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3章 政通人和(三):吵不過就哭鬧,像話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3章 政通人和(三):吵不過就哭鬧,像話嗎?
優工良農的章程遞上去,朝會上便有人坐不住了。
武曌高坐禦座,聽了幾道例行的邊州軍報後,目光掃過殿中群臣,開口道:“狄尚書所呈《優工良農舉士章程》,諸卿可有異議?”
話落,滿殿安靜了一瞬。
随後工部侍郎鄭懷禮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武曌示意他說。
鄭懷禮年近五旬,他先朝望舒的方向瞥了一眼,才開口:“陛下,我朝自太宗皇帝定鼎以來,重農重工皆有定制。司農寺掌天下農桑,少府監掌百工營造,太府寺掌賦稅倉儲。農工之事,本就有司可管,有官可督。如今狄尚書另設‘學士’之銜,以農工之績授以清流之名,臣以為多此一舉,且名器輕賤。”
他說完,禮部一位老郎中緊随其後出列:“鄭侍郎所言極是,陛下,學士之稱,乃朝廷養士之重器。國子監生苦讀經史十餘年,尚不敢以學士自稱,如今種地的農人、打鐵的匠人,也能與儒林同列,傳出去豈不令天下讀書人寒心?臣恐此後人人棄筆從工,誰還願意苦讀聖賢書?”
他這話一出,殿中不少官員頻頻點頭,須發花白的禦史大夫也顫巍巍出列,拱手道:“陛下,農工雖有微勞,然治國平天下,靠的是聖賢大道,不是機巧小術。狄尚書以戶部之權,行此非常之事,名為舉士,實為市恩。臣請陛下三思。”
他說市恩二字時,目光直直刺向望舒,頗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
殿中低低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武曌面上不動聲色,把目光慢慢移向望舒。
望舒出列,先朝武曌行了一禮,随後轉向禦史大夫,“趙大夫說農工是機巧小術,我倒要問問,北線大捷靠的是聖賢大道,還是火器營的陶雷?朔州城頭婁帥打退默啜渡河強攻,用的是經義,還是軍器監趕制的弩機?太原鐵坊的匠人若只會讀書,新軍手裏拿什麽去砍叛軍的腦袋?揚州織坊若不織軍布,北征的将士難道穿着聖賢文章去打仗?”
那禦史大夫臉色漲紅,嘴唇翕動了幾下,竟一時接不上話。
望舒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轉頭又看向鄭懷禮:“鄭侍郎說農工之事已有司農寺與少府監管轄,這話沒錯。可司農寺管的是籍冊田畝,少府監管的是營造官作,他們管的是事,不是人。天下農人千千萬,能改良稻種、興修水利、種出畝産翻倍的新田的人,少府監認嗎?司農寺賞嗎?官府記他們的功嗎?沒有。他們做成了,功勞是州縣官的;做不成,苦勞是自己的。這般下去,誰還肯在農事上用死力氣?”
望舒轉過身,面向滿殿同僚,眉目間掩不住的鋒銳,“學士之銜,給的是實績,不是虛名。章程裏寫得明白,由州縣官舉薦,戶部、工部複核,三年考課,有實績者方授。若只是濫竽充數,三年後見真章,便是授了也收回。只會空談天理、寫兩首應制詩的人,比比皆是,他們占着清流的位置,又做了多少實事?如今給農工一個往上走的路子,諸公便說名器輕賤,難道名器只配懸在諸公自家子侄的腰上,就高貴了?”
她最後一句話落得極重,殿中不少人臉色驟變。那老禦史氣得渾身發抖,指着她道:“狄望舒!你、你休要血口噴人!老夫何曾為一己之私——”
“我何時提了趙大夫的家事?”望舒打斷他,神色冷然,“我只說名器不該只給讀書人,趙大夫這般激動,倒像是被我說中了什麽。”
殿中瞬間死寂,連武曌都擡了擡眉。禦史大夫臉上漲紫,朝武曌撲通一聲跪下,聲淚俱下:“陛下!狄尚書在朝堂上公然羞辱老臣,老臣有何面目再立于朝堂?請陛下治臣之罪,準臣告老還鄉!”
狄望舒:……
不是,多大年紀了,吵不過就哭鬧,像話嗎!
武曌還沒開口,站在文官中列一直沉默不語的姚崇出列。
他先朝武曌行了一禮,又轉向跪在地上的禦史大夫,悠悠道,“趙大夫,你的事情先放一放,我這裏有件更要緊的事,想請陛下與諸公議一議。”
內侍忙下臺階把趙大夫扶起來。
武曌看着他,有了臺階順着話道:“姚卿有何事要奏?”
姚崇直起身子,目光掃過殿中憤然的臉,落在望舒身上又移開,拱手道:“陛下,北線已平,新軍已立,朝廷外患暫解。臣以為,正月白馬寺狄尚書遇刺一案,也該細究了。”
這話讓殿中氣氛猛地一凝。
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官員們像被人同時掐住了脖子,統統噤了聲。
姚崇似無所覺,繼續道:“此案當初交由金吾衛與洛州府會同查辦,後因北線戰起,暫為軍務讓路,以致拖延至今。但案子拖得越久,有些線索便涼得越快。眼下軍務稍歇,臣請陛下下旨,重開此案,一查到底。當朝宰相在國寺門外遇刺,若不了了之,朝堂威嚴何在?朝廷體面何在?”
他說完,殿中鴉雀無聲。
望舒心頭微動,看了姚崇一眼,姚崇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公事公辦。
他這是要在朝會上把某些人架到火上烤,行刺的事,滿朝都知道背後絕不簡單,只是因為查下去會牽出太多人,誰都不願先捅破。
如今姚崇在朝會上當衆提出,誰若反對,誰便有包庇刺客之嫌。誰若沉默,誰便默許了此案該查。
武曌靠上禦座,聲音壓得滿殿喘不過氣,“姚崇說得對,這案子,朕一直記着,如今也确實該細究了。”
她說着目光緩緩掃過殿中,官員把頭埋得低,生怕被帝王多看一眼。
“金吾衛将軍何在?”
殿中一人出列,正是金吾衛将軍張玄遇。他上前幾步,額上已見薄汗,行禮道:“臣在。”
“案子查得如何了?”
張玄遇喉頭滾了滾,硬着頭皮道:“回陛下,刺客中活口三人,已在獄中審過多輪。據其供詞,他們皆為營州軍中逃卒,受閻知微重金收買,混入白馬寺行刺。與孫萬榮反叛之事,實為一體,如今孫、閻二人一死一逃,此案臣以為可結案。”
武曌笑了,“你以為可結案?那刺客是如何知道狄望舒大年初一要去白馬寺的?她的車駕路線、随行人數,是誰洩露的?他們手中的十六衛令牌,又是誰給的?營州逃卒,千裏迢迢到洛陽,藏在何處?誰替他們遮掩行跡?誰給他們造的假過所?”
武曌每問一句,張玄遇便矮一分,最後幾乎要跪到地上去。
他聲音發虛,“回、回陛下……這些臣還在細查,此案牽涉甚廣,又有北線軍務在身,臣實在分身乏術……”
武曌冷笑一聲,不再看他,目光轉而掃過滿殿朝臣:“你們方才一個個都說,農工不配得學士之銜,怕名器輕賤。可真正讓這朝堂名器蒙羞的,是堂堂宰相在洛陽城中被刺殺,過了數月,竟查不出個子醜寅卯。你們不急着追究這個,倒有閑心為一個農人頭銜吵得面紅耳赤。好得很,朕今日才算看清了諸卿的輕重。”
她這話抽得殿中所有人面上火辣辣地疼,望舒站在殿中,心中清明。
姚崇這一步棋走得極妙,用她的案子,将那些反對優工良農的人都堵了回去。誰還再開口,誰就是只知空談名器、不顧朝堂安危的腐儒。
散朝後,武曌将望舒、姚崇、張玄遇三人留下。
西暖閣裏熏着沉水香,武曌端坐案後,面上的怒色已收了,“張玄遇,朕再給你一次機會,這案子,你查不查得出來?”
張玄遇撲通跪倒,“臣萬死!臣一定徹查!只是……只是臣手下的人手實在有限,且此案牽涉兵部、十六衛、洛陽府多處,臣恐怕……”
“恐怕什麽?”
張玄遇擡頭,額上一片青紫,咬牙道:“臣請陛下允狄尚書派員協查,此案既與狄尚書有關,她的人必當盡力。臣也願意将手中全部卷宗移交,絕不隐瞞。”
武曌不置可否,看向望舒。
望舒拱手:“陛下,臣以為,蘇無名可任此案,也是他三日內尋出公主珠寶,此事交給他,再合适不過。”
武曌沉吟片刻,“準了,蘇無名領洛州法曹,專辦此案,可調金吾衛、右威衛協查,直接向朕複命。有阻撓查案者,不論品級,先拿下。”
張玄遇如蒙大赦,連連叩首。
出了宮門,姚崇與望舒并肩而行,風卷起宮道旁的楊花,紛紛揚揚如雪。
望舒笑道,“元之,你今日這一出,可把那些老東西的嘴堵死了。”
姚崇笑了笑,撫了撫被風吹亂的袖口,“兵制也好,農工學士也罷,他們真正怕的,不是多幾個種地的虛銜,是狄尚書越來越權重。既然怕,就讓他們更怕一些。”
望舒側頭看他,似笑非笑:“元之,你越來越會辦事了。”
姚崇腳步微頓,搖頭失笑:“近朱者赤,尚書莫要取笑下官了。”
兩人走到宮門外,各自上了馬車。
優工良農的章程,望舒回府後又逐字逐句改了。
此事成敗不在朝堂辯論,而在地方執行,古往今來,多少立意良善的政令,最後都毀在州縣的推诿敷衍裏。
若只是發一紙诏書,讓各州自行舉薦,不出半年,報上來的不是州縣官的親眷,就是塞了錢的富戶。
她必須讓“舉薦”這件事本身,與地方官自己的前程綁在一處。
她把改好的章程遞給沈浪,讓他連夜謄清,次日一早送進宮。
這份《優工良農舉士細則》比朝會上争論的那版不知詳盡了多少倍。
其中最要緊的一條,寫的是:各州每年須舉薦農工實績之士,朝廷按州之大小、民之多少,定其舉額。
舉薦之人若經複核屬實,三年考課為優,州縣官記上功一次,累功三次者,優先遷轉。
若所舉不實,或濫竽充數,舉主連坐,視情節輕重,罰俸、降等、黜官,各從其例。
另一條則寫得更為直接:農工學士之績,以後計入地方官員考課。凡境內有學士受賞、增産顯著者,該州長官考課加等;凡境內明明有能人異士而隐匿不報者,一經查出,以失職論。
這等于把地方官的烏紗帽與農工之績綁在了一起,他不想推,也要推,他不去找人,別人找到了,就是他的失職。
尤其對那些在偏遠州郡熬日子的官員來說,這簡直是條升遷的捷徑,誰不動心?
武曌看完,又召望舒入宮詳議了一個多時辰,最終提筆批了準,命婉兒拟诏,明發天下。
……
難得晴好,北線善後已移交完畢,婁師德與張仁願分鎮朔、幽,殘部清剿與流民安置都有條不紊地推進。
秦昀留了一部分新軍骨乾協防幽州,自己率餘部南歸,大軍入城前,他先派親衛快馬回報,說未時前後到北門。
武曌聞訊,在甘露殿放下奏折,對婉兒道:“秦昀凱旋,該有人去迎一迎,讓禮部去,朝廷的體面不能少。”
婉兒應了一聲,正要出去,武曌又把她叫住,笑了一下,“算了,不用禮部了,讓狄望舒去。她這幾個月把戶部當成了北線糧臺,如今她的将軍回來了,放她半日假,去接人。”
婉兒抿嘴一笑:“陛下聖明。”
旨意傳到戶部時,望舒正在值房裏簽一份發往太原的調糧文書,傳旨內侍笑吟吟地立在門口,望舒聽出了意思,“陛下讓我去北門?”
“回狄相,陛下口谕,秦将軍凱旋,着戶部尚書狄望舒代天子迎于洛陽北門,狄相今日不必再回值房,公事且放一放。”
望舒擱下筆,起身整了整衣冠,對沈浪道,“今日要發出去的文書都核一遍,酉時前送來安宅。若姚崇來問,就說我奉旨出城了。”
沈浪忍着笑,低頭應是。
望舒低頭看見自己袖口還沾着一小塊朱砂印泥,她猶豫片刻,讓沈浪去戶部後堂取了一套新的官服來。
她換了官服,又淨了手臉,才帶着親衛出門。
未時未到,洛陽北門外的官道旁已經站了不少聞訊而來的百姓。
新軍北征大捷,秦昀的名號在洛陽早已家喻戶曉,不少人家是帶着孩子來的,要看看秦大将軍到底什麽模樣。
望舒的車駕停在官道一側,她立在車前,紫袍玉帶,風姿挺秀。
日頭有些曬,沈浪在旁邊替她撐了把青布傘,被她揮手擋開了。
“凱旋之師面前,撐什麽傘。”
又等了兩刻,官道盡頭終于騰起一線黃塵。先頭幾騎斥候飛馬而來,背上插着玄色小旗。緊接着,大隊人馬出現在視野盡頭,旌旗獵獵,甲光如鱗,當先一騎黑馬銀甲,正是秦昀。
望舒遙遙望着那道身影,他比出京時瘦了些,輪廓被日頭勾勒得更加分明,玄色披風在身後翻卷,銅锏挂在馬側,锏首映着日光,閃着冷冽的光。
隊伍近前,秦昀也看見了她,官道旁,紫袍玉帶的女子立在車駕前,身後是戶部的青幡儀仗,他雙腿一夾馬腹,催馬快行,不等大軍停下,已率先到了望舒面前。
馬還未停穩,秦昀已經翻身下馬。
他站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翻湧着克制的熱度,啞聲道:“末将秦昀,班師回京,有勞狄相相迎。”
望舒聽他這般正經地自稱,面上端着尚書的端肅,拱手回禮:“秦将軍遠征辛苦,陛下命我出城相迎,将軍請。”
她側身一讓,做出請的姿勢。
身後禮官上前,将早備好的慶功酒捧上,望舒親自斟了一盞,遞到秦昀面前。
秦昀雙手接過,仰頭飲盡。
烈酒入喉,他眼底那點壓着的笑終于漏了出來,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這酒不如家裏你煮的茶。”
望舒端着官儀,沒接他的話,只斜斜掃了他一眼,低聲道:“凱旋了,還這麽沒正形。”
後隊已到近前,新軍将士遠遠看見自家将軍站在紫袍官員面前,正按軍禮受酒。有眼尖的小聲道:“那就是狄尚書吧?将軍的夫人?好大的威風。”
“廢話,人家可是宰相,官大一級,你沒看将軍都恭恭敬敬的。”
“可不是恭恭敬敬,我見過将軍在校場上的臉,跟這會兒判若兩人。”
望舒與秦昀并騎入城。
洛陽北門大開,百姓夾道歡呼,有人喊“秦将軍威武”,也有人認出了狄望舒,高聲道:“狄尚書!”
望舒坐在馬上,朝人群微微颔首,紫袍在風裏翻動,襯得她如端方美玉。
秦昀側頭看她,她與自己并肩走在萬人中央時,比他這一生任何一場勝仗都更讓他心潮澎湃。
“望舒,洛陽百姓在迎你。”
望舒目不斜視,嘴角卻揚了起來:“迎你,順帶看看我。”
“看我也罷,看你也罷。”秦昀的聲音混在歡呼聲裏,只有她聽得見,“總歸你就在我旁邊。”
隊伍緩緩穿過長街。
衆人在營地下馬,秦昀轉身望向那隊随他回來的新軍将士,高聲道:“都各自歸營,好好歇兩日,兩日後營中照常操練,不得松懈。”
衆将士轟然應諾,列隊離去。
安宅門口,盈盈已經帶着人擺好了香案,宮裏的賞賜先一步送到,擺滿了半個院子。
狄景晖在門口張望半天,一見他們回來,忙讓人點起早備好的鞭炮,噼裏啪啦響了一整條巷子。
望舒與秦昀進了正堂,宮裏跟來的內侍又宣了一道口谕,說陛下體恤将軍與狄尚書辛勞,五日內不必上朝,好生休養,另有賞賜若乾。
秦昀謝了恩,讓盈盈給內侍封了賞錢。
等人都散了,秦昀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拉着望舒進了內室。門一合上,他便脫了甲,往榻上一坐,擡頭看着她,眼裏的疲憊終于藏不住了。
“總算回家了。”
望舒看着他模樣,“這一身風塵仆仆,去洗洗,趁日頭還在,頭發易乾。”
“好嘞——”
安宅的淨室修在後院東角,是老普特意按着大食那邊的樣式改的,地下鋪了暗渠,熱水從隔壁小竈間燒好了引進來,白汽蒸騰,滿室松木澡豆的清氣。
秦昀脫了那身沾着北地塵土的裏衣,整個人沉進熱水裏,肩背的筋骨慢慢松開,忍不住長長吐了口氣。
從幽州到洛陽,這一路他幾乎沒有好好歇過,新軍善後、傷兵安置、沿途州縣的糧草交接,樁樁件件都壓在他身上。
直到此刻,泡在安宅的熱水裏,聽見院中青梅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才真切地覺得,沙場的風聲遠了,自己回家了。
他洗好起身擦乾,從衣架上取了件乾淨的中衣穿上,又披了件半舊的月白外袍,頭發拿布巾絞到差不多乾,便推門往後院小廳走去。
天還沒有全黑,西邊天際還留着一線極淡的霞光,小廳裏已經點起了燈,暖黃的光從窗紙裏透出來,把廊下幾盆新移來的茉莉照得影影綽綽。
秦昀推門進去,桌上果然已經擺滿了一桌子菜。
都是他愛吃的,炙羊肋排切得整整齊齊,碼在青瓷盤裏,邊上配了一小碟椒鹽。清蒸鲈魚卧在姜絲蔥段中間,魚目瑩亮,顯是剛出鍋不久。并幾樣時令小菜、一碟胡麻餅、一壺溫在熱水裏的酒。
碗筷兩副,擺得端正。
望舒換了身常服,發髻仍挽着。
秦昀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有些邁不動步。
“站在門口乾什麽?”望舒聲音從燈下傳來,“菜要涼了。”
秦昀這才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桌上的酒已經斟好了,望舒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那盞,朝他擡了擡:“先敬你,平安回來。”
秦昀也端起酒盞,與她在燈下輕輕一碰。瓷盞相撞,聲音清脆。
他仰頭一飲而盡,望舒只抿了一小口,“這魚是讓廚房人照着長安舊宅的做法蒸的,你嘗嘗,看還對不對味。”
秦昀低頭吃了一口,魚肉鮮嫩,姜蔥的辛香恰到好處。他咽下去,擡頭看她,笑道,“還得是家裏的味道,外面可太苦了。”
望舒彎了彎唇角,“怪不得你都瘦了,好好休息幾日吧,我也閑下來了。”
優工良農的诏書下達各道州府後,反響比預想的還要大。
起初還有些州官觀望,以為不過又是一紙虛文,直到洛陽、長安、太原、揚州四個試行之地率先動起來,幾個州官因為舉薦了實打實的能人,在考課上得了上等,各州這才如夢初醒,紛紛行動。
不過短短兩個月,各州報上來的舉薦名單便堆滿了戶部的案頭。
望舒不厭其煩,每一份都親自過目,又讓姚崇、宋璟帶着度支司和工部的人逐一複核。
農人報上來的,要查實田畝增産的數目、水利興修的範圍。匠人報上來的,要驗看器械的圖紙、實物的成色。
凡有存疑,一律發回重審。
最終,全國上下共得“優工良農學士”三百餘人。這些人裏,有改良了旱稻品種、讓山地産量翻了一倍的嶺南老農。有在河西苦寒之地試種棉花成功、硬是讓塞外将士穿上了自家棉襖的戍邊老卒。有在蜀中開鑿鹽井、改進了新式提鹵筒的鹽工。還有改進了火藥配比、讓陶雷威力倍增的軍器監老匠。
望舒把這些人的籍貫、功績、舉薦官員、複核結果一一列成詳表,呈進宮中。武曌細細看完,眉眼間難得露出真心實意的笑來。
“這才是治國。”她撫着那份名單,擡頭看向望舒,“朕要親自見見這些人。”
望舒早有準備,笑道:“臣已讓人安排,選了其中最突出的十二人,月中入京,陛下在含元殿賜宴,授學士銜,再命人把他們的功績刻成榜文,張于四城門外。讓天下人都看看,種好田、打好鐵,一樣能站到天子面前來。”
武曌點頭,想了想又補充:“不止四城門。洛陽、長安、太原、揚州、益州,各刻一通碑,把他們的名字和功績刻上去。再讓《洛陽新報》做幾期專刊,寫得越細越好,要讓百姓看得懂,讓讀書人看了臉紅。”
望舒心領神會,陛下這是要把優工良農的名聲徹底做大了。
到了月中,十二名農工學士入京。
這些人大多沒來過洛陽,有的連縣城都沒出過,被官差一路護送進京,見到巍峨宮城時腿都發軟。
其中那位改良稻種的老農,在宮門外仰頭看含元殿的飛檐,撲通一聲跪下來,朝着殿門磕了三個頭,“草民這輩子,居然能見天子……”
迎接官員連忙将人扶起,好言安撫,又引着他們去鴻胪寺沐浴更衣。
望舒讓戶部專門撥了一筆錢,給每人做了身簇新的青綢衣袍,既不逾制,又體面乾淨。
賜宴那日,武曌端坐龍首,十二人魚貫而入。
他們跪拜的動作生疏,有的甚至同手同腳,可滿殿文武無一人敢笑。
因為武曌的目光始終落在這些人身上,滿是帝王少有的溫和與耐心。
她依次問他們的功績,那稻農開始還結巴,後來見皇帝問得仔細,竟越說越流利,從選種講到田間管理,又講到如何避開旱期。
滿殿儒臣面面相觑,誰也不敢插嘴,因為武曌聽得入神,不時點頭,還讓婉兒記下幾處要緊的。
宴後,武曌當殿授銜,十二人皆賜“學士”之名,賞金帛、田畝,免其家徭役。
又命人将他們的功績刻成榜文,張于四城門,再刻成石碑,運往五京各置一通。
次日《洛陽新報》出了專刊,頭版便是一行大字:“天子問農于殿,能人出自田間。”狄望舒親自操刀寫了一篇長文,從稻農選種到木匠紡車,寫得鮮活生動,連識字不多的人也能聽得津津有味。
這一期報紙剛一上市便被搶購一空,坊市間竟有人将報紙貼在茶樓牆上,圍着一圈人聽人念。
此後一連數日,洛陽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那十二個農工學士。
有說那稻農祖上積德的,有說那木匠日後要發達的,更多的年輕人看着報上“免徭役、賜金帛”幾字,眼睛裏生出光來。
原來不讀書,也能有出路。把地種好、把手藝練精,真能一步登天。
朝中的風向也微妙地變了。
那些曾激烈反對的儒臣,見陛下一意推行,農工學士沒有侵占清流官位,反倒讓不少人稱贊朝廷重民務實,漸漸也不再吭聲。
只有幾個老學究私下發牢騷,說如今洛陽城裏的娃娃都不願背書了,鬧着要去學種地打鐵,成何體統。
沈浪來見狄望舒,“大人,姚郎中今日來問,說有幾州的刺史急了,報上來的舉薦一次比一次多,有些分明是硬湊數的,要不要壓一壓?”
望舒放下筆,想了想道,“讓姚崇放話出去,朝廷要的是實績,不是湊數。誰再拿親眷充數,就按連坐例辦。另外告訴他,以後各州的舉薦名額定死,上等州舉三人,中等州二人,下等州一人,寧缺毋濫。”
沈浪領命,快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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