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5章 聖人之氣(五):鎮國太平公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5章 聖人之氣(五):鎮國太平公主




士族們在崔湜別業的後堂聚起來,在城南曲江池西岸一處臨水的園子。入夜後,後堂門窗緊閉,四角各站着心腹家奴,外頭堂上留了樂伎唱曲,琵琶聲隔着一重竹簾。




來的人不多,崔湜做東,盧氏在京主事的盧藏用到了,趙郡李氏來的是李嗣源,博陵崔氏來的是崔元綜,還有荥陽鄭氏的鄭懷瑾。還有的遣了族中說得上話的子弟。十幾個人圍坐着,誰也不先開口,只聽見外頭歌伎細細的嗓子在唱:“玉樓今夜月,長照舊山河。”




崔湜先笑了,“這曲兒聽着,倒像是給咱們點的。”




鄭懷瑾坐在最外首,鄭家案子剛結,鄭氏在河南道清丈中脫了一層皮,族中催他進京活動,他這些日子見人便矮三分,連茶都不肯多飲。




盧藏用把茶盞一放,冷聲道,“今日在座沒有外人,我便直說了,清丈令是沖着誰來的,諸位心裏有數。河南道清出四百七十萬畝,狄望舒把數字往禦前一遞,陛下非但不收手,還賞了她的人。清丈隊就要去河北,河北清完,是河東,河東清完,是關中。等清到關中,在座各位,誰家的莊子能保住?”




崔元綜嘆了口氣,“保不保得住是後話,眼下最棘手的是,百姓都站在清丈隊那邊。我莊上一個佃戶,竟偷偷把近二十年的收租賬給清丈書吏看。這種事,在從前夠沉井了,現在呢?清丈隊在,我們連家規都不能動。”




“所以鄭氏才吃那麽大的虧。”盧氏子弟冷笑,看了鄭懷瑾一眼,“自己人在清丈地界殺了吏員,簡直是遞刀給狄望舒。她正愁沒個人頭祭旗,鄭懷安自己送上去了。”




鄭懷瑾臉色漲紅,“盧兄,鄭氏四房的田也清出去了,今日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難道我鄭家合族死絕,清丈就停了不成?”




“都少說兩句。”李嗣源擡手壓了壓,“現在不是內讧的時候,我阿爺從趙郡來信,說清丈令到河北只是早晚的事。趙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田莊綿延數縣,若按河南道的清法,族産十去六七。到那時,別說供養子弟出仕,就是維持族學、祭田、宗祠,都難以為繼。”





崔湜慢慢道,“李兄說得是,可眼下硬頂,沒有好結果。鄭氏死了人,清丈隊連一天都沒停,武三思的金吾衛就在城西,秦昀的新軍和狄望舒勾連,太平公主的清丈總司又把地方官壓得死死的。刀在別人手裏,咱們赤手空拳,怎麽頂?”




“那就任他們清?”博陵崔氏一個年輕子弟霍地站起,“諸位,清丈若成,田冊盡歸戶部,稅從田出。這天下還姓武也罷,姓李也罷,可輪不着士族坐而論道了!我們讀聖賢書,立的什麽身?靠的就是鄉望、田産、門戶!地沒了,人散了,誰還認你是郡望?将來朝堂上站着的,盡是些寒門刀筆吏、女官清丈使。我等與販夫走卒何異?”




那年輕子弟話音一落,堂中果然起了騷動。趙郡李氏一個旁支跟着拍案:“說得對!再不動手,我等便成了砧板上的魚。清丈隊進了河北,誰家能幸免?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制人,聯絡各州,只要有一處鬧起來,朝廷顧此失彼,清丈令自然推行不下去。”




崔湜見氣氛不對,讓人将外堂樂人們都帶離了,見沒了外人,他們更大膽了。




“對,鬧!”盧氏的子弟也壓着嗓子附和,“讓莊客佃戶鬧,讓地方鄉紳聯名上書,讓清丈隊寸步難行。朝廷總不能讓兵把每一畝地都守着,只要河北一亂,陛下就得掂量掂量。”




“那誰來領頭?”有人問了一句,滿堂話音一滞。




方才拍案的人忽然不說話了,低頭去端茶。盧氏子弟也噤了聲,拿眼去看崔湜。博陵崔氏那年輕人還想說什麽,被他身旁一位年長的族人暗暗拉了一下袖子,也就把話咽了回去。




一時非常沉默,前頭慘案太多了,死的人也太多了。




盧藏用冷笑一聲,“怎麽,方才不是還義憤填膺麽?真到要人出頭,倒一個個都成了啞巴。”




“盧兄這話說得輕巧。”趙郡李氏旁支嗫嚅道,“出頭也得有個章法,鄭氏前車之鑒擺在那裏,鄭懷安一時沖動,四房隐田清出,人也沒了,我等若貿然舉事,豈非重蹈覆轍?”




“是啊,”另一人接道,“且不說清丈隊後頭有新軍,單是地方上那些寒門書吏、女官清丈使,如今都盯着我們。誰先動,誰就是現成的靶子,到時候朝廷一道旨意下來,抄家、流放、殺頭,族中父老豈肯依?”




“那便等別人先動?”




“總得有人牽這個頭。”那人聲音低下去,“可在座諸位,誰的田最多,誰的官最大,誰就該先站出來。我族小力薄,只能跟随。”




這話一出,衆人又都低下頭。誰的田最多?誰肯先露頭?崔湜別業裏這十幾個人,各房各支,各州各郡,人人心裏都揣着一本賬。趙郡李氏田連五縣,可李嗣源父親尚在趙郡觀望,博陵崔氏莊客數千,可崔元綜這一支在京做官,未必肯拿族産去賭。荥陽鄭氏剛折了四房,元氣未複;其他人更是各懷心思,誰也不願替別人火中取栗。




那年輕子弟越聽越急,臉漲得通紅,“諸位叔伯,清丈令不會只清一家!今日是鄭氏,明日是崔氏,後日便是李氏!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們若再不聯手,等清丈隊一個個敲過去,到時候哭都沒處哭!”




李嗣源緩緩道,“如今要再鬧,就得鬧得比鄭氏更大,可誰能保證我們的人比鄭懷安更經得住查?”




年輕子弟一時語塞。




崔湜這才把手中折扇輕輕一合,扇骨敲在掌心,啪的一聲,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過去。




“諸位,聽我一言。”




他站起身,走到中央,“今日在座,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說虛的。你們方才說要起事,要鬧民變,要聯名上書,且不說行不行得通,起事之後呢?”




他目光掃過衆人,“誰為盟主?誰掌兵?誰聯絡各路?事成之後,誰坐洛陽?事敗之後,誰擔罪名?”




堂中靜得能聽見燈花輕爆。




崔湜踱回案後坐下,語調慢下來,“陛下為什麽選在這個時候賜婚?太平公主嫁武攸暨,安樂郡主嫁武崇訓,李旦長子娶武承嗣女。三道婚旨下去,李家和武家綁得死死的。上面的人床頭打架床尾和,我們在底下拼死拼活,算什麽?”




“不錯。”盧藏用沉吟道,“李武合流,最難受的便是我們這些門閥。從前可以在李家、武家之間兩頭下注,如今兩頭成了一頭。我們若貿然站隊,站對了未必有功勞,站錯了便是粉身碎骨。更怕的是,上頭今日賜婚,明日翻臉,我們底下的人先成了刀下鬼。”




“正是此理。”崔湜點頭,“所以眼下這盤棋,不能急。急則亂,亂則敗,走不下去的法子多得很,不必我們親自抛頭露面。”




李嗣源會意,接口道:“崔兄是說,讓地方上自己去磨?”




“對。”崔湜道,“河北各州,鄉紳、裏正、莊頭、糧商,都是現成的人。清丈隊要糧、要人、要地方配合,只要州縣拖一拖,鄉紳躲一躲,糧商擡擡價,清丈隊就快不了。快不了,朝中就會有人說話。到時候我們再以清議的名義上折子,說清丈擾民、誤農、傷商,請陛下暫緩河北清丈。陛下年事已高,只要拖到太子上位,狄望舒便死無葬身之地。”




冀州平原的清丈隊,領隊的還是孫仲言,随行書吏三十人、女官四人、清丈護隊三百騎,另有官工局調來的數名丈量匠、數名繪田圖的畫工。一行人馬不算多,卻是太平公主從清丈總司裏精挑細選出來的。




出發前,太平在總司設了餞行宴,酒過三巡,“望舒說了,河北不比河南,軟刀子多。你們帶夠了糧草,別指望地方上接濟。”




孫仲言當時笑呵呵地應了,到了冀州才知道,殿下這話說得客氣了。




頭一站是平原縣,縣衙倒是開了門,縣令姓周,四十來歲,滿臉堆笑,親自迎出二門,口口聲聲清丈使遠來辛苦。




可一說到派差役随行、借用縣倉歇腳、調幾匹腳馬馱運丈繩,周縣令便開始訴苦:縣裏今年秋糧還未收齊,差役大多派去河工,倉房漏雨尚未修繕,腳馬倒有,只是多半病着。




孫仲言不與他争,只讓他寫了一張暫難支應的文書,加蓋縣印,收進袖裏。




次日清丈隊自己雇了牛車,自備糧草,下到鄉裏。可一到田頭,麻煩便來了,量竿還沒插穩,便有裏正跑來,說這塊地是縣學的學田,那塊是某位致仕郎中的祭田,再往前那片是崔氏別業的莊子,主人不在,佃戶不敢做主,請清丈使改日再來。




孫仲言要看地契,裏正推說契書在縣裏,要見佃戶,佃戶早躲進屋裏,只留一個耳背的老漢在院裏劈柴。




一連三日,量竿只動了半裏地。




第四日孫仲言換了法子,直接找上平原縣幾家糧商。清丈隊自帶的糧草快見底了,他本想在本地采買一批米面,順便探探這幾家與鄉紳的勾連。




誰知糧商一聽是清丈隊,個個搖頭,不是說倉中無糧,就是說新糧未到。有一家姓吳的糧商,甚至當場關門落鎖,任書吏怎麽敲門都不應。




這不是一縣一鄉的事。有人在背後遞了話,整個平原縣都被串起來了。




他帶着人又去了鄰近的恩縣、聊城。情形大同小異,縣官客客氣氣,鄉紳避而不見,糧商不賣糧,腳行不接活。




清丈隊走到哪裏,哪裏就恰好沒有閑人、恰好地契不在。丈量進度幾乎停滞,每日報上來的數字少得可憐。




更讓他警覺的是,第五日夜裏,清丈隊借住的鄉學外頭,有人扔石頭砸了窗戶,還在牆上用炭寫了,“清丈擾民,速退免禍。”




護隊統領要連夜搜查,孫仲言攔住了,“搜什麽?搜出來也不過是兩個潑皮,審不出主使,反倒落個清丈隊擾民的口實,他們巴不得我們動粗。”




他連夜寫了急報,派人送回洛陽。




太平看到急報時,正與姚崇核對河東的舊田冊,她将信遞給姚崇,姚崇看罷,皺眉道,“河北這是有備而來,地方不配合,清丈隊總不能自己修路、自己開倉。”




太平冷笑,“軟釘子,磨時間,他們賭我們耗不起,去請望舒來。”




望舒聽聞這事從戶部趕來,戶部也忙得讓她頭疼,她接過急報看了一遍,又聽太平說了平原縣的情形,她最近沒時間與他們軟磨硬泡,敬酒不吃就吃罰酒,真當她是講理的善人?




有時候想做成事,就不能當好人,不能要名聲,她不要名,士族敢不要名望嗎?




“平原縣糧商姓吳,莊田最多的是博陵崔氏一支。”望舒道,“不必查別的,先拿這兩家開刀。”




太平問:“怎麽開?”




望舒将信箋推過去,“河北鄉紳與商人,誰敢乾擾清丈,就是跟我狄望舒過不去。不管是銀行還是官坊,都将那一脈拉黑,封殺。吳家糧行不是不賣糧麽?戶部即日行文河北道,凡官倉、義倉、軍倉,三年之內不與吳氏及其族親做一分錢的買賣。官工局下的鐵坊、鹽引、茶引、織造,凡涉及吳氏商號的,一并停發。新軍大營的糧草采買,從今日起,繞過吳氏。”




她頓了頓,“至于博陵崔氏這一支,只做一件事,登報。”




太平擡眉:“登報?”




“寫清楚,平原縣清丈遇阻,有士族一脈托病不出,暗令佃戶抗量,指使糧商罷市,意圖阻撓國政。讓天下人都知道,是誰在擋清丈,是誰讓百姓不能按田納稅。”




姚崇在旁邊聽着,忍不住點頭,“這一手,比派兵還狠,士族最重的就是清名。登了報,鄉裏父老先戳脊梁骨,族中其他房支也得跟這一支劃清界限。往後誰再想學樣,就得先掂量自家名聲經不經得起這一曬。”




望舒道,“先禮後兵,報紙登出去之前,讓孫仲言再給周縣令遞一份文書,明說清丈隊所遇阻撓,已上報朝廷,若三日內再無改變,便以阻撓國政論處。文書抄一份送河北道觀察使,一份留清丈司存案。”




太平當即讓人去辦,姚崇拟文,不到半日,兩份文書便發了出去。一份送往冀州,一份遞進宮。




登報的稿子,是望舒親自改的,平鋪直敘:某月某日,清丈隊入平原縣,某鄉某裏,田主托病不出,佃戶避而不見;某糧商閉門拒粜,致清丈隊斷炊;某莊田契書藏匿,丈量無憑。末了還問一句,“天下田畝,皆陛下之田,天下稅賦,皆朝廷之稅。阻一縣之丈,便是阻天下之丈,清丈使按律行事,諸公何苦為難?”




畢竟是要寫給百姓看的,文字可以巧言令色,也可以讓百姓義憤填膺。




稿子定下,太平看了看,在上面寫了自己的名與評,“凡有阻撓清丈者,其族中子弟,三年內不得應科舉,不得入官學,不得領官工局、銀行、新軍文吏之職。”




太平哼了一聲,“光罵名不夠,得讓他們心疼。”




報紙發出去後,河北道炸了鍋。




先是平原縣吳家。吳氏族長吳敬之原本躲在鄉下莊子裏,只讓二兒子在縣城應付。報紙一出,吳家在河南、河北的十幾家糧行、當鋪,同日收到戶部行文:即日起,官倉、義倉、軍倉皆不與吳氏交易;官工局、銀行亦停其往來。吳敬之的長子本在魏州做倉曹參軍,也被上頭叫去問話,雖沒免官,卻已吓得告病回家。




博陵崔氏那一支更難受,報紙上雖然沒點崔氏全族的名,只寫了“平原縣崔氏別業”,可河北道誰不知道平原崔氏出自博陵?消息傳回趙郡,崔氏宗房當日便派了人來,把平原別業的管事叫去罵了一頓,又連夜把寄在商號名下的田契抽回來,主動送到清丈隊。




孫仲言收下田契,卻不讓步,“崔氏既肯補報,便按章程辦。清丈之後,該免的免,該征的征。”




那管事連連應聲,“報紙上能不能替我們說一句,崔氏已補報了?”




孫仲言笑道:“田量完,自然替你們說。”




登報的威力,比孫仲言預料的還大。三日之內,平原縣幾個觀望的鄉紳紛紛派人來請清丈隊下鄉。恩縣、聊城的糧商主動上門,說願平價賣糧給清丈隊。就連那個病着的周縣令,也派人送來幾匹腳馬,說是縣裏剛騰出來的。




孫仲言沒理他,先量完了平原縣的官田與荒田,再回頭量鄉紳莊田。




清丈隊往北推進,過恩縣、入聊城,一路順通無阻。那些原本打算磨下去的鄉紳,見吳家糧棧被清丈司平粜、崔氏別業主動補報、報紙上把阻撓者的名頭曬得明明白白,誰也不敢再當那第二個吳敬之。有鄉紳甚至提前把田契整理好,命管事在村口等着清丈隊,還備了茶飯,只說“天涼,清丈使喝口熱的”。




消息傳回洛陽,太平在總司裏拍案笑道,“早該如此!文章比刀快,還得是望舒出手。”




夜裏太平特意設了小宴,只請望舒一人,席間說起河北的事,太平飲了一杯酒,“你這一招,把士族的臉面撕下來踩,往後他們更恨你。”




望舒夾了一箸菜,笑了一聲,“恨便恨,他們恨我,總比百姓恨朝廷好。清丈若成,田稅歸公,百姓有田可依,有稅可減。至于士族,他們占的地太多,要麽交稅,要麽分田。”




等清丈完,她将說不出來歷的黑田分下去,後面她可不是按田交稅那麽簡單,她不做加減法,她要做乘除法,萬畝以上的,稅就是天價,她要逼得士族廉價賣田。




太平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說這話的時候,像個酷吏。”




“我本來就不是君子。”望舒放下筷子,“陛下用我,也是看我不是君子,君子辦不成清丈。”




太平沒再說什麽,給她滿上一杯,外頭秋風穿堂而過,吹得燈焰微微搖晃,兩人對坐飲酒。




甘露殿的夜,比別處沉得早。




武曌斜倚在軟榻上,背後墊着兩個素緞引枕,身上蓋一條薄錦被,婉兒剛把燈芯剪過,殿中明亮了些,龍涎香絲絲縷縷,纏着滿殿的靜。




張易之侍立在榻側,替她揉着肩,張昌宗捧着一碟剝好的蜜橘,跪坐在腳凳上,兄弟二人皆是面如傅粉、衣帶輕軟,說話也好聽。




“陛下這些日子看折子看得乏了。”張易之俯身,在武曌肩頸處按着,“昨兒那幾道河北折子,字又密又小,臣瞧着都眼暈。”




武曌笑他,“五郎也關心俗物?”




張昌宗便道,“兄長是關心陛下,要臣說清丈的事,陛下大可不必事事都看,狄望舒在戶部,太平公主在總司,兩人配合得好,河北道不是已經順了麽?昨日臣聽人說,平原縣一帶的鄉紳,都主動把田契送到清丈隊門口了。”




張易之接道,“臣聽外頭那些來京的河北官兒說,太平公主的清丈總司,規矩嚴、賞罰明,清丈吏到了地方,糧草自備,宿在祠堂鄉學,連百姓一口水都不白喝。河南道清出四百七十萬畝,河北道又順,這功業,放在前朝,是要立碑的。”




武曌挑了眉頭,“你們倒替她說了不少好話。”




張昌宗忙将蜜橘遞到她嘴邊,笑道,“臣等不敢替誰說話,只是外頭都這麽傳,陛下不知道,如今洛陽城裏的報紙,十篇有八篇寫清丈,太平公主巡視畿倉,狄望舒在戶部熬夜。連臣府上送菜的老蒼頭,都問臣清丈是不是真能讓沒田的人有田。臣答不上來,只能說,陛下聖明,自有安排。”




武曌很是受用,她擡手接過張昌宗手裏的橘子,河北道清丈的數字比河南道少,但隐田的數目卻一縣比一縣多。




平原縣崔氏別業主動補報,恩縣、聊城相繼跟進,趙郡李氏、清河崔氏至今按兵不動,可也已派人遞了話,說願“就便核量”。“五郎,你說太平辦清丈,像誰?”




張易之想了想,“公主殿下辦事穩準狠,像陛下親手教出來的。”




武曌沒接話,只是眼皮微微擡了擡,次日武曌在宣政殿召見了太平。




清丈總司的折子堆了一案,河北道新收田冊、河東道預查簡報、各州縣清丈考課名錄,整整齊齊碼在案頭。




太平今日穿着玄青窄袖宮裝,發束銀冠,額間珍珠,通身上下不見多少飾物,倒像個少年司吏,她進門後武曌上下打量她,“清減了,總司的飯不好吃?”




太平笑道,“兒臣在總司用飯,跟書吏吃一鍋,母親若嫌兒臣瘦了,就賞總司添兩個廚子。”




武曌也笑了,擡手示意她坐下。婉兒把茶奉上,太平接了,等武曌先開口。




“河北道清丈,平原縣開局遇阻,三日而通;恩縣、聊城觀望,半月而定。孫仲言在報裏說,清丈隊過境,百姓送水送餅,有老農主動刨出埋了十年的舊界石。狄望舒在戶部的功課,也做得細,田稅新法條議朕看了,按畝定額、免課有度,這幾條寫得很穩。”




太平垂首道,“母親用人得當,孫仲言是能吏,姚崇、望舒統籌全局,兒臣不過在總司裏居中調度。”




武曌忽然問,“崔氏補報,吳氏平粜,是你定的?”




太平略一遲疑,實話實說,“登報的主意是望舒拿的,罰則那行字是兒臣添的。”




武曌點了點頭,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更沉了些。




“太平,清丈若推到河東、關中,士族群起,有人鬧事,有人聯名上書,聯絡太子,要朕暫緩清丈。你怎麽辦?”




太平擡眼看着武曌,“母親要的是清丈辦成,還是清丈辦得人人滿意?”




武曌道,“朕要辦成。”




“那便不必顧忌誰去聯絡太子,清丈是國政,不是黨争。若因有人反對便停,那清丈永遠辦不下去,兒臣的辦法,是按田冊說話。田清出來了,稅減了,百姓有田了,誰再拿擾民說話,百姓第一個不依。至于士族,願意補報的,按章程量。軟磨硬頂的,清丈司記檔,暗中聯絡東宮、試圖借太子之名阻撓的,兒臣會親自把證據送到母親案前。到那時,就不是清丈的事,是國法的事。”




武曌看着她,良久沒說話。她擡手招太平近前,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而微顫。“朕今日加封你為鎮國太平公主。”




她看着自己的女兒,為她豐了羽翼,“食邑萬戶,開府置屬,清丈總司仍歸你節制。凡清丈之事,五品以下官員,你可先行調遣,事後奏報。朕給你這個權,河北清完是河東,河東清完是關中。朕要看到天下田冊,一頁一頁都清清爽爽。”




太平跪下,“兒臣領旨。”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