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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曲終奏雅(六):母親也不在乎狄相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6章 曲終奏雅(六):母親也不在乎狄相嗎?




梁王府的書房裏,崔存禮從外頭進來,臉色不大好看,手裏攥着一份抄來的朝報。武三思正站在案前看一幅新得的字,聽見腳步聲,“急沖沖的,怎麽了?”




崔存禮把朝報擱在案上,低聲道,“大王,零陵郡王前日入宮面聖,請改周為唐。陛下沒有駁斥,只說了句‘知道了’。昨日禮部和宗正寺都遞了折子,請交內閣合議。今日散朝後,又有幾個老臣聯名上了表,請正李唐之統。”




武三思轉過身來,看着崔存禮。“改周為唐?”




武三思沉默了好一陣,笑了一聲,“先帝改唐為周,用了多少年,殺了多少人?如今她走了才一個月,李光順跪一跪,禮部遞一遞折子,宗正寺翻一翻舊檔,就要改回去了?”




崔存禮沒有接話。




外頭的天色陰着,風裏帶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響。




“改周為唐,武家算什麽?先帝的侄兒?李唐的臣子?還是……”




武家從武曌登基那天起,就成了李唐宗室眼中的一根刺,武承嗣、武三思、武攸宜、武懿宗,這些人封王的封王,拜相的拜相,靠的都是武曌的蔭庇。可武曌走了,太平即位,改回李唐,武家就成了李唐宗廟裏的外人。




“大王,”崔存禮斟酌了一下措辭,“如今朝中真正掌權的,是狄望舒、姚崇、宋璟這一班人。他們不姓李,也不姓武,可他們手裏有田冊、有稅權、有新軍、有銀行。改不改唐號,對他們來說,不傷根本。可對武家來說……”





他沒往下說。




武三思接了他的話,“對武家來說是生死局,武攸暨是什麽意思?”




崔存禮道,“大王,武攸暨如今是皇後,若改為李唐,他的兒子李東君,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子。武家的事,他未必肯替我們說話。”




武三思冷笑了一聲。“他當然不肯,他的兒子姓李,他又當了皇後,改周為唐,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他巴不得改。”




他頓了頓,又問:“武懿宗呢?”




“武懿宗今日也在打聽消息,聽說已經遞了帖子,想面見陛下。”




“備車,進宮。”




武三思到東宮時,太平正在內殿看折子,甘露殿改紫宸殿,還在改修,她還在東宮處理政務。




內殿裏燒着地龍,暖融融的,案上堆着幾份折子,旁邊擱着一盞熱茶。張嬷嬷在旁伺候,見武三思來了,便退了出去。




武三思行了禮,太平讓他坐。他坐下後,先說了幾句閑話,問了問先帝的喪儀、太廟的祭祀、乾陵的合葬,繞了一大圈,才慢慢把話引到正題上。




“陛下,臣今日入宮,是有一事不明,想請陛下示下。”




“梁王請說。”




“零陵郡王前日上了折子,請改周為唐,臣聽說禮部和宗正寺也在議,朝中不少老臣聯名上表。臣想問陛下,此事當真?”




太平看着武三思,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捕風捉影的事,梁王急什麽?”




武三思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面上仍笑着,“陛下,先帝立大周國號,若改回李唐,武家……”




他沒有把話說完,可意思已經到了。




“梁王,先帝遺诏裏寫得清楚,武氏子弟,一體恩養,毋得侵奪。你是在擔心朕會食言?”




武三思忙道:“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麽?”




武三思沉默了一瞬。“只是朝中有人議論,臣是武家的人,聽了一些話,心裏不安。”




武三思退出東宮內殿,站在石階上,夜風迎面撲來,冷得他縮了一下脖子。崔存禮迎上來,低聲道:“大王,陛下怎麽說?”




“陛下說,捕風捉影的事,讓我別急。”




崔存禮沉默了一陣,“那大王打算怎麽辦?”




武三思轉身上了車,“去告訴武攸宜和武懿宗,從今日起,武家的人少說話,多做事。先帝走了,我們得自己找活路。”




東宮內殿裏,太平還坐在案後。




武三思走後,殿中很靜,只聽得見窗外風粒子打在窗紙上的沙沙聲。




殿門外內侍通報:“陛下,大皇子殿下求見。”




太平擡了擡眼,恒兒?這個時辰,他來做什麽。




“讓他進來。”




武恒走進殿中,十四歲的少年,身量已經抽得很高,穿着一身素色襕衫,腰間束着青帶,眉目清俊。




他行了禮,太平讓他坐,武恒沒有坐,站在案前垂着手。




“恒兒怎麽來了?這麽晚了,不去歇着?”




武恒擡起頭,看着母親。“母親,兒臣今日聽說,零陵郡王上了折子,請改周為唐。禮部和宗正寺都在議,朝中不少老臣聯名上表,母親真的要改周為唐嗎?”




太平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長子,他站在那裏,臉上的神情,已經不像個孩子了。“恒兒,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武恒道,“兒臣知道,兒臣今日在東宮聽屬官們議論,有人說,改回李唐,名正言順,天下歸心。不改,則失李唐舊臣之望。可母親,如今這天下,是認周,還是認唐?”




太平沒有打斷,武恒接着說,“祖母改唐為周,清丈田畝,改稅利民,辦女學,開科舉,練新軍。如今河南、河北、河東、關中,田冊清清爽爽,百姓按田納稅,寒門子弟有學可上,邊關将士有糧可吃。這些事,都是大周做的,百姓認的是大周,不是李唐。母親若改回李唐,與舊唐又牽扯不清,那些被清丈奪了田的士族,那些被新政斷了路的舊臣,就會借着李唐的旗號,一步一步往回退。”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母親,祖母殺了那麽多人,才改了天地。如今新政為百姓所喜,若改為李唐,大好形勢,就白白辜負了。”




太平目光慢慢變了。




武恒又道,“況且,母親若為唐皇,上面有太宗、高宗,母親在史書上,只是李唐的一個續統之君。可母親若為周皇,便是大周的第二代皇帝,是承繼祖母則天大聖皇帝的江山。祖母是開山始祖,母親做周皇,便是周的太宗皇帝,有狄相輔佐,有姚崇、宋璟、秦将軍這些人辦事,母親亦能成大帝。”




何必當李唐的注腳。




他擡起頭,直視着太平的眼睛,“母親,兒臣在國子學讀書,在清丈總司看田冊,在東宮聽屬官議論。兒臣看得見,祖母留下的東西,比李唐的名號值錢得多。母親若為了一個名號,把祖母的東西丢了,才是真正的辜負。”




太平不想與他讨論,“恒兒,這不是你一個孩子該說的話。”




武恒抿了抿唇,手指在袖中攥緊了,“母親也不在乎狄相嗎?”




太平的目光微微一凝。




“狄相為武周做了這麽多,可若改為李唐,李唐真的不會清算她嗎?就算母親在位時無人敢動她,百年之後呢?她的身後名是什麽?她對于李唐,又算什麽?”




他頓了頓,眼中浮起少年人的銳利,“李唐史臣寫她,是亂政的女臣,還是篡唐的賊黨?母親,您忍心百年之後她被拖出太廟、潑盡髒水嗎?”




殿中靜得落針可聞。太平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從未像此刻這般清醒,她不能讓望舒陷入兩難,更不能讓望舒為她鋪了一生的路,最後卻在史書上受盡污名。




這江山,只能是武周。




武恒見母親久久不語,垂下眼,退了半步,“兒臣失言,請母親責罰。”




“你說得對,這江山是你祖母打下的,是望舒一手撐起來的,也是你母親守下來的。它不欠李唐什麽,更不必給李唐做嫁衣。”




武恒擡起眼,眸中亮了起來。




待他退出殿外,太平才緩緩坐回案後。




殿門合攏,風聲被隔在外面。她低頭看着案上那份尚未批紅的禮部呈文,片刻後,她提筆,在禮部請議“改周為唐”的條陳上,朱筆一揮——




“大周國祚,承天景命,萬世一系,所請不準。”




武周基業,是母親以鐵血手段劈開混沌、逆天改命所得,是狄望舒鞠躬盡瘁、深耕新政所築,是千萬寒門百姓、邊關将士親身托舉而來。




絕非李唐江山的附庸續章,更不該淪為舊士族複辟舊制的踏腳石。




她從少時就以李唐公主為榮,她仰慕着祖父的榮光,但給她無上權力的,是母親。今夜武恒一番少年诤言,如驚雷破霧,讓她徹底勘破利弊,斬斷所有遲疑。




既決意守住大周江山,便要徹底剝離李唐桎梏,立萬世正統,開一代新朝氣象。




太平擡眸,望向殿中懸挂的素色帷幔,“傳旨禮部。”




立侍殿側的內侍躬身垂首,屏息靜聽。




“朕承母皇大統,君臨大周。為正天命,別統系,定千秋,自今日起,更名李曦和。”




曦和,為日神之名,主天光、定四時,承天道、禦萬象。




她不想舍棄她的姓,但也不再是李唐的月亮。




內侍不敢怠慢,即刻躬身領旨:“奴婢遵旨!”




“着禮部、宗正寺即刻合議,詳議則天大聖皇帝廟號、終世尊谥,拟制典章,錄入國史太廟,三日內具奏呈上。”




禮部接到旨意,尚書祝欽明展開黃绫,眉頭微動,他不敢耽擱,當即召集禮部侍郎、太常博士、博士弟子數人,入值議事廳。




衆人落座,祝欽明将黃绫擱在案上,“陛下已定帝諱,禮部即日刊行天下。另有一事——”




他壓低了聲音,“昨日陛下朱批,駁了改唐之議,今晨又傳口谕,令禮部議先帝尊谥與廟號。此事須速辦,三日內出初稿,呈內閣狄相過目,再奏陛下定奪。"




其中一太常博士一聽,這皇帝都表态了,李唐也不成氣候,此時不抱狄相大腿,更待何時?“廟號一事,臣以為無甚争議。則天皇帝開基建國,封父為太祖,廟號用高祖最為妥當。”




祝欽明點頭,“廟號既定為高祖,谥號便是重頭。”




他環顧衆人,“諸位,陛下之意已明,讓天下知道大周是開天辟地的新朝。”




一名年輕的太常博士猶豫道:“大人,高祖尊號已定則天大聖,若再加谥,會不會太長?前朝太宗谥號不過'文武'二字。"




祝欽明看了他一眼,這不識趣的,“我覺得可以改成則天大聖開基文武光獻仁德順天崇道皇帝。”




長官抱大腿的姿态實在有些中二了,都快比得上武承嗣當年的尬了,廳中沉默片刻,有人開口:“十六字谥,前朝未有之制,恐有人非議太過。”




祝欽明冷笑一聲,“前朝未有,正該有,就以此為本,三日內拟好議文,呈狄相過目。”




狄望舒收到來自禮部的議文,雖然她對這長長的谥號很想吐槽,但她想了想武曌當年,就很喜歡這種中二的詞。




畢竟她給李治的谥號,也挺浮誇的,既然是禮部呈上來的,應該沒問題吧。




批了。




……




含元殿滿殿公卿分列兩側,文東武西,紫袍緋袍青袍,層層疊疊,從丹墀下一直排到殿門口。殿中熏着龍涎香,白煙細細地升,日光從殿門斜進來,照得金磚明晃晃的亮。




太平坐在禦座上,穿着赭紅繡金的新制朝服,十二旒冕,白玉帶,婉兒站在禦座東側,手捧黃絹,垂着眼,面容平靜。




朝會照例先是各部奏事,一切都如常,殿中氣氛平穩。




可就在這些例奏即将結束時,太平忽然開口了。




“衆卿。”




滿殿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禦座。




“先帝廟號谥號已定,大周基業已固。朕承先帝遺志,當有開國氣象。今大封功臣,以彰其功,以定其位。”




殿中一片寂靜,有人暗暗攥緊了笏板,交換了一個眼色。




婉兒展開第一道黃絹,念道:




“封千乘郡王武攸暨為定安郡王,冊為皇後,統攝六宮,輔佐朕躬。”




殿中微微起了一點漣漪,武攸暨封皇後,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可封郡王,又冊皇後,這封號與名位并行的做法,前朝未有。有人偷偷看向武家班列,武三思站在最前,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婉兒接着念:




“封長子武恒為太子,入主東宮,擇日冊立。”




武恒站在宗室子弟那一列,十四歲的少年,聞言出列跪了下去。“兒臣領旨謝恩。”




太平看着兒子跪在丹墀下,目光柔和了些,随即移開。




大臣們很是微妙,立了皇後卻不立嫡子,反倒立裴光邈的長子,陛下這是制衡,這麽一封,将來還不知道皇後與太子要怎麽鬥呢?




對于太平來說,什麽嫡庶,都是她懷胎十月生的,當母親的,疼幼子不耽誤愛長子,都是她的孩子。




婉兒展開第三道黃絹,念到“封李旦為豫王”時,殿中又起了一點漣漪。先帝在時李旦被降封為皇嗣,後又降為郡王,如今恢複親王爵,封豫王,賜食邑五千戶。李旦出列謝恩,他很滿意。




念到第四道時,婉兒頓了一下。




“封狄望舒為齊王,食邑萬戶,總攝政務,輔弼朕躬。”




殿中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臣子封親王爵,本朝開國以來從未有過。李唐一朝,親王只封宗室,異姓封王已是極少,封親王更是聞所未聞。狄望舒一個外臣,封齊王,食邑萬戶,這比當年長孫無忌的趙國公、霍光的博陸侯,不知高了多少。




有老臣想要出列,被身邊的人死死拉住。有人擡頭看向望舒,目光複雜,有不甘的,有震驚的,有暗暗盤算的,可無人敢出聲。




望舒站在文官班列之首,紫袍玉帶,腰佩金魚袋。她聽着婉兒念完旨意,出列跪了下去,行了大禮,聲音清亮,傳遍太極殿,“臣狄望舒,領旨謝恩。”




太平看着她跪在丹墀下,這麽多年她與望舒的感情更甚親姐妹,她說過,若她得天下,望舒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平身。”




婉兒展開最後一道黃絹:




“封裴光邈為漢陽郡王,食邑三千戶,仍領舊職。”




裴光邈站在武将班列中,面容清癯,身姿挺拔。他出列跪了下去,行了大禮,聲音沉穩:“臣裴光邈,領旨謝恩。”




太平看着他,如今裴光邈站在殿中,她坐在禦座上,隔了一個武攸暨,也隔了一個李東君。




“平身。”




冊封旨意念完,又念了許多加官進爵的旨意,倒是緩和了氣氛。




散朝後,朝中的議論紛紛擾擾,有人說陛下愛狄望舒太過,有人說狄望舒功勞太大,不封王不足以酬其功。




狄府炸了鍋,消息傳回來時,崔夫人正在佛堂裏念經。自打狄仁傑走後,她每日早晚各一遍,從沒斷過。今日剛念到一半,外頭丫鬟跑進來,氣喘籲籲道:“老夫人!宮裏來旨了,大人封了齊王!”




崔夫人站起來,腿有點發軟,扶着案角穩了穩,“誰封的?封誰?”




“封狄相!齊王!食邑萬戶!”丫鬟喜得眼淚都出來了,“聖旨已經送到安宅了,大郎君、二郎君、三郎君都往那邊去了!”




崔夫人怔了好一會兒。“阿郎,你聽見了嗎?望舒封王了。”




“備車,去安宅。”




安宅今日熱鬧得很。




望舒剛從宮裏回來,換了家常的襦裙,還沒來得及喝口水,狄光嗣就到了,進門就朝望舒拱了拱手,笑道:“齊王殿下,臣來賀喜。”




望舒白了他一眼:“大哥,你少來這套。”




狄光嗣哈哈大笑,如今孝期滿了,人也慢慢緩過來,“阿耶若在,看到妹妹如今的功業,不知多高興。




望舒給他倒了茶,“阿耶他那人,最怕招眼。不過陛下要封,我受着。推來推去,反倒讓人覺得我心裏有鬼。”




正說着,狄光遠也到了,守孝滿後,如今賦閑在京,等着吏部重新授職。“望舒。”




望舒看着他,二哥比從前瘦了許多,臉上顴骨高了,眼窩深了。狄仁傑走時,他哭得最兇,後來便不大說話了。




“二哥,坐。”望舒把茶推過去,“蘅兒在學裏,晚些才回來,她說今日考試。”




狄光遠笑了一下,“蘅兒跟着你,比跟着我強多了。”




狄景晖在官工局當差,今日正在城西鐵坊監驗一批新鑄的農具,得了信才趕回來,一身灰撲撲的短褐都沒來得及換。進了門先嚷嚷:“望舒!你可真行!齊王!往後我是不是得叫你大王了?”




望舒瞪他,“你少貧,去洗把臉,換身衣裳,這個樣子讓娘看見,又該罵你。”




狄景晖嘿嘿一笑,徑自在案邊坐了,抓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大碗,仰頭灌下去。




幾個人圍着案坐着,說了一陣閑話,崔夫人到了。




她穿着簇新的绛色褙子,進門時,幾個兒子都站起來叫娘。崔夫人擺了擺手,徑直走到望舒面前,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半晌。




她看着女兒的臉,忽然眼眶就紅了,趕緊別過頭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你阿耶若在……”




望舒反手握住她的手,母親的手比從前薄了,“娘,阿耶在天上看着呢。”




秦昀從外頭回來,進門時,崔夫人正站在廊下指揮仆婦擺桌,見他來了,忙招手:“賢婿,快來,就等你了。”




秦昀快步過去,先給崔夫人行了禮。崔夫人拉住他,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好孩子,今日你也辛苦了。”




秦昀從禮部帶回了齊王府的匾,讓人把安宅匾取下,這樣一挂,宅子都仿佛變得高大上了。




三月初宮中設春日宴,這是太平登基以來頭一回大宴群臣。按禮部的意思,新朝初立,萬象更新,該有一場大宴,昭示天下,安定人心。太平準了,讓禮部去辦,地點定在明堂。




這一日,洛陽城春和景明,洛水兩岸的柳樹抽了新芽,嫩黃嫩黃的,風一吹便輕輕拂着水面。




明堂內外紅綢從殿門一直挂到宮門外,沿途的禁軍換了新甲,旌旗招展。




望舒封齊王後,比從前更添幾分威儀,進殿時,滿殿的官員紛紛側目,有拱手作賀的,有遠遠行禮的,望舒一概笑着颔首,走到文官班列之首。




不多時,太平從後殿出來,她今日穿着赭紅繡金的常服,簪了白玉步搖,比朝會上多了幾分柔和。




她掃了一眼殿中,目光在望舒身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衆卿入席。”




春日宴的席面擺在明堂二層的廊庑間,幾十張矮案分列兩側,酒菜流水般端上來。太常寺的樂工奏着新譜的曲子,笙簫齊奏,鼓點輕緩。“狄卿。”




望舒放下酒盞,起身應道:“臣在。”




“坐到朕身邊來。”




殿中靜了一瞬,今日武攸暨坐在禦座下首的皇後位上,太平卻讓狄望舒坐到她身邊,禦座的另一側。




望舒猶豫了一瞬,起身走到禦座旁,在太平身側坐了下來。




底下有人暗暗交換眼色,太平沒管底下人的眼色。她微微側頭,對望舒說着閑話,與滿殿宴飲的喧嚣隔了一層。




酒至半酣,太平忽然朝殿側招了招手。“蘅兒,過來。”




蘅兒今日也在席中,她坐在宗室子弟那一列的下首,穿着杏色襦裙,頭發梳成兩個圓髻,聽見陛下喚她,她先是一愣,随即起身,走到禦座前行了一禮。




“狄蘅,見過陛下。”




太平打量着她,這姑娘比剛入國子學時高了些,也從容了些,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筆直,不怯不慌。那雙眼睛黑亮亮的,像望舒。




“你母親說你算學考了九十五分。”太平笑道,“比太子還高兩分。”




蘅兒低下頭:“回陛下,是太子殿下讓着臣女。”




太平笑了一聲,“讓着你?他方才在席上跟朕抱怨,說那兩分讓他氣了一下午。”




殿中衆人也跟着笑了幾聲,蘅兒臉紅了,低頭攥着衣角。




太平目光在蘅兒與武恒之間轉了一圈。武恒坐在太子位上,正低頭飲酒,可蘅兒方才進來時,他的視線分明追了她一路。




“蘅兒,太子與朕說,他喜歡你。朕想問你,将來讓你當太子妃,你願不願意?”




殿中霎時靜了。




蘅兒的臉一下子紅透了,她怔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半晌沒說出話。她下意識地往武恒那邊看了一眼,正撞上武恒的目光。少年坐在席上,耳朵也紅了,眼睛直直地望着她,不躲不閃。




蘅兒對上他的視線,怔了怔,她點了點頭。“臣女願意。”




武恒坐在席上,猛地擡起頭來。他看着蘅兒站在禦座前,杏色襦裙被殿中的風吹得輕晃動,他嘴角彎了起來,也不管旁人看不看見。




太平看着她,又看了看武恒,笑了。“好,朕今日便定了這門親。等你們再大些,朕讓宗正寺辦。”




望舒坐在禦座旁,從頭到尾沒有出聲,她看着這兩個孩子隔着滿殿的酒菜與燈火對望,心裏無力吐槽,蘅兒才十四歲啊,太子實在太禽獸了。




兩個十四歲的孩子怎麽能早戀呢!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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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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