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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政通人和(八):武承嗣被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8章 政通人和(八):武承嗣被貶
太平在城南的兩間平粜鋪被人告了,告狀的是幾個行商的人,說太平公主的平粜鋪以次充好,把陳年糙米混在新米裏賣,還克扣腳夫力錢。
狀紙遞到洛陽府,寫得有鼻子有眼,連哪一日、哪一間鋪子、哪一批米都列得清清楚楚。
接着太平名下義學裏又鬧出一樁醜聞。一個教書的先生被學生家長堵在門口,說他借着授課之名,對幾個貧寒人家的女學生動手動腳。
一群街坊圍在義學門口,砸了半扇門,等太平的人趕到時,那先生已經趁亂跑了,只留下滿院狼藉。
兩件事前後不過五日,像商量好了似的,同時發作。
太平起初沒當回事,只讓張嬷嬷帶人去處理。誰知流言傳得比風還快,不過兩三日,洛陽城裏便有人說太平公主的慈善不過是沽名釣譽,平粜鋪裏賣的都是官倉的陳米爛谷,義學裏藏污納垢,公主府只管收名聲,不管孩子死活。
太平公主的平粜鋪和義學,在洛陽城裏原本就是紮眼的存在。
平粜鋪的米價比市價低兩成,陳米新米摻着賣,童叟無欺,腳夫卸一車米還能多拿五個大錢。
義學更不必說,束脩全免,書本紙筆由公主府出,每月考試前三名還有賞錢。洛陽城裏多少人家擠破頭想把孩子送進去,偏偏名額有限,只收兵卒遺孤、貧寒寡母家的孩子。
那些進不去的,嘴上不說,心裏早就酸透了。
憑什麽?
都是窮人,憑什麽你家孩子能進公主的義學,我家孩子就得去私塾交束脩?都是買米,憑什麽你能搶到八成價的官米,我就得去市上買貴的?
都是腳夫,憑什麽你在平粜鋪扛包,一趟能多拿五個大錢,我在南市扛一天,腰都直不起來,也就掙個嚼谷?
如今平粜鋪出了事,義學鬧了醜聞,那些平日積攢的嫉妒便像尋着了出口的洪水,嘩啦啦全湧了出來。
修文坊幾個游手好閑的閑漢,他們本來就跟平粜鋪門口維持秩序的夥計不對付,如今聽說鋪子被告了,一個個像過年一樣高興,勾肩搭背地往鋪子門口一蹲,見有人來買米,便陰陽怪氣地喊:
“還買呢?裏頭賣的都是陳年爛谷,小心吃壞了肚子!”
“就是,公主府的米,你們也配吃?人家那是給自家人留的,你們啊,吃的是人家篩下來的糠!”
買米的多是附近的貧戶,聞言臉漲得通紅,有的低頭走了,有的忍不住還嘴:“你胡說什麽,這米我吃了大半年了,好得很!”
“好得很?那是你沒吃過真正的好米!”閑漢啐了一口,“人家告狀的都寫了,陳米混新米,克扣腳夫,你一個買米的懂個屁!”
那買米的婦人被噎得說不出話,拎着半袋子米匆匆走了,走到巷口,還能聽見身後那些閑漢的哄笑聲。
義學那邊,幾個學生家長聞訊趕來,想找先生問個清楚。可那先生早跑了,門口只剩下一堆被砸爛的門板。
街坊鄰居圍了一圈,有真心替孩子着急的,也有純粹看熱鬧的。
後者占了大半。
“公主府辦的義學,那能是好地方嗎?不要錢的學堂,能教出什麽好來?”
“就是,我聽說裏頭的女學生,都被那先生摸遍了。啧啧,才多大點的孩子……”
“我早就說了,天上不會掉餡餅。公主那麽金貴的人,憑啥給泥腿子的孩子辦義學?圖什麽?還不是圖名聲?現在好了,名聲臭了,看她還辦不辦!”
人群裏有幾個孩子的父母,聽得臉都白了,一個姓周的漢子擠出來,急赤白臉地辯解:“你們別胡說!我閨女在裏頭讀了半年書,先生教得可好,人也可正派!那畜生是後來才來的,他做的事,怎能怪到公主頭上?”
“喲,你閨女在裏面讀書啊?”一個看熱鬧的婆子斜着眼看他,嗓門大得半條巷子都聽得見,“一個丫頭片子,讀什麽書?讀書讀出事了吧?你們家也是心大,把閨女送到男先生手裏,能怪誰?”
周漢子氣得渾身發抖,指節捏得咯咯響:“你再說一遍?”
那婆子被他的兇相吓了一下,往後縮了縮,嘴裏卻不肯示弱:“怎麽,我說錯了嗎?一個女子抛頭露面去讀書,不中丢人現眼——”
“你放屁!”周漢子猛地往前一沖,被旁邊的人趕緊拉住,他眼睛赤紅,像一頭被逼到絕處的狼。
周圍人看戲似的,有人竊笑,有人小聲說着風涼話,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他說句公道話。
周漢子被拉住了,喘着粗氣,他又不敢真的與人打起來,他賠不起。
他閨女從義學回家後,天天把自己關在屋裏寫字,那字先生誇過她好幾回,說再讀兩年,就能試着去考女子試。他是個當兵的,這輩子大字不識幾個,看着女兒寫字,夜裏能高興得睡不着。
可如今,在這群看客嘴裏,他閨女成了丢人現眼的東西。
周漢子胸口劇烈起伏着,他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臉,有冷漠的,有嘲諷的,有畏懼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他沒有再說話,甩開旁人的手,轉身大步走了。
身後還傳來那婆子補刀似的笑聲:“看看,說說就急眼,心虛了吧!”
周漢子的背影頓了頓,終究沒有回頭。義學裏幾個孩子的母親聚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罵,有的手足無措。
一個姓陳的寡婦拉着張嬷嬷的手,聲音都在打顫,“嬷嬷,這學還能不能辦下去啊?我家阿宴才剛識了幾個字,他可喜歡去學堂了,若是因為那殺千刀的壞了事,我可怎麽辦啊?”
張嬷嬷拍着她的手,溫聲安撫,“放心,公主不會撒手不管的。那畜生已經報官了,抓回來就治罪。學堂也不會關,等風頭過去,公主還會再請好先生來。”
“可他們不信啊!”另一個婦人紅着眼睛道,“我今早去買菜,賣菜的老劉頭見我就說,你們義學裏出了髒事,往後你家閨女可別送去了。我跟他争了兩句,他倒笑我,說我還替公主說話,公主給我灌了什麽迷魂湯。我氣得菜都沒買就回來了。”
“就是,我們巷子裏的王婆子也天天說,說我們這些人不過是被公主收買去捧場的。還說我家兩個小子能進義學,是因為我把小的那個送給了公主府的管事當乾兒子。你們聽聽,這是人話嗎?”
她說着,眼淚又湧了出來。
幾個婦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傷心,越說越氣憤。張嬷嬷聽着,臉上的笑也慢慢挂不住了。
這哪裏是沖着義學來的,這分明是沖着人來的。
這些人不信真相,也不想要真相。他們只想要一個由頭,把心裏那些見不得光的嫉妒和惡意,名正言順地潑到別人身上。
平粜鋪的米那麽便宜,義學的名額那麽稀罕。他們得不到,就盼着得到的人倒黴。若真倒了大黴,他們便比自己得了好處還痛快。
這就是人心。
晚間望舒來看太平,太平坐在後堂裏,她面前擺着一堆張嬷嬷抄來的話,全是這幾日洛陽城裏傳的流言。
有的說義學裏的女學生被糟蹋了,有的說平粜鋪把朝廷撥的赈災糧私吞了,還有的說太平公主養的清客裏有胡僧,專給公主煉些見不得人的藥。
太平氣得把一張紙抓起來,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
“你聽聽,這都是什麽鬼話!我平粜鋪每一筆賬都貼着,義學的先生跑了,我也沒袒護,該報官報官,該查案查案。他們倒好,還說我煉藥!說我養胡僧!這幫人是不是沒長眼睛!”
望舒把地上的紙團撿起來,展開看了看。走到太平面前,“氣完了?”
太平紅着眼瞪她,半晌,撲到她身上,把臉埋進她肩頭,悶聲道,“望舒,我好氣,我做這些,他們卻罵我,我便覺得這些年是不是都白做了……”
望舒任她靠着,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你做的這些,有一個人受益,就是真的,別因為幾個嚼舌根的人,就忘了一百個每天去你鋪子裏買米的人。”
太平肩膀抖了抖,沒有說話。
望舒道,“說你的,都是什麽人?是進不了義學的,是買不起你便宜米的,是眼紅你功勞的。他們罵你,不是因為你做錯了,是因為你沒給他們。你沒把義學辦成誰都能進的,沒把米價壓到白送。可那怪得了你嗎?名額有限,米也有限。你幫的是最該幫的人,這就夠了。”
太平慢慢擡起頭,眼睛濕濕的,但已經不那麽紅了。
“那接下來我該怎麽辦?”
“照舊,他們越說你,你越要站得直。洛陽百姓不是瞎子,誰真心對他們好,他們自己會知道,不要理幾個起哄的。”
太平點了頭,用帕子擦了擦臉,燭光映在她臉上,憔悴裏透出不甘和倔強。“我不能被這幾句鬼話打倒。”
太平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着點沙,“我堂堂太平公主,若被幾個長舌婦和閑漢氣垮了,才叫人笑話。”
……
望舒回府後,先讓沈浪去洛陽府把狀紙抄了來,沈浪回來時臉色不大好,說那紙狀子寫得極是周全,不像是外行人能編出來的。
次日查探,更坐實了她的猜測,那個跑掉的教書先生,是義學開辦後第二個月進來的,舉薦他來的是個老儒,那老儒與武承嗣府上一個清客沾着親。
“行了。”望舒把東西放下,“先別聲張,等太平過來。”
太平來得很快,她是下值後直接過來的,身上還穿着大司農的官服,進門便往花廳一坐,壓着火道:“你是說是武承嗣乾的?他這是要拆我的臺!”
望舒給她倒茶:“殿下先喝口水。”
望舒的聲音不緊不慢,壓得太平那團火氣往下沉了沉,“你越氣,越要動,越動越錯。這些都是小事,可一樁樁疊起來,殺的就是你的名聲,武承嗣要的就是你亂,要你滿洛陽去解釋、去抓人、去堵嘴。你越兇,旁人越覺得你心虛。”
太平咬着唇,半晌才道,“那我就不管了?任他們往我頭上潑髒水?”
“管,當然要管。”
望舒道,“把這事交給洛陽令,讓他把平粜鋪的賬本和米糧進出單子全部調出來,再請個中人來驗米。你那兩間鋪子,當時進的哪批米,陳米占幾成,價賣多少,給腳夫多少力錢,一筆一筆列清楚,貼到鋪子門口。義學那邊,把辦學以來的學生名冊、先生的籍貫保書全拿出來,再找那幾個女學生家裏,一家一家去問。若當真有被欺負的,給錢給米給公道;若沒有,就讓家長自己出來說。”
太平聽了,火氣稍平,想了想道,“賬本我府裏就有,張嬷嬷管着,義學的名冊也在。”
望舒點點頭,“讓張嬷嬷去,你只管當你的大司農,該上衙上衙,該去安置坊去安置坊。旁人若問,你便說已交有司查辦,別的多一句不要說。”
太平深吸一口氣:“那武承嗣呢?就這麽算了?”
望舒笑了一下,“他給你兩件髒事,你就還他一件大禮。”
望舒放下茶盞,“喬知之的案子,現成的刀,你忘了嗎?”
太平一愣:“你不是說,不與靶子較勁……”
望舒道,“可如今是他找事,武承嗣強奪人妾、逼死人命,大理寺不敢辦,禦史臺不敢彈。他剛獻了尊號,聖眷正隆,沒人願意為一個小官去碰他。可這不代表案子就死了,喬知之還關在獄裏,他的妻子還在外頭。這些東西眼下傷不了他,是因為沒到用的時候。如今他主動撞上來,你就讓他知道,你要想咬,也咬得到他。”
“你是說……”太平眼睛亮起來,“把喬知之的案子再翻出來?”
“殿下只需讓人放出話去,說最近洛陽城裏有些案子辦得荒唐,好人被構陷,惡人反升官。也不必指名道姓,讓風自己吹。”
望舒看向她,“武承嗣不是要臭你的名聲嗎?那咱們就看誰先被口水淹死。他魏王府那點爛事,洛陽百姓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說。等風向變了,你再看誰坐不住。”
太平徹底靜了下來,眼睛在燈下亮得驚人。她盯着望舒看了好一會兒,“望舒,你是最懂怎樣陰人的。”
望舒:……
誰陰了?!
誰!
“殿下若想讓武承嗣真的怕你,就整一回他,讓他知道,殿下是不能惹的。”
太平點了點頭,她已經不氣了,反而有了奇異的興奮,從被動挨打轉為主動布局的痛快感。
“我懂了,先自證清白,再反手一刀。”
望舒笑了,“正是。”
太平走後,望舒又坐了一會兒。花廳裏的燈花爆了一下,她伸手挑掉,擡頭看了看窗外。月上中天,宮城的輪廓在夜色中隐隐約約。
武承嗣這步棋,下得急,下得蠢,真是個蠢人。
太平進宮沒讓人提前通報,只帶了張嬷嬷和兩個貼身心腹,從側門進了宮,武曌正在甘露殿西暖閣裏看折子,婉兒陪侍在側,見她這副模樣闖進來,先是一怔,随即太平對婉兒使了個眼色。
婉兒會意,領着殿中宮女內侍無聲退下,只留母女二人在暖閣中。
“這是怎麽了?”武曌放下折子,看着女兒發紅的眼眶和微微發顫的嘴唇,聲音柔和下來,“誰給你氣受了?坐下說。”
太平站在禦案前,她從袖中抽出一摞紙,“母親自己看。”
武曌拿起來,前面幾頁是平粜鋪的賬目抄件,後面是義學那先生的舉薦保書,上頭明明白白寫着舉薦人的姓名,再往後,是那老儒與武承嗣府上清客的往來書函,連時間、地點、經手人都列得一清二楚。
武曌翻完,臉色已經沉了。“你查過了?”
太平氣得牙癢癢,“人證物證都在,那舉薦先生的老儒,是武承嗣府上清客的遠房堂叔。那清客姓馮,叫馮翊,前些日子還替武承嗣去大理寺遞過話。母親,我辦的平粜鋪,每月倒貼上千貫,義學裏的孩子都是兵卒遺孤和寡母家的,我連他們過年穿的衣裳都親自過問。他武承嗣一個男人,搶人妾、逼死人、構陷官員還不夠,如今把髒手伸到我頭上來了!他這是要乾什麽?是要我太平身敗名裂,還是覺得我擋了他的路,便該去死?”
她越說越急,胸口劇烈起伏,聲音也越來越高。殿中空曠,她的話撞在四壁上,嗡嗡回響。
武曌起身走到太平面前,像小時候一樣,伸手替她理了理跑亂的鬓發。
“阿娘都知道了,你先消消氣。”
“我消不了!”太平聲音陡然拔高,眼眶紅得滴下淚來,“他武承嗣算個什麽東西!若不是母親擡舉他,給他封王、給他禮部,他連給我提鞋都不配!如今他倒敢踩到我頭上來了!我——”
她說了一半,忽然喉嚨一緊,臉色刷地白了,身子晃了一下,忙伸手扶住禦案,才沒跌坐下去。
武曌吓了一跳,一把扶住她:“太平!”
太平只覺得眼前發黑,額角細細密密地冒了一層汗,胃裏翻江倒海,像有什麽東西在拼命往上頂。
她彎下腰,乾嘔了兩聲,又猛地捂住嘴。武曌再顧不得別的,高聲喊道,“婉兒!傳太醫!快傳太醫!”
婉兒本就在殿外候着,聽見聲音不對,忙命內侍飛奔去太醫署,自己先一步進來。
見太平臉色煞白地半伏在禦案邊,也慌了神,幫着武曌将人扶到軟榻上躺下。
太醫來得極快,來的是太醫署令劉溫,七十多歲的老頭,跑得冠都歪了,進殿先要行禮,被武曌一句“免了”堵回去,連滾帶爬地到榻前給太平把脈。
他搭上太平的腕子,眉頭先是緊,好半天,臉上竟浮出喜色。
他起身退後兩步,朝武曌深揖到地:“恭喜陛下,恭喜公主!公主這是有了喜脈!看脈象,已有兩個月上下。”
暖閣裏靜了一瞬。
武曌先是一怔,随即眉頭挑了起來,看向軟榻上還白着臉的太平。
太平也愣住了,手指不自覺攥住榻沿,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傻,一時不知該高興還是該繼續生氣。
武曌先回過神,語氣雖還帶着餘怒,卻已明顯軟了下來:“你有了身子,還這麽大動肝火!太醫,快給她看看,方才氣成這樣,可有什麽妨礙?”
劉溫忙又上前細看,問了幾句飲食睡眠,才道,“公主身子底子尚可,只是肝氣郁結,加之動怒太甚,以致氣血上湧。好生靜養幾日,吃幾副安胎的藥,切莫再動氣,便無大礙。”
武曌點點頭,命婉兒親自送太醫出去,又讓人去煎藥,張羅熱湯。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太平躺在軟榻上,一只手放在小腹上,神情複雜。
她來的時候還一肚子火,此刻那股火卻像被這突然的消息澆熄了大半,只剩下滿心的茫然與餘怒。
武曌在她榻邊坐下,親手替她掖了掖薄毯,“聽見太醫的話了?為那麽個東西,不值得你動這麽大肝火。”
太平不說話,只偏過頭去,眼圈慢慢又紅了。
武曌嘆了口氣,“你今日拿來的這些,阿娘都收了。你放心,若真有此事,朕饒不了他。”
太平啞着聲音道,“不是若真,就是真的。母親,我何時誣過他?他在我義學裏插人,在我平粜鋪裏尋事,就是要我名聲掃地。母親若不信,可讓大理寺去查,去查那老儒,去查馮翊,去查那遞狀紙的米商。”
武曌眸色沉了沉,“朕說了,會給你一個交代,你先養着身子。氣壞了,朕心疼,你肚子裏孩子跟着受罪。”
武曌命人把甘露殿後的偏殿收拾出來,鋪了厚厚的錦褥,又讓婉兒親自盯着人熬了安胎藥,看太平喝盡了才許她躺下。太平原還想撐着說幾句武承嗣的事,被武曌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天塌下來有阿娘頂着,你給朕好好躺着。”
第二日,太平的胎象穩了些,卻仍沒什麽胃口。武曌下朝後親自過來看她,又讓禦廚換着花樣做吃食。
太平吃了幾口玉容糕,又喝了半碗燕窩粥,臉色才稍稍好了些。
母女倆正說着話,婉兒從外面進來,手裏拿着一份密報,臉色不大好看。她看一眼太平,又看一眼武曌,欲言又止。
武曌道,“說。”
婉兒上前一步,低聲道,“陛下,大理寺那邊剛送來的消息,喬知之昨夜在獄中自盡了。”
武曌正在攪粥的手頓住了。
太平也怔住,她雖早知喬知之兇多吉少,可乍聽自盡,背脊上仍竄起一陣寒意。又想起自己被武承嗣逼得深夜進宮,氣到動胎。
武曌将玉勺擱回碗中,面上看不出喜怒,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樣平靜的陛下,才是真正的雷霆在醞釀。
“大理寺的人,都是吃乾飯的?”
婉兒道,“獄中報稱,是昨夜三更,用腰帶懸于栅欄之上。等獄卒發現時,人已經沒氣了。”
武曌冷笑一聲,“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在魏王的案子裏,倒是有了自盡的膽子,很好。”
武曌氣武承嗣蠢,更恨暗處的人挑撥天家事非,這事得益的,只有李唐舊臣,否則她女兒與她侄兒哪有什麽不死不休的矛盾?
太平掙紮着坐起身來,張嬷嬷連忙上前扶她,太平看向武曌,“母親,喬知之死得蹊跷,他若想死,窈娘死時他便該死了。被關了這些時日,為何偏偏昨晚突然想不開?分明是有人不想讓他再說話。”
武曌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說話,只對婉兒道:“傳魏王,立刻。”
婉兒應聲而去。
過了大半個時辰,武承嗣才匆匆入宮。他今日原已準備出城去自家莊上秋獵,被宮中內侍堵在城門口。
聽說是陛下召見,他一路快馬加鞭,到了宮門口又整冠理衣,才跟着內侍進了宮。
武承嗣進殿時,武曌正坐在禦案後批折子,婉兒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輕了。
武承嗣跪下請安:“臣武承嗣,參見陛下。”
武曌沒理他。
她擡起頭,目光落在武承嗣身上,像是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武承嗣跪在地上,被這目光壓得後背發涼。他素來畏懼姑母,此刻更覺殿中空氣都凝成了冰。
“承嗣。”武曌終于開口,“喬知之死了,你可知道?”
武承嗣心頭猛地一墜,卻不敢擡頭:“臣、臣方才在宮門口才聽說……”
武曌笑了一聲,“朕還以為,人是你送走的。”
武承嗣連忙叩首,“陛下明鑒!喬知之一案,臣已移交大理寺,再未過問,他為何自盡,臣實在不知啊!”
武曌點點頭,“好一個不知,那太平義學裏的先生,你知不知道?那遞狀紙告平粜鋪的米商,你知不知道?你那好清客馮翊,前前後後為你跑腿,你知不知道?”
武承嗣額上的汗涔涔而下,伏在地上,聲音都變了調,“臣、臣禦下不嚴,若有人借臣名頭行不法之事,臣一定嚴查……”
“還狡辯。”武曌的聲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禦案上,案上茶盞跳起來,茶水潑了一桌,“你當朕是瞎了,還是當朕和你一樣蠢?!”
武承嗣渾身一抖,只拼命磕頭。
武曌從禦案後站起來,繞過案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武承嗣只看見面前垂落的玄色袍角,和那雙繡着金龍的皂靴。
“太平在朕這裏住了一夜,昨夜她氣到險些小産,就因為你做的那點下作事。喬知之也死了,死在你的案子裏。朕這些年,可曾虧待過你?你争權,朕不攔你。你結黨,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你把手伸到朕的女兒頭上,你當朕還會容你?”
武承嗣額頭貼地,“臣有罪!臣一時糊塗!臣再也不敢了!求陛下饒臣這一回!臣立刻去給公主磕頭賠罪!臣……”
“晚了。”武曌打斷他,“朕不必你給誰磕頭,魏王這個爵位,你擔不起了。交出禮部,滾去豫州,當你的刺史去。若無朕诏,不得回京。”
武承嗣身子一軟,癱在了殿中。
他張着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貶去豫州,削去王爵,交還禮部大權,這等于将他從大周權力的中心連根拔起。
他這幾年的經營,全在這一夜化為烏有。
“臣……領旨……”
他從喉嚨裏擠出話來,像被抽了脊梁的狗,伏在地上,連頭都擡不起來。
武曌不再看他,轉身坐回禦案後:“出去。”
武承嗣又行了一禮,才踉跄着退了出去。殿門在他身後合上,他站在丹墀上,被日頭一曬,竟覺得渾身發冷。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未到傍晚,半個洛陽城都知道了,武承嗣被削了魏王爵,罷了禮部尚書,貶去豫州當刺史。喬知之死在獄中,太平公主在宮裏動了胎氣,陛下大怒。
武承嗣府上的門客清客一夜散了大半,馮翊更是在消息傳出後便不知去向。
太平躺在偏殿裏,聽張嬷嬷一點一點把外面的消息說給她聽。“喬知之……真的死了。”
張嬷嬷點點頭,嘆道,“也是可憐人。他那妻子柳氏,怕是還不知該多傷心。”
太平閉了閉眼,“嬷嬷,讓人給柳氏送點銀子去吧。別驚動旁人。”
張嬷嬷應了。
太平在宮裏養了兩日,胎象穩了,武曌才許她回府。出宮時,武曌讓人搬了半車的補品和安胎藥,又千叮萬囑張嬷嬷要時時留心,出了岔子便拿她是問。
太平上前抱了抱她,像小時候撒嬌那樣把臉埋進母親肩上:“阿娘,我走了。”
武曌拍拍她的背:“去吧,過幾日,阿娘去看你。”
太平回府後,晚間望舒來了,她顯然已經聽說了消息,剛從戶部出來。
她見太平臉色仍有些蒼白,先問了胎氣穩不穩,又讓貼身照顧的醫女給太平把了脈,确認無礙後,才在榻邊坐下。
望舒想了想,“武承嗣這回,算完了,豫州那地方,看着是實缺,可離了洛陽,就再也沾不到中樞。過個一年半載,洛陽城裏不會再有他的位置。”
太平笑了一下,“我原以為自己會很解氣,可喬知之的事橫在那裏,到底高興不起來。”
望舒點頭,“喬知之有罪,可罪不至死,不過這事也過去了,殿下別多想。”
武承嗣離京那日,天陰沉沉的,像要落雨。他沒有大張旗鼓,只帶着幾輛舊車和願意走的舊仆,從城東的角門悄悄出了洛陽。
城門口盤查的守軍對他畢恭畢敬,可那眼神裏已經沒了往日的熱絡。
有百姓遠遠看見了,指指點點地說:“瞧,那就是被貶的魏王。”
“現在不是魏王了,是豫州武刺史。”
“活該,讓他害公主!”
武承嗣坐在馬車裏,聽着外面隐約的議論聲,臉色鐵青。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豫州沒有洛陽的繁華,沒有姑母的庇護,沒有滿朝的門生。
那裏只有無盡的憋屈和瑣碎的州務,武承嗣從沒想過自己會落到這步田地。
車聲辘辘,離洛陽城越來越遠。
幾日後的傍晚,太平正半靠在軟榻上,聽張嬷嬷說洛陽城裏的新鮮事,下人來報,“殿下,狄尚書差人送了一筐新摘的果子來,說是城東官田裏剛下來的,請殿下嘗嘗鮮。”
太平睜開眼,來了興致:“快拿上來。”
那果子用青布蓋着,掀開一看,是滿滿一筐紅綠相間的新鮮辣椒,個個油光水滑,還帶着露氣。
旁邊另放了幾塊黃皮紫紋的番薯,用細麻繩捆得齊齊整整。
張嬷嬷大驚,“這紅紅綠綠的是什麽?別是什麽毒物吧?”
太平坐起身來,拿起一只辣椒,湊近聞了聞。那熟悉的辛辣氣直沖鼻子,嗆得她打了個噴嚏。
張嬷嬷吓壞了:“殿下您可別亂聞!這要是有毒的……”
“這是好東西。”太平笑起來,對下人道,“望舒可傳了什麽話?”
下人道,“狄尚書說,辣椒炒肉,開胃。番薯蒸熟了吃,綿軟甘甜。讓殿下若吃着好,她再多送些來。還說這批是官田裏試種出來的,收成不錯,明年就能下地多多種了。”
太平捧着那辣椒,像捧着什麽稀世之寶,她轉頭對張嬷嬷道:“嬷嬷,去讓廚房把辣椒切了,跟羊肉片一起爆炒。”
張嬷嬷将信将疑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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