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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宦海浮沉(七):請狄相上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7章 宦海浮沉(七):請狄相上朝




渭河邊的風從河面吹過來,望舒坐在河灣處的氈毯上,手裏握着根青竹釣竿,竿梢垂在水面上,半天沒動一下。




她今日穿得随意,一身青色窄袖袍,腰間系了條烏皮小帶,頭發用木簪绾着。秦昀坐在她旁邊,也是一身粗布衣,褲腳卷到膝蓋,赤足踩在河灘的細沙裏,釣竿橫擱在膝上,人倒比竿子還懶。




兩個人已經在這兒坐了一個多時辰,魚簍裏空空如也,連條指頭長的小魚都沒見着。




望舒看了他一眼,秦昀回望過去,目光坦蕩,還帶點無辜。




此時岸上葦叢裏忽然一陣窸窣,一只土灰色的貍花貓不知從哪兒鑽出來,四只爪子踩着草葉,悄無聲息地走到水邊,尾巴高高翹着。




它看都沒看這兩個釣了半天的人,徑直往上游走了幾步,選了個水淺流緩的地方,伏下身子,盯着水面。




望舒和秦昀不約而同地停下動作,那貓在岸邊趴了一會兒,忽然前爪一探,快得像道灰影子,啪地一下伸進水裏。




望舒甚至沒看清它是怎麽動作的,再定睛時,它已經叼起一條大鲫魚,魚尾還在空中亂甩,水珠子濺起來,在日頭下亮晶晶地閃。




貍花貓叼着魚,回頭朝他們這邊睨了一眼,眼神懶散輕蔑。然後一甩頭,慢悠悠地鑽進葦叢裏,不見了。





河面重新靜下來。




望舒看了看那貓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手裏紋絲不動的釣竿,最後看向秦昀。“它剛剛是不是看不起我?”




秦昀被她看得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我們這邊的魚,比較聰明,我們明天去對面,那邊魚肥。”




望舒望向對面,那裏波光粼粼,幾只白鷺從對岸的柳林中掠起,翅膀在風裏一展,掠過水面,帶起兩道細細的漣漪。




算了,釣不上就釣不上吧。




沈浪騎着快馬從官道上直沖下來,馬蹄踏着河灘碎石,濺起一串細碎的水花,驚得岸邊的白鷺撲棱棱飛起。




“明府!洛陽來人了,上官大人親自來的!車駕已進長安城,正在府廨前等着!”




望舒愣了愣,她站起來,秦昀已經先一步替她把氈毯上的鬥笠和魚簍收了起來。




“婉兒帶了多少人?”




“兩個書吏,四個護衛,”沈浪道,“她在等您回去。”




望舒點點頭,快步往岸上走。秦昀跟在她身後,兩人都赤着腳,褲腳還濕着,踩在河灘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到了岸上,望舒彎腰把鞋穿上,“回去說。”




望舒騎上她的汗血馬,馬便箭似地竄了出去。秦昀緊随其後,沈浪落在最後,一路揚塵,穿過灞橋東頭的大片麥田,直入春明門。




婉兒今日穿得極素淡,一件月白窄袖長裙,發上只簪了支白玉小梳,連脂粉都沒怎麽用。




見她回來,很是驚喜,“望舒。”




“婉兒!”望舒握住了婉兒的手,“你要過來,何不讓人提前兩日報來?”




婉兒回握了她的手,“是我忘了,陛下讓我來長安接你,敕書已經到了中書省,明日就會明發。”




望舒一怔,“這麽快?”




婉兒看着她,“望舒,你去朝六年了,該回洛陽了。”




秦昀這時也到了,下馬後先朝婉兒行了個禮,“秦昀見過上官大人。”




婉兒還了一禮,目光在他和望舒之間輕掠,笑了笑,“秦将軍還是老樣子,方才聽沈浪說你們去渭河釣魚了,今日是不是能吃上将軍親手釣的?”




秦昀也不尴尬,“河邊的魚太聰明,不上鈎,今日沒能讓上官大人吃上長安的鮮魚,改日一定補上。”




婉兒笑了一下,沒再打趣。




望舒帶着婉兒回了狄府,門庭不算軒敞,卻勝在古雅深秀,青石臺階被歲月磨得發亮,門楣上的匾額還是當年武皇親筆所題,黑漆金字,風霜侵蝕之下,字跡愈發顯得沉靜厚重。




望舒在長安這幾年,只在原基礎上修葺過一次,把後園擴出一片荷塘,又在前院兩側各植了一排老槐,如今槐蔭如蓋,遮天蔽日,進門便覺清涼。




婉兒站在二門內,仰頭望着那株最大的槐樹,目光慢慢劃過院中的一草一木。青磚漫地,竹簾半卷,廊下挂着一串銅鈴,被風一吹,叮叮當當,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時間過得真快,我還記得你中狀元那年,就是在這宅子裏成的親。金榜題名,洞房花燭,一日之間,洛陽城裏有女兒的人家都在說你。陛下特意賜下這座宅子,滿朝文武來賀,那時的你意氣風發,一恍眼,十七年過去了。”




望舒正替她斟茶,聞言動作微滞,随即把茶盞遞到她手邊,笑道,“十七年了,如今我們還是原來的模樣,上天厚待。”




她與太平婉兒,她們三人的情誼,并沒有散,反而因為歲月,更緊密的結盟了。




婉兒接過茶,低頭抿了一口,茶湯微苦回甘,是長安今年新出的春茶,帶着點青嫩的豆香。




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片新修的荷塘上,此時荷葉還沒長全,只有零星的幾片浮在水面,拳頭大小,“你這六年,把長安整成了洛陽都及不上的地方。”




婉兒笑了笑,“我在宮裏,時不時聽見長安的消息,連宮裏新進宮的小宮女都知道,長安有個狄大人,她們說起你時,眼睛亮得跟什麽似的。”




望舒在她對面坐下,也望向那片荷塘,目光悠遠,“在長安這六年,是我這輩子最舒心的日子。沒有朝廷傾軋,沒人敢在明面上刁難。那些士族,見了我躲着走,怕我別出心裁,又要動他們的根基,默契得很,眼不見為淨。長安還是都城,繁華還在,我在這裏怎麽說,怎麽做,下面的人便去怎麽乾。我指東,他們不敢往西看。我這是托了陛下和父親的蔭庇,也托了山高水遠的福。”




婉兒握住她的手輕拍,“這六年你倒是會享清福。”




婉兒權欲心很重,因為上官家的緣故,在她心裏,失權等于失命,她非常積極的為自己謀劃。




可她看來看去,那一圈人,還是望舒靠譜,武三思兒女都大了,竟還跑來勾搭她,真是不要臉。




望舒笑了笑,反手握住婉兒的手,語氣認真起來,“所以你要告訴我,洛陽現在,到底是個什麽局面。”




婉兒沉默片刻,廊下的風鑽進堂來,把她鬓邊幾縷碎發吹得輕飄起來。




“陛下去年殺了周興、撤了銅匦,面上是寬了,實際上,是怕了。”婉兒在斟酌,“她老了,夜裏睡不着,總是一個人坐在甘露殿裏看奏折。看着看着就出神,她不同我講朝事了,也不罵人了。夜裏還讓我把燈留下,說她怕黑。”




望舒心口一緊,武曌那樣的人,竟也會怕黑。




“張柬之他們已經開始動手了。”婉兒繼續道,“狄公雖還壓着陣,但他畢竟也老了,能把朝堂穩多久?東宮那邊,太子妃韋氏手段淩厲,四處安插人手,已經和士族攪在一起。二張又在禦前作妖,連武三思都不得不給張易之牽馬。洛陽表面上花團錦簇,暗中早已亂成一團了。陛下召你回去,不單是想你了。”




望舒聽完,她站起來,走到廊下,伸手撥了一下那串銅鈴。“我回去能做什麽?我不是宰相了。”




婉兒也起身,走到她身旁,與她并肩站着,像從舊畫裏走出來的人物。“望舒,你回去了,自然就是宰相了。只是陛下不能先下旨,否則這一路,刺客必是無窮無盡的。”




望舒閉了閉眼,此時是武皇登基的第十二年,再過三年,就是神龍政變了,還有她父的身體,也撐不了太久了。“我随你回去。”




婉兒臉上綻出笑容來,兩人又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望舒讓沈浪去收拾東跨院,給婉兒安頓住處。




婉兒說不用太費事,她只住兩晚,等望舒交接完便一同上路。望舒哪裏肯,親自領她過去,又讓人把被褥全換了新的。




安宅還是老樣子。




門前的兩盞銅燈換成了琉璃罩,裏頭點着新出的蜜蠟,白日裏看并不顯眼,入夜後便像兩顆暖星。




望舒帶着沈浪盈盈跨進門時,幾個留守洛陽的老仆正在庭中灑掃,見她進來,掃帚都掉了,一個老婦膝蓋一軟就往下跪,被沈浪眼疾手快扶住。




望舒沖她笑了笑,沒說話,腳步不停,徑直往後院走。




池中養了幾尾紅鯉,慢悠悠地擺着尾。穹頂下的四壁開着高窗,光線從銅絲間篩進來,滿室都是細碎的光斑,像把人裹進一匹會流動的金紗裏。




前院則是不折不扣的大唐規制,照壁、回廊、青石徑、月洞門,層層遞進,兩側種着她喜歡的梅與竹。




一道花牆把前後隔開,前半是堂皇氣象,後半是異域風致,一路走進去,竟像從長安走到了極西之地,再一回頭,又像做了一場黃粱夢。




望舒從來不肯在吃穿上虧待自己,人活一世,住的用的都該是最好的。武曌寵她,自幼賞賜不斷,騎的馬還是當年的汗血馬。




如今她又站在這穹頂之下。




光從頭頂落下來,照得她滿身清輝,她剛站定,門外便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沈浪進來,臉色又驚又喜,“大人,宮裏來人了,聖旨到了。”




望舒并不意外,只整了整衣冠,領着衆人走到前院香案前,面朝北跪下。來傳旨的是內常侍,四十多歲,圓臉白面,唱旨的聲音又亮又穩:




“長安令狄望舒,器識宏遠,才猷敏達。六載牧京,導水勸農,興學通商,使關中豐稔,流民歸業,朕甚嘉之。今授戶部尚書,同鳳閣鸾臺平章事,仍參知政事,兼領銀行、官工局事。宜即赴闕,毋負朕意。欽哉。”




望舒叩首領旨,雙手接過黃绫,諸君啊,她又回來了。




“崔常侍辛苦了。”望舒道,“陛下可有口谕?”




崔常侍彎着腰,笑得極客氣,“陛下說,狄侯回朝,是大喜事。讓尚書先好生歇兩日,後日早朝後再入甘露殿說話。這是陛下親自看過的賜單,請尚書過目。”




說着,他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雙手呈上。望舒接過,不急着看,只對沈浪道,“帶崔常侍下去喝茶,把府裏新得的陝州好茶拿出來。”




沈浪會意,領着崔常侍往偏廳去了。望舒轉身回了中庭,秦昀已經換了身乾淨衣裳,正站在穹頂下等她。他見她進來,“是什麽?”




“戶部尚書,鳳閣鸾臺平章事。”望舒把聖旨遞給他,“還兼着銀行和官工局的差。”




秦昀接過來掃了一遍,眉梢微挑:“你又成宰相了,狄相,你這一回來,洛陽城裏的魚,該睡不着了。”




望舒睨他一眼,“我釣魚不行,可攪渾水,還是會的。”




兩人相視而笑。




當夜,安宅的燈亮到很晚。




消息一出,洛陽水面還沒平,底下的暗流已經瘋了似的往四面八方湧。




弘文館幾個正在當值的學士連書都看不進去了,三三兩兩湊在廊下,壓着嗓子議論。一個說:“怎麽偏偏這個時候回來了?六年前不是自己請去的嗎?陛下還當衆誇她識大體,怎麽如今又巴巴地召回來,還拜了宰相?”




另一個冷哼一聲,“什麽召回來,分明是有人在後頭推。上官待诏親自去長安接的人,車駕剛進城,聖旨就跟着進了門,請回來鎮場子的。”




再一個左右看看,把聲音壓得更低,“她回來,張公他們怎麽辦?太子那邊才剛有些起色,她這一腳插進來,還能有別人的好果子吃?”




話頭到此,沒人再敢往下接,只互相使個眼色,各自散了。




這股不安,從弘文館一路漫到了三省六部。




戶部最熱鬧,姚崇在值房裏被人堵了整整一下午,來打聽消息的官員換了一撥又一撥,有真來賀的,有來探口風的,姚崇一概笑臉相迎,“等狄相入衙便知,諸位莫急。”




等人散盡了,他才把門一關,對心腹長史道,“這洛陽城的人,六年了,還是沒學會什麽叫沉住氣。”




最不安的是張柬之,他午後得到消息時,正與桓彥範在城北一處不起眼的酒肆裏對坐。




酒肆的竹簾半卷,外頭車馬聲隐隐,報信的是在東宮當差的年輕內侍,跑得滿頭是汗,話都說不利索了:“狄……狄望舒回府了,聖旨到了,封了戶部尚書,同鳳閣鸾臺平章事,兼領銀行官工局。”




張柬之握着酒盞的手驟然收緊,指尖都白了。




桓彥範臉色也變了,揮手讓那內侍退下,低聲問,“怎麽一點風聲都沒有?上官待诏前幾日稱病不出,原來竟是去了長安。陛下這一手,把滿朝文武都蒙在鼓裏。”




張柬之好半天才開口,“哪裏是蒙我們,是防我們,防我們半路生變,如今她帶着宰相的名頭進京,我們若再動,就是與整個中書門下作對。”




“她回來,太子的事還怎麽推?”桓彥範道,“陛下這一拜,擺明了是要用她來壓我們。狄望舒這個人,你我都清楚,她若鐵了心不讓我們成事,我們即便把太子扶上去了,也坐不穩。更別說如今她手裏還有銀行和官工局,錢糧造作全是她的。這朝中上下,誰不看她臉色?”




張柬之端起酒盞,喝了一口。“先別亂,她回來,未必就是沖着太子來的。你別忘了,她最恨的是士族,不是李唐。當年崔玄暐怎麽死的,你我都清楚。她若要對太子下手,用不着等到今天。”




“你的意思是,她或許不會明着反對?”




“她從來不明着來。”張柬之聲音低下去,“她最擅長的不是殺人,是逼人自己往坑裏跳,當年韋思謙是這樣,武承嗣是這樣,崔玄暐也是這樣。”




桓彥範沉默了一陣,“那怎麽辦?難道就這樣看着她在洛陽城裏重新坐大,把這幾年的苦心全廢了?”




張柬之慢慢站起身,走到竹簾前,背對着桓彥範。外頭夕陽西斜,把他半個身子染成暗金色。“先沉住氣,無論如何,不能在她入宮的這兩日,有任何把柄落到她手裏。狄望舒不是狄仁傑,不會給我們留什麽臉面。”




桓彥範應下。




望舒到狄府時,天剛擦黑。




狄府門前那對石獅子一只腳踩繡球,一只腳按幼獅,檐下燈籠已經點起來了,暖紅光暈籠着半條巷子,把青石板路照得亮亮的。




門房老蒼頭遠遠就認出了她,忙不疊地往裏跑,邊跑邊喊:“夫人!公!望舒回來了!望舒回來了!”




那喊聲在暮色裏傳得又遠又亮,驚起院中幾樹宿鳥,撲棱棱飛起來,望舒還沒走到二門,崔夫人已經迎出來了。




她走得很急,見了望舒,步子反倒頓住了,就站在二門廊下,借着檐下燈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圈慢慢就紅了。




“娘。”




崔夫人嘴唇動了動,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兒摟進懷裏。“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崔夫人聲音發顫,“人都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看這下巴尖得……”




望舒由她抱着,把臉埋進母親肩頭,是家的味道。她有些鼻酸,用力眨了眨眼,才把那點潮氣壓下去。“哪有瘦,是娘太久沒見我,看什麽都是瘦的。”




望舒笑道,從崔夫人懷裏退出來,又拿帕子去替她擦眼角,“我這不是回來了嗎?日後天天來,把您煩得趕我走。”




崔夫人嗔她一眼,又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才拉着她的手往裏走,“你阿耶在書房,我去廚房看看,快進去,別說太久,一家人一起吃飯。”




望舒應下,走了幾步,又回頭對跟在後頭的沈浪道,“把從長安帶回來的東西先送去後廚。”




沈浪笑着應聲,自帶着人去了。




狄府的書房還是老樣子,三面書架,一張大案,案角放着一方端硯,旁邊堆着幾卷沒看完的公文。




牆上挂着一幅字,寫的是“靜以修身,儉以養德”,墨色濃淡間已有蒼然之氣。窗前那盆蘭草長得極茂,葉片修長,幾朵素心蘭開得正盛,滿室幽香。




狄仁傑見望舒進來,朝她招了招手。




望舒走過去,“阿耶。”




狄仁傑打量着她,半晌,他點點頭,“回來就好。”




望舒在案前坐下,父女倆隔着書案,“望舒,路上可還順當?”




“順當,崤函道修好後,比從前好走多了,我和婉兒在陝州歇了一晚,今早才進洛陽。”望舒道,“阿耶身子可好?前些日子娘信上說,您又有些咳嗽。”




狄仁傑擺擺手,“老毛病了,開春就好。倒是你,在長安這六年,人還是不肯歇。”




狄仁傑就這麽看着女兒,“如今洛陽亂着,太子回來了,身上雖還帶着幾分怯,可秉性仁孝,不是惡人。你與他之間本無舊怨,與韋氏從前那些事,說到底,也多是旁人從中作梗。你如今既已回朝,這個結,能解便解了,不必再往下結。”




望舒垂着眼,她沒接話,只點頭應了一聲,“阿耶說的是,女兒心裏有數。”




狄仁傑豈會聽不出其中分寸,他看了她一眼,也不戳破,只嘆了口氣,“你如今位高,又掌着錢糧工坊,天下多少眼睛盯着你。太子那邊,不指望你如何親近,只別讓人把你與他之間的舊賬,拿去做成了刺你的刀。”




望舒這才擡起眼來,唇角牽了牽,“女兒明白,我不動,誰還能硬把刀塞我手裏不成。”




外頭崔夫人正指揮丫鬟擺桌,這時院中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到了廊下便停了。




秦昀對沈浪道,“你先去幫夫人看湯,我去喚他們吃飯。”




話落他便穿過長廊往書房來,門從外頭輕叩了三下。




“進來。”




秦昀推門進來,先朝狄仁傑行了個禮,又朝望舒看了一眼,見她坐在燈下,神色安寧,才對狄仁傑道,“岳父,岳母說飯食已經好了,讓我來喚您和望舒過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青圓領袍,腰間系了條素色革帶,站在書房門口,被廊下的燈一照,像立在夜風裏的青松。




狄仁傑嗯了一聲,撐着案角慢慢站起來。望舒忙上前虛扶一把,狄仁傑擺擺手:“我還沒老到要你扶。”




話雖如此,卻也沒推開她的手,只由她挽着,緩步往飯廳去。




秦昀跟在兩人身後,走了幾步,狄仁傑忽然道:“秦昀。”




“在。”




“你這些年跟着望舒在長安,辛苦了。她性子拗,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你能在她身邊穩着,比什麽都強。”




秦昀笑了笑,“岳父,她做事從來都有她的道理,我不用拉她,跟着走就是了。”




狄仁傑哈哈一笑,回頭看了他一眼,“當年我瞧着你,只覺得是個老實孩子,如今倒學會哄人了。”




望舒回頭橫了他一眼,眼裏卻藏着笑,燈影映在瞳中,像碎了一池星星。




飯廳裏已擺好了席,崔夫人換了一身棗紅半臂,顯得氣色好了許多。她正彎腰往望舒碗裏撥菜,嘴裏不停,“這是你愛吃的炙羊肉,我讓廚房片得薄些,你嘗嘗。還有這菰米羹,長安雖有好的,到底不如家裏。”




望舒也不推拒,每樣都吃了些,又給崔夫人和狄仁傑各自布菜。秦昀坐在她身側,安安靜靜地吃,偶爾幫她擋下一塊她不愛吃的油炙鵝。一家人圍坐在燈下,不議朝事,不談風雲,只揀些瑣碎家常,吃得慢,說得也慢。




窗外的風從院中穿進來,把燈焰吹得輕輕一斜,又緩緩正回去。




次日天光正好,太平來得極早。




薄霧還沒散盡,她的朱輪車便碾着青石板路停在了側門。太平沒讓人通報,下了車,徑直往府裏走,身後只跟着兩個貼身侍婢。她穿一身石榴紅織金襦裙,臂間挽着條泥金紗帔子,發髻高绾,斜插一對金絲牡丹,行走時釵環輕響,像把整個清晨都染亮了。




望舒才起不久,正坐在中庭穹頂下飲茶,聽見腳步聲一擡頭,便見太平從回廊那頭快步而來,裙擺生風,眼睛卻紅着。




“望舒!”




太平一進中庭,不等望舒起身,便撲過來一把将她抱住。




那力道大得望舒身子都往後仰了仰,手中的茶盞差點脫手。她忙把茶盞擱到一旁,反手環住太平,“殿下怎麽越發沒個體統,若讓你公主府屬官瞧見,還不知怎麽參我個勾引公主的罪過。”




太平不撒手,臉埋在她肩窩裏,悶聲道,“你少油嘴滑舌,這洛陽城裏,除了母親,我也就剩你一個能這樣抱的人了。”




望舒聽她聲音發悶,便知道這六年她過得并不如面上那般風光。她一手攬着太平的背,一手輕撫她的後腦,“殿下這六年可好?可有人給你氣受?”




太平這才慢慢松開,她抿了抿唇,環顧左右,對身後兩個侍婢道,“都下去,不叫你們,誰都不許進來。”




侍婢們無聲退下,沈浪也在廊下擡手一揮,把幾個院中灑掃的仆役都帶了出去。一時間,中庭只剩下她們兩人,穹頂上的光靜靜落下來,把滿室照得透亮而安靜。




太平拉着望舒在池邊的軟榻上坐下,這才開口,聲音帶着火氣,“誰敢明着給我氣受,我手握實權,連武三思見了我都要先笑三分。可背地裏呢?這些人從來不把我的話當話。我争了多少回,明裏暗裏,折子上了無數道,他們只當我在玩。玩什麽?拿江山社稷玩嗎?”




她越說越急,“如今倒好,前些日子不知哪個在朝中先起了頭,說廬陵王仁孝可立,是衆望所歸。接着崔家、桓家、窦家那些老東西便跟着一道上表,鬧得滿朝風雨。母親竟也點了頭。他們把廬陵王從房州接回來時,那陣仗大得像迎真龍還宮。我站在城樓上看着,只覺這洛陽城的天,都要變了。”




望舒沒插話,只靜靜聽着。




太平冷笑一聲,“更可笑的是他們一面迎廬陵王,一面又派人來與我說,公主殿下天命所歸,将來廬陵王承位,必不會薄待殿下。還說什麽,這大周江山,總歸是李唐的。您将來做長公主,與太子共治天下。望舒,你聽聽,共治天下,他們是在賞我呢,還是在給我畫個籠子?”




望舒聽到這裏,唇角彎了彎,“他們不是聽不懂,是聽得太懂了。”




太平一怔。




望舒放下茶盞,看向她,“你以為這些老東西真不知道你想要什麽?他們比誰都清楚,你手裏有實權,有大司農的印,有京畿周邊的屯田和倉廪,他們不是看不見。可他們偏要裝成只當你是個喜好弄權的公主,裝成聽不懂你話裏的意思。為什麽?因為他們不想認。”




“不想認女子能承繼帝位,武皇在位十餘年,他們心裏早就不安了,只是不敢明說。如今好容易把廬陵王找回來,他們便迫不及待要把人往龍椅上架。他們許你什麽長公主,不過是一床錦被,把你從頭到腳蓋住,讓你別掀。你要真掀了,他們立刻就能給你扣上一頂野心亂政的帽子。”




太平眼裏那點火氣沒滅,反倒燒得更烈了。她氣這世道如此,她看得越清,心裏越冷。“那你說,我該怎麽辦?”




她聲音微微發顫,“母親年老,二張那兩個人靠不住,武三思又是個見風使舵的。李顯懦弱,全聽韋氏擺布,我若不争,将來這朝堂哪裏還有我站的地方?”




望舒握住她的手,“你不必現在争,你越急着争,他們越有話說。咱們等,他們會自己把自己玩死的。”




太平擡眼看她,眼眶還紅着,人卻慢慢靜了下來。




“太子那邊,你也別急着翻臉,李顯是個軟和人,韋氏也只是在東宮裏頭逞能。外朝的事,沒有張柬之他們,她什麽都做不成。你與其與他們正面相争,不如先看,看他們自己能把太子架到多高的地方去。架得越高,摔下來越疼。”




太平終于笑了,她反手把望舒的手握緊,“我就知道,你回來,我就有主心骨了。”




望舒也笑了,“聽說是你把二張塞進宮去了?”




太平輕哼一聲,“不塞怎麽辦?母親身邊總不能全是那些老東西的人。二張雖蠢,可他們占着枕邊,能吹的風比十個禦史都管用。只是這兩人膽子越來越大,前些日子還讓武三思牽馬,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望舒道,“狗翹尾巴,是因為繩子還在你手裏。只是你得時不時拽一拽,否則他們真當自己是狼了。”




太平點頭,眼中光彩漸漸回來。兩人又坐着說了一會兒話,從朝局說到孩子,從新開的脂粉鋪子說到長安的番薯餅。聲音時高時低,偶爾有笑聲從穹頂下漫出來,像陽光落進池中,把滿室都照得暖了。




次日五更未至,安宅中庭已亮起了燈。




望舒起得比往日更早,她先在中庭淺池邊站了片刻,任晨風從高窗灌進來,把最後一點睡意吹散。




天還沒大亮,穹頂上的銅絲窗格間透出蟹殼青的天光,盈盈帶着四個侍女穿過回廊,腳步輕快而穩。




她如今是管家,梳起了婦人髻,眉目間多了利落與沉靜。她手中捧着一只烏木漆盤,盤上整整齊齊疊着一套新制的紫色朝服,旁邊另有一只螺钿小匣,裏頭盛着玉帶和魚袋。




後面兩個侍女各捧官帽與靴履,再後兩個則捧着銅鏡、香盒、淨帕等物。




“大人,該更衣了。”




望舒應了一聲,從池邊轉身,往內室去,“盈盈,此時還早,怎麽不多睡會兒?”




“大人今日頭一次上朝,我哪還睡得着?不得讓那些老東西們看看,六年後的狄侯,如今是什麽模樣。”




望舒彎了彎唇,沒說話,徑自進了內室。內室裏早已備好了熱水與香湯,盈盈先伺候她淨面漱口,又替她梳發。




望舒的頭發養得極好,烏黑濃密,梳成一把高髻,紫色大袖朝服上繡着雲紋,領口袖緣壓着暗金的緞邊,一上身便覺分量不輕。




盈盈替她系好玉帶,又彎下腰,将袍擺理平,最後披上件極薄的紫色紗帔,一端壓進玉帶內側,一端搭在臂彎裏。




“大人今日真好看。”盈盈退後半步,眼裏發亮。




望舒看向那面半人高的銅鏡,鏡中人眉眼清朗,紫袍玉帶,卻自有沉利的氣度。六年前的狄望舒,年少鋒芒,如今鏡中人已過而立,像一柄入鞘多年的劍,看似溫潤,拔出來仍是寒光。




“行了,別奉承。”望舒整理了一下袖口,“秦昀呢?”




“将軍已在外頭等着了,說今日也要騎馬送大人到天津橋。”




望舒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案上的魚袋。那魚袋是金飾的,系在玉帶一側,在晨光裏泛着光。她親自拿起,挂了上去。




走出安宅大門時,天已經蒙蒙亮。門前石階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水汽,秦昀牽着她那匹汗血馬。




他今日也穿了正式些的武官常服,腰懸橫刀,神色沉靜,見她出來,眼中極快地掠過驚豔。




“請狄相上朝。”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裏帶着促狹。望舒睨他一眼,踩凳上了馬。




駿馬四蹄輕踏,頸間的赤金鈴铛叮叮作響,載着她穿過薄霧,朝天津橋方向行去。




沿街早起的百姓已經有人認出了她,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狄大人”,緊接着道旁便此起彼伏地響起來。有婦人從二樓的窗子裏探出半個身子,手裏的銅盆都忘了收。




望舒微微偏過頭,朝兩邊各颔首。晨光從她背後的天邊浮起來,金紅色的霞光落在紫袍玉帶上,整個人像鍍了層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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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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