燒出來的,如今西域人真站在實物面前,連聲道,“比我們說的還像!”
大食國使臣名叫賽義德,是大食哈裏發座下的稅務官,生得高大微胖,一圈絡腮胡,衣着華貴,出手豪闊。
他帶來的商隊有四百餘騎,載着乳香、沒藥、龍涎香、波斯地毯和上百匹阿拉伯駿馬,原本是來朝賀的,結果在商展上看到大周的絲綢、瓷器、漆器和火器之後,帶來的貨幾乎不想賣了,只想換成大周的貨物帶回去。
賽義德通過通譯找到望舒,行了個隆重的禮,用生硬的漢話道,“狄大人,我在巴格達的時候,就聽商人們說大周的絲綢比月光還柔軟,瓷器薄得像樹葉。我以為是吹噓,如今親眼見了,才知道他們說得太保守了。”
他指了指展棚裏那尊半人高的青瓷蓮花座,“這樣的器物,哈裏發宮中也沒有第二件。”
望舒笑道,“大周的貨物,往後會從廣州、明州兩個港口源源不斷運出去。使臣若願意,我們可以簽一份長期通商的約書,你方供香料、駿馬和藥材,我方供絲綢、瓷器、漆器和紙墨,雙方在指定港口互設貨棧,價格以每季定一次。”
賽義德眼中精光一閃,他原以為大周不過是想借此會揚威,沒想到對方竟真的做好了長線通商的準備。
他當即表示願意,又提出想購買一批火器用于商船護衛,望舒讓沈浪把約書草案拿給他看,賽義德逐條讀過,不禁道:“狄大人是去過大食嗎?怎會連我們那邊的買賣規矩都知道?”
望舒笑而不語,她沒去過大食,但後世的國際貿易規則,哪一條不是從商路上長出來的?她不過是提前把它們從紙面上寫出來罷了。
商展最後一日,賽義德代表大食與戶部簽下了第一份《海陸通商約書》。
消息傳出,西域、波斯、天竺、東瀛、新羅等國的使臣和商隊也紛紛跟進。整個商展期間,簽約大小通商約書一百七十餘份,各坊積壓半年的庫存一掃而空,連明年開春的預售都已訂出三成。
賽義德在離開洛陽前,專程去看了明堂的工地,又登上了新建的觀星臺。
那觀星臺是阿羅憾帶人修的,用了波斯的天象儀和唐人的渾天儀合鑄,青銅輪盤上刻着周天星宿,夜觀之下,滿城燈火如星河倒懸。
賽義德站在高臺上,望着洛陽城中筆直的裏坊格局與如織人流,沉默良久,“我見過泰西的城,見過波斯的城,也見過拜占庭的城。可沒有哪一座,像洛陽這樣,讓人還沒離開,就開始想念了。”
商展之後,大周與海外的貿易如開了閘的春水,一發不可收拾。
廣州、明州的港務半年之內擴了三倍,市舶司的關稅收入每月都在刷新紀錄。阿羅憾調任市舶司使,帶着一幫波斯、大食工匠在泉州港外修起了燈塔與石砌碼頭。
工部趕制的新式千石商船下了水,船身窄長,帆多桅高,比舊式貨船快了兩成。船隊出航時,港口岸上人山人海,漁民、腳夫、小販、匠戶都擠在碼頭看熱鬧,像是自家有船出海一般高興。
錢從四面八方向洛陽彙集。
銀行的銀票跟着商路一路鋪開,漸漸成了大周乃至周邊諸國都認的硬通貨。
望舒趁勢把外貿結算權牢牢攥在戶部手裏,凡是與大周通商的外邦商隊,大宗交易必須通過朝廷的兌銀鋪結算,不得私相授受。
有人不服,想繞過兌銀鋪壓低價格拿貨,望舒只讓人給泉州、廣州的市舶司去了道公文:凡無結算信憑的商船,一律不發離港旗。
所有外邦商人都知道了一件事:在大周的地面上,貨物好買,路好走,可錢必須過朝廷的手。規矩不守,寸步難行。
工坊的日子也好過了,揚州織坊的女工們從早忙到晚,手指翻得飛快,工錢卻比從前多出近一半。
益州蜀錦坊的坊頭寫信回來說,波斯商人帶着香藥與寶石來換蜀錦,一匹雙面麒麟紋的蜀錦能換四囊上等胡椒。
那胡椒到了洛陽市面上,價格又翻倍。手裏有錢了,工人們便也敢買東西了。揚州、益州、太原、洛陽幾大工坊集中的州縣,街市最先熱鬧起來。
飯鋪、酒肆、果子行、布鋪、脂粉鋪,家家生意興隆。
工坊女工攢了工錢,買新衣裳,打銀簪子,給家裏添糧添油,甚至有人商量着湊錢送小弟去義學念書。
太平來見望舒時,笑得眉眼彎彎,“你知不知道,如今連洛陽城外的賣菜婆,都說咱們銀行和工坊好,說以前一年到頭手上沒幾個活錢,如今兒子在坊裏做匠工,媳婦在織坊搖機,家裏頓頓有油水。”
望舒聞言也笑了,“這就對了,光朝廷富不算富,要百姓手裏有錢,市面上有貨,貨能動起來,商路能轉起來,這盤棋才算真正活了。”
她看向太平,“今年年底的工坊考課,外銷占三成。坊頭們如今個個自己去找海商、找胡商,再沒人天天在戶部門口哭窮了。”
太平道,“我府裏那些管莊子的,現在也在南市開了鋪子,賣些北邊的皮貨和南邊的香料,賺得比我每年的食邑還多。”
望舒睨了她一眼,“殿下的食邑可不少,莫要跟臣哭窮。”
太平哈哈一笑,剝了顆蜜餞塞進嘴裏,忽然道,“對了,裴光邈最近也天天往商展上跑,說想買兩匹阿拉伯馬,你讓市舶司給他留個名額。”
望舒一口茶差點嗆住,“驸馬要買馬,怎麽求到我頭上來了?”
太平撇嘴,“他這人,要面子,不想跟你開口,我直接替他說了。”
望舒搖頭失笑,“行,我讓人留兩匹好的。不過銀子得照市價付,驸馬都尉也得守規矩。”
太平哼了一聲,“小氣。”
說笑間,沈浪從外面進來,手裏拿着一份揚州快報。他見太平在座,行了禮,才将快報遞給望舒。
望舒展開一看,眉梢微微一挑。揚州兌銀鋪的月流水比上月漲了三倍,其中最大的買家竟是大食商人賽義德,他回國後派了六支商隊重返大周,帶着整船整船的香料、寶石和乳香,直接開進明州港,點名要見“狄大人的手下”。
“這個賽義德,倒是會做生意。”望舒笑了笑,将快報折好,“人到了就照章程辦,讓沈浪去接待。”
沈浪遲疑了一下,“大人,明州那邊請示,說賽義德想買一尊前年出樣的紫檀觀音像,再買一批青瓷佛像,問有沒有什麽忌諱。”
望舒道,“沒有忌諱,菩薩又不分國界,他若喜歡,賣給他便是。不過佛像出關要登記造冊,別跟火器混裝。”
沈浪應下,又說了幾樁港務上待批的事。太平在一旁聽着,等沈浪走後,才感嘆道,“真想不到,咱們的佛還能被大食人請回去。這世道,變得比話本子還快。”
望舒道,“世道從來如此,誰手裏有貨,誰說話就大聲。往後這大周的船到哪兒,銀子就到哪兒。銀子到了,人心自然也就到了。”
兩人相視而笑。窗外春深,洛陽城中的槐花正開得熱鬧,風一吹,滿城都是甜香。
到了夏初,戶部的賬面上已經好看到讓鄭文昭連聲音都輕快起來。
國庫歲入較去年同期幾乎翻了一番,市舶稅、工坊外銷利錢、外貿兌銀鋪的手續費三駕馬車并駕齊驅。
明州銀礦的運銀船不再遲滞,每月一趟,将整箱整箱的白銀送進洛陽銀庫。
銀行新鑄的“大周通寶”銀錢在市井間叮當作響,連西域來的胡童都認得那錢背面的紋。
望舒站在戶部值房裏,看着牆上新換的《大周商路圖》,明州、泉州、廣州三港如三顆明珠綴在東南,絲路北道的商隊驿站點連成線,一直穿過涼州、甘州,延向蔥嶺以西。
……
夏末的洛陽,熱氣從青石板縫裏往上蒸,蟬鳴一陣緊似一陣,望舒難得休沐,被秦昀拉着出了門。
她本不想動,可秦昀說如今南市北市的胡商比從前多了一倍不止,市面上的新鮮玩意兒連他營裏的校尉們都在議論,她這個戶部尚書若不去看看,太虧了。
望舒被他磨得沒法,換了身輕便的月白圓領袍,頭發用根素銀簪子挽着,乍一看像個清秀的年輕商人。
秦昀也脫了官服,一身靛青布衫,腰間只別了把短刀,兩人從安宅後巷出去,慢慢往南市走。
南市比望舒記憶中熱鬧了不止三分,胡商牽着駱駝停在街角,駱駝脖子上挂的銅鈴叮當響。
大食商人鋪開的地毯上織着繁複的花紋,幾個洛陽本地的富商蹲在那裏翻看,嘴裏啧啧稱奇。
空氣裏混着胡椒、茴香、烤羊肉和不知名香料的濃烈氣味,熱烘烘地撲人滿臉。
秦昀護着望舒在人群裏走,低聲道,“你這商展辦後,南市都快擠爆了。”
望舒笑道,“這才哪到哪,等秋天新羅和東瀛的商船再來幾趟,北市的牲口市還要擴大。”
正說着,她的目光被一個蹲在街邊的胡商吸引住了,那胡商皮膚黝黑,眼窩深陷,頭上纏着半舊的褐色布巾,面前鋪着一塊粗麻布,布上堆着些零碎貨品:幾串乳香、幾包沒藥、幾把不知名的草籽,還有一筐青黃相間的怪豆子。
旁邊圍觀的人不多,有百姓拿起那怪豆子聞了聞,皺着眉頭又放下了。
望舒走近了,目光落在那筐怪豆子上,心口猛地一跳。
那是辣椒,青的、紅的,細長彎曲,皮面油亮,整整齊齊碼在筐裏。
雖然個頭比她後世見過的小些,形狀也不太規則,但她絕不會認錯。
她強壓着心跳,蹲下身去,先拿起一串乳香随意看了看,又去翻那些草籽,“這是什麽?”
那胡商見有人問,連忙用半生不熟的漢話道,“這是火果,從我家鄉帶來的,煮湯放一點,暖身,開胃。貴人要嗎?便宜得很。”
望舒把那只辣椒掰開一小段,湊近鼻子聞了聞。那熟悉的辛辣氣直沖鼻腔,她眼睛都亮了起來。
她又去看那堆草籽,這一看,更是差點失态。草籽旁邊還攤着幾塊沾泥的塊莖,表皮暗紅,個頭不大,形狀有些不規則,像後世番薯的原始品種。
她拿起來仔細看,又用指甲輕輕掐開一小塊皮,裏面是嫩白的肉,滲出了幾滴乳白的汁液。
“這個呢?”
胡商道,“這是土果,我們那邊的人拿來喂牲口,荒年也吃。不好帶,容易壞,只帶了幾塊。”
望舒深吸一口氣,把辣椒和番薯塊莖放回原處,擡頭對那胡商道:“你這些種子,有多少?”
胡商愣了一下,指了指筐底一個布包,“帶來不多,就這一包,本打算賣不掉就拿回去自己種。”
“我全要了。”
胡商以為自己聽錯了,“貴、貴人說什麽?”
“這些火果,土果,還有那包種子,我全要了。”望舒的聲音平穩,“你開個價。”
胡商眼珠一轉,正想擡價,就聽見旁邊那個靛青布衫的高大男人咳嗽了一聲。
他擡頭一看,秦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只手搭在腰間短刀上,雖然臉上帶着笑,可那氣勢壓得人後背發涼。
胡商咽了口唾沫,報了個中規中矩的價錢。
望舒點點頭,從袖中摸出兩碇銀錢,放在他手上,“不用找了。”
胡商睜大了眼,這兩碇銀錢買下他整攤貨還有餘,他忙不疊把辣椒、番薯和種子裝進布袋,又讨好地抓了兩把草籽塞進去:“給貴人添些添些。”
望舒接過布袋,又問他,“像這樣的火果和土果,你家鄉多嗎?”
胡商點頭,“多,漫山遍野都是,我們吃不完,摘了就曬,壞了就扔。”
望舒心中狂喜,面上不動聲色,“我有一支商隊,下個月要往西去。我讓人跟你回去,你帶路,到了地頭,把火果、土果的種子和新鮮塊莖都收來。不用你出本錢,我的人跟你走,給你帶路錢,收上來的貨,按你們本地市價算。”
胡商有些猶豫,他從未跟唐人的商隊做過這種買賣,但面前這個年輕人出手闊綽,說話條理分明,不像騙子。
“那……路很遠。”胡商道,“很不好走。”
“無妨。”望舒笑了笑,“你只管帶路,這一路吃住我的人管。”
她說着從袖中摸出一塊小小的銅牌,牌面刻着戶部銀行的小印,背面是編號。她把銅牌遞給胡商,“你拿着這個,去明州港找市舶司,報我的字號,他們會安排商隊和你接頭。”
那胡商連連點頭,用衣擺把銅牌擦了幾遍,才小心翼翼揣進懷裏。
望舒站起身,提着布袋往人群裏走。秦昀跟上去,低聲問:“那東西我從未見過,你認得?”
望舒腳步輕快,“這可是天底下最好的東西,這土果,畝産比麥子高得多,不挑地,旱地、坡地、薄田都能種。荒年能活人,豐年能喂牲畜。磨成粉能當糧,釀成漿能當酒。還有那火果,做菜調味是一絕,冬天吃一口,從頭暖到腳。北邊的兵營要是能常備,凍傷都能少三成。”
秦昀聽得半信半疑,但見望舒難得高興成這樣,“那麽神?比胡姜還好?”
“比你想象的神。”望舒沖他一笑,“秦昀,咱們又撿到寶了。”
回去的路上,望舒買了不少東西,秦昀替她提着大包小包,忍不住道,“你若是喜歡,我讓人去南市守着,以後有胡商帶新種子來,全都叫你過目。”
望舒點頭,“好,你讓鄭文昭派兩個懂胡語的人去,專門做這個。凡有胡商帶新種子、新作物來,先買下來,送到農事院試種。告訴他們,糧種之事,多多益善。”
秦昀應了,兩人回到安宅,盈盈見他們回來,忙不疊打水來洗手。
望舒讓人把買來的番薯和辣椒小心收好,“你記得我們城外不是有兩畝新買的官田嗎?過兩天我就讓司農寺來幾個老農,把這兩畝地翻一翻。番薯得試種,這玩意兒不挑地,但得看它在洛陽的氣候裏結不結塊。”
兩日後,望舒果然叫來了司農寺的人,那老農姓常,五十來歲,在司農寺當差,聽說狄尚書要試種新作物,又好奇又緊張,站在安宅前院裏,手腳都不知往哪放。
望舒親手把番薯拿出來給他看,常老農接過去仔細端詳,又掰了一小塊聞了聞,沉吟道:“這物什看着像山藥,可又不是山藥,山地薄田,若真如尚書所說能畝産數石,那可了不得。”
望舒道,“我也只是聽那胡商這麽說,到底如何,得靠你們試出來。我叫人跟你一起,尋幾塊薄田、旱地,各分幾壟,先試一季。若成了,立刻報我。”
常老農連連點頭,又把辣椒接過去,小心包好,“這個我倒是認得些,西域那邊有商隊帶過乾的來,洛陽有幾家胡食鋪子,拿它磨粉煮湯,說是驅寒,新鮮的倒少見。”
望舒當然知道胡椒與辣椒的區別,胡椒的辣感溫和持久,适合暖胃提鮮。辣椒的辣感刺激強烈,能迅速激活味覺,開胃增色。
“種子不多,先養起來,你若有把握,留一半種子明年再種,先讓這一批結了果。”
常老農應下,捧着東西退了出去。
一個月後,望舒派往西域的商隊出發了,這支商隊有五六十人,帶着絲綢、茶葉、瓷器、鐵鍋和一批洛陽産的藥膏,由沈浪親自挑人帶隊。
臨行前,望舒把商隊頭領叫到值房,将一張路線圖遞給他。
“跟那個胡商走,到了地頭,不管那地方多偏,先把火果和土果給我收足。錢管夠,人和貨不許傷。到了當地,見到其他新奇的作物,也帶回來。種子、塊莖、果實,一樣別落。”
頭領抱拳領命。
商隊出城那日,望舒站在城樓上目送。那支隊伍載着滿車的絲綢茶葉,慢慢消失在官道盡頭。
秦昀站在她身邊,“這一去,來回怕是明年開春才能回。”
望舒望着遠處,嘴角彎了彎,“好飯不怕晚,等他們回來,大周的糧食,就多了一條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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