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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宦海浮沉(四):陛下,狄望舒害死了三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4章 宦海浮沉(四):陛下,狄望舒害死了三郎
甘露殿裏很靜,武曌靠在禦座裏,一手支着額角,手指在太陽xue上不輕不重地按着。殿中所有內侍宮人都被打發到了外頭,只留婉兒在偏殿候着。
她不喜歡讓人看見自己疲憊的模樣,尤其是心裏壓着事的時候。
案上攤着一道密折,是禦史臺一個姓周的侍禦史遞上來的。折子上說,洛州司馬張柬之近日頻繁出入狄府,與狄仁傑密談多時,所議之事似涉廬陵王。
又說狄望舒的人曾多次往洛州府衙遞送文書,名為公事,實為暗通消息。
周禦史在折子末尾寫得含蓄,卻句句都在暗示,狄家父女與李唐舊臣暗中勾連,恐有異志。
狄仁傑絕不會背着她去迎什麽廬陵王,這人有想法就來她面前說了,狄仁傑向來很敢找死。
至于望舒,那孩子是她看着長大的,做事有鋒芒,可從來不陰。若連她都要疑,那這滿朝文武,就沒有一個能用的了。
可情報确實如此,就很讓人生氣了,惱這暗處總有人不安分,總有人要把她最信任的人往火坑裏推。
她正閉目養神,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婉兒的聲音在外頭響起:“陛下,武懿宗将軍求見。”
武曌睜開眼,蹙了眉頭,“讓他進來。”
武懿宗進殿,他跪下行禮,聲音都比平日高了幾分,“臣武懿宗,有要事密奏!”
武曌靠在禦座裏,垂眼看他:“說。”
武懿宗從懷中捧出那包黃綢,高舉過頭頂,“陛下,臣要狀告戶部尚書狄望舒,與皇嗣私通謀逆!”
殿中一靜。
武曌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武懿宗臉上,“你方才說,旦兒?”
“正是!”武懿宗語氣愈發篤定,“臣有鐵證!狄望舒與李旦暗中書信往來,言語親密,稱兄道妹,還說什麽‘再等等’‘時機到了自然水到渠成’。這些信是臣費盡周折從東宮內侍手中截來的,連傳信路線、人證物證都在!陛下,那狄望舒仗着陛下寵信,竟敢與皇嗣密謀不軌,其心可誅!”
武曌沉默了,真是奇了,昨天才有人告狄望舒勾結廬陵王,今日武懿宗就來說她勾結李旦,她都不知道,望舒這麽閑?“呈上來。”
婉兒從側門進來,接過武懿宗手中的黃綢包,奉到禦案上。
武曌打開,裏面是幾封信、一張路線圖、幾頁口供抄件,還有半塊銅牌。她先拿起那封所謂狄望舒的親筆信,就着燈看了看。
信上字跡确實像望舒的,武曌看完,又翻了翻路線圖和口供。
圖上标注的路線,是東宮一處角門到城南一家藥鋪的往返路徑,藥鋪旁邊是戶部名下一間銀行的儲銀庫。
口供抄的是幾個東宮仆役的話,說得含糊,只說“見過有人送信”“狄侯身邊的人來過一兩次”,沒有畫押。
武曌把東西放回案上,看向跪在殿中的武懿宗,笑了一聲。“武懿宗。”
武懿宗忙道:“臣在。”
“這信上的字,是你親眼看着狄望舒寫的?”
武懿宗一愣:“不、不是。是東宮的內侍……”
“那這內侍,現在何處?”
“在……被梁國公撤了。”
武曌點了點頭,“被梁國公撤了,武三思都敢把手伸進東宮了?那他為何不報?”
武懿宗額上開始冒汗,忙道:“他……他欲包庇狄望舒!陛下,武三思與狄望舒私交甚篤,他知情不報,連那內侍都悄悄撤了,分明是在替狄望舒遮掩!”
武曌被他氣笑了,武家人怎麽能蠢成這樣!“你脖子上長的是腦袋還是夜壺?武三思都不鑽的套子,你上趕着把頭伸進來,還來朕面前大呼小叫!”
她越說越怒,猛地抓起案上那包黃綢,劈頭朝武懿宗砸去。黃綢散開,信紙、銅牌、路線圖紛紛揚揚落在殿磚上,像一堆笑話。
“朕讓你回京安分,你倒學會告刁狀了!狄望舒與皇嗣謀逆,就憑這幾張破紙?若這都算鐵證,那朕這洛陽城裏的廢紙簍子,個個都能抄家滅族!”
武懿宗被砸得偏過頭去,伏在地上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陛、陛下息怒……臣只是……”
“你只是蠢!”武曌厲聲打斷他,“蠢到連別人拿你當刀使都看不出來!你以為你在替朕分憂?你是在替那些躲在暗處的人開路!”
武懿宗面色如土,額頭在地上磕得咚咚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武曌扶住禦案,胸膛劇烈起伏着,垂眼看他,“給朕滾,滾回你府裏去,從今日起,若無朕的旨意,不準踏出府門半步。你的兵權,暫由金吾衛收了。等朕查出這包東西到底是誰在背後搗鬼,再跟你算今日的賬。”
武懿宗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殿門關上的一瞬,他幾乎癱軟在階前,被兩個內侍半攙半拖地送出了宮。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
武曌站在那裏,她的呼吸漸漸平複,額頭上跳動的青筋,卻遲遲沒有消下去。
被這洛陽城裏一層又一層、像腐草一樣不斷生出來的暗流氣的。
婉兒悄聲進來,把散落在地上的信紙和銅牌一一撿起,又輕手輕腳地退到一旁,不敢出聲。
“婉兒。”
“陛下。”
“朕身邊這些人,到底還有多少是瞞着朕的?”
婉兒低着頭,“陛下,武懿宗的話不可盡信,不如讓臣去查一查東宮,若真有人借着東宮與戶部的名頭生事,早查出來,總比被人再遞一回強。”
武曌想了想,“不必,你讓人為朕鑄銅匦,朕要于宮城四門外設銅匦,凡有告密者,不論身份,皆可投書其中。銅匦鑰匙由你親自掌管。我倒要看看,這洛陽城裏到底藏着多少不敢見光的東西。”
婉兒一怔,她不敢多想,只低聲應下,“臣這就去安排鑄造。”
宮城四門外新鋪的石磚被春雨洗透,四座銅匦,沉甸甸地蹲在朱牆之下。
四匦高約五尺,青銅鑄成,形如小殿,上窄下寬,四角鑄獸首,口銜銅環。每座銅匦正面各開一縫,寬僅二指,投書可入,取書需啓鎖。
鑰匙由婉兒掌管,每日辰時開匦取書,午後送往甘露殿,分門別類呈報禦前。
望舒坐在馬車裏,掀開車簾一角,遠遠望見朱雀門外簇擁的人群。
百姓們圍在銅匦旁,不敢靠得太近,只遠遠地指指點點。
有幾個膽大的書生湊到近前,仰頭讀着銅匦旁石碑上刻的銘文。
銘文是婉兒親手所書,寫得端方娟秀,刻工也極精。望舒讓車夫停了一會兒,讓人去打聽怎麽回事。
沈浪與她說了銅匦的事,四匦各有其名,東向青色者,曰延恩匦。凡懷才欲自薦者,可投文書中,以求進用。無論獻策勸農、舉薦人才,還是求官求試,皆可投之。
南向赤色者,曰招谏匦。凡議朝政得失、指陳時弊者,皆可投書,不問官民,不問貴賤。
西向白色者,曰伸冤匦。凡有冤屈不能伸者、有司不理者,皆可投狀。天子親覽,不使下情上壅。
北向玄色者,曰通玄匦。凡天象災變、軍機秘謀、妖異詭谲之事,皆可密告。
望舒放下車簾,讓車夫回府,這四匦,明面上是聽民聲、察民情,可真正能殺人于無形的,是那只玄色的通玄匦。
北向,屬水,主陰,主密。
天象、災變、軍機、秘謀,這些字眼哪個都透着不祥。
它就像一張永遠張着的嘴,等在皇城最暗的角落,吞下所有關于謀逆、通敵、結黨、私通的密告。
寫告密信的人不必露面,不必畫押,不必擔心反坐,因為通玄匦的告書,不查來源。
密告不究。
這洛陽城要開始不太平了。
頭幾日,投延恩匦的人最多,有獻農書的老農,有自薦詩賦的落第書生,有奏請修橋鋪路的鄉紳。
婉兒按規矩一一登記,有真本事的,便轉有司查核,無用者,留中不發。
朝中官員見陛下親自過問匦中之事,皆不敢怠慢,連洛州府都設了專人,每日在四門外維持秩序。
但從第七日開始,通玄匦的投書量便超過了其餘三匦之和。
婉兒捧着一疊疊未署名的告密狀紙走進甘露殿,武曌讓她念,她便念。念到後來,武曌的臉色也越來越沉。
有告街坊私藏銅錢的,有告商人夾帶私貨的,有告鄰人夜聚不散的,有告某家婦人行跡可疑的。
更荒唐的,還有告自家女婿不孝的,通玄匦本是密報天象軍機,如今倒成了個什麽都能倒進去的泔水桶。
武曌聽了兩日,便讓婉兒篩。只有涉及官員、宗室、軍務、大案者,才送禦前。其餘雞毛蒜皮,轉大理寺或洛州府去查,查明無實者,一概不理。
可百姓們哪裏知道這些?他們只看見有人往銅匦裏投了狀紙,過了幾日,那被告的人便被官府叫去問了話。
有被冤枉的,雖最後放了回來,卻在坊間擡不起頭,有被牽連的,從此夾起尾巴做人。至于那些真被查出問題的,更是得意了告密者,滿城人都在傳,銅匦是天子放在人間的一雙耳朵。
望舒回到安宅時,天色已經暗了,她沒讓人跟着,獨自穿過中庭,進了書房。窗子半開着,坐在窗前那把藤椅裏,風雨過後,滿庭花落。
銅匦一放,這洛陽城的天就變了。
她是這洛陽城裏最招風的人,這些年,她替武曌管錢袋子,辦銀行,立官工局,改兵制,行新法。每一項都從別人碗裏往外掏肉,士族恨她,節度使恨她,府兵軍頭恨她,連那些被新軍頂了位置的将門,也恨不得生啖其肉。
以前他們不敢動,是因為陛下信她,朝中沒有可以捅到禦前的刀。可如今銅匦一放,狀紙不記名,告密不反坐,他們便再無顧忌。
用不了幾天,通玄匦裏就會塞滿告她的狀子,狀她結黨,狀她僭越,狀她借銀行放貸斂財養士。而狄府的勢力,确實過大了,他們必會告她陰奪國柄。
她不用想都知道,那些狀紙上的字句會有多惡毒、多下作。
秦昀還在城外營中,府裏靜得出奇,她忽然覺得累,這洛陽,真的讓她有些倦了,望舒覺得,她想休養一段時間,離開這即将腥風血雨的朝堂。
銅匦一放,洛陽與地獄有什麽區別?武曌老了,她的疑心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她父狄仁傑能穩住,她卻不一定。
任何關系,都是距離産生美的,她若是被人莫須有的污蔑逼退,陛下的憐惜便會上來,她既能在武曌時代保留政治遺産,還能在晚年時殺回來。
因為陛下那個時候別無選擇,她的人只有那麽多。
而武曌那邊,正被另一樁更腌臜的事攪得心神俱震。
告密的人叫韋團兒,東宮裏的一個侍婢,生得頗有幾分姿色,人也機靈。
她伺候李旦有些年頭了,起先只是端茶遞水,後來漸漸生了別樣的心思,幾番往李旦跟前湊,想攀個枝頭。
李旦性子軟,卻也不傻,從不接她的話茬,更不曾近她的身。
韋團兒求而不得,又見李旦待窦氏與劉氏處處體貼,心裏便恨上了。
銅匦一設,她等來了機會。她往通玄匦裏投了狀紙,告的是皇嗣妃劉氏、德妃窦氏,于東宮行厭勝之術,埋木偶、刻符咒,詛咒聖天子,盼陛下早崩。
狀紙遞上去,婉兒不敢壓,武曌看完,臉色沉得能擰出水來。
她最近被一批批的信息乾擾着,加上更年期情緒不穩,權力滋養着她,也如囚牢一般,讓她常年面對最深的惡意。
那些人表面乖順,私下裏動作不斷,一天天不知道在謀劃什麽,但絕對是想把她拽入地獄。
狄望舒所面對的處境,何嘗不是她的處境?舉世皆敵。
東宮的巫蠱就像淬了毒的針,刺中的從來都是帝王最不可觸碰的逆鱗。
她坐在甘露殿裏,聲音沙啞,“婉兒,去東宮搜。”
婉兒心頭一緊:“陛下,若搜不出來……”
“搜出來,搜不出來,都不重要。”武曌擡起眼,目光冷得沒有溫度,“既然有人告了,必不是空xue來風。”
婉兒不再多言,帶着金吾衛連夜去了東宮。
搜出來的東西不多,劉氏房裏的一個舊木匣子裏,有幾張寫滿經文的黃紙,字跡模糊,是平日替李旦祈福用的。窦氏屋後花圃裏挖出半截燒焦的木片,上頭刻着些道士的符文,卻是去年請來給李隆基驅邪時留下的。
可這些,足以。
武曌沒給劉氏和窦氏辯白的機會,她甚至連李旦都沒有見,只讓人傳了一道口谕,皇嗣妃劉氏、德妃窦氏,穢亂宮闱,行厭勝之術,詛咒君上,罪在不赦,賜死。
這夜東宮哭成一片,劉氏将自己關在屋裏,抱着年幼的兒子,哭到嗓子再發不出聲。窦氏跪在佛前,低聲念了一夜的經,第二日天明,內侍送來白绫與鸩酒。窦氏接過,對那內侍說:“妾身以命謝陛下,只求陛下不要遷怒三郎。”
李隆基還睡在偏殿裏,乳母怕驚着他,哄着說,“阿娘出遠門了。”
……
望舒聽了這事,嘆了口氣,“所以陛下殺她們,是因為劉家和窦家。”
姚崇點頭,“劉威德掌刑部多年,在朝中門生不少。李旦一個被軟禁的皇嗣,原該與所有外臣都斷了乾系,可有劉氏在,便總覺得自己還不算完全沒了指望。至于窦家,更不必說。扶風窦氏,與太穆皇後同宗,論門第,比當今許多宰輔都清貴。李旦能撐到今天,明面上沒動作,暗地裏窦家替他擋了多少事?陛下早就想把這根線剪斷了。”
望舒閉了閉眼,太穆皇後窦氏,李世民的生母,是李淵的發妻,生了幾個英雄兒女們,連個名字都沒留下來。
此時是李隆基最脆弱的時候,是弄死他的最佳時間,否則等他長大,就得腥風血雨了。
安史之亂,死了三千六百萬人,這個數字,讓望舒對于弄死一個孩子,都沒有任何負罪感。
畢竟大周人口都沒有六千萬,弄死一個制造世界末日的恐怖分子幼年體,她也算功德無量了。
望舒到東宮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李旦病着,東宮的燈火比平日更稀落,廊下幾盞舊燈籠在風裏搖搖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引路的宮女提着燈走在前面,背微微弓着,像被這滿宮的寂靜壓得直不起身。
“三郎還是不肯吃東西。”宮女細聲說着,聲音在穿堂風裏碎了,“乳母喂的粥,他全吐了。白天哭累了就睡,醒了又哭,誰哄都無用。殿下病得重,也沒法子來看他。奴婢們實在沒法子了,才鬥膽去請了狄侯。”
望舒嗯了一聲,偏殿的門半掩着,裏頭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推門進去。
殿裏很悶,藥味混着眼淚的潮氣,熏得人太陽xue發緊。李隆基蜷在牆角的一張小榻上,懷裏抱着一件月白色的女衫,臉埋在裏面,肩膀偶爾抽動一下。
他哭得嗓子已經啞了,只發出像小貓叫一樣的嗚咽。
望舒慢慢走近,那孩子聽見腳步聲,渾身一縮,把衣服抱得更緊了。
“三郎。”望舒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很輕,“是我,狄姑母。”
李隆基從衣裳裏擡起半張臉,他的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狄姑母。”
望舒蹲下來,從袖中取出帕子,猶豫了一瞬,仍是遞過去,沒有直接碰他。李隆基看着她,眼淚又無聲地滾下來。
“你母親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望舒緩緩道,“她求了陛下,求陛下不要遷怒你。”
李隆基張了張嘴,“阿娘什麽時候回來……”
殿中靜極了。
門外有極輕的腳步聲,一個宮女端着茶盤進來,把兩盞茶放在小幾上,朝望舒行了一禮,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茶是剛沏的,熱氣袅袅,指尖觸到盞身,她看着面前這個孩子,他太弱了,弱到此刻任何人想殺他,都易如反掌。一個驚悸而亡的由頭,甚至不需要人查。
望舒回到安宅時,夜已經深得透底。
秦昀從營中回來了,正坐在花廳裏等她。他顯然已經沐浴過了,一身半舊的月白袍子,發梢還帶着潮氣,見她進來,他放下茶盞站起身,目光先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随即皺起眉。
“你去東宮了?”
望舒頓了一下,随即嗯了一聲,低頭解着披風帶子。那帶子有些緊,她扯了兩下沒扯開,秦昀走過來,伸手替她解了,順手把披風挂到一旁。
“一個東宮宮女來請,你就去了。”秦昀的聲音壓着薄薄的急,“如今是什麽時候?銅匦正熱,劉氏窦氏剛死,你一個當朝宰相,往東宮裏去,若給人瞧見,明日通玄匦裏能多出十封告你的狀子。望舒,你以前不會這樣。”
望舒沒看他,徑自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水也是涼的,她像沒覺着,仰頭喝了半盞。
“那孩子哭得厲害,我去看看。”
“看誰?看李隆基?”秦昀跟過來,在她面前蹲下,仰頭看她,“你什麽時候在乎過這樣的事?東宮的孩子哭與不哭,與你有什麽乾系?你以前不會因為心軟,就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望舒看着他,他眼裏的擔憂明晃晃的,她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我累了,秦昀。”
她把臉別開,看向窗外黑沉沉的院子,“我今日不想說這些。”
秦昀手慢慢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溫熱,“好,不說了,你餓不餓?我讓廚房給你熱點湯。”
望舒搖頭,秦昀沒再堅持,只把她手裏那盞涼水拿走,給她換了一盞溫熱的蜜水,放在她手邊。望舒沒有喝,只盯着水面出神。
那件月白的女衫。
她離開東宮前,借着給李隆基蓋被子的動作,将袖中那管藥水擦在了衣裳上。藥水無色無味,緩緩滲進衣料裏。那孩子睡熟了,小手攥着衣裳,臉貼在上面,呼吸平穩。
然後她走了,走出東宮,走到大街上,夜風一吹,她才回過神來。等她想折回去時,腳卻像灌了鉛,終究沒有回頭。
次日天剛蒙蒙亮,東宮後殿便傳出一聲凄厲的驚叫。随即是銅盆翻倒的聲響,瓷盞碎裂在地,幾個宮娥連滾帶爬地從偏殿裏逃出來,引路的宮女想進去看,剛跨過門檻,便尖叫着跌坐在地。
李隆基安安靜靜地躺在小榻上,懷裏還抱着那件月白色的女衫。他的鼻下凝着一小片暗紅色的血,已經乾涸了,小臉白得透明,再也沒有醒來。
東宮上下瞬間亂成一團。
李旦拖着病體被人扶過來,只看了一眼,便跪倒在榻邊,乳母被拖出去問話,哭得幾乎背過氣,翻來覆去只說“昨日還好好的”“夜裏還喝了半碗粥”“衣裳一直抱着不放”。
太醫來得很快,來的是太醫署令劉溫,他提藥箱的手都在抖。他進門一看那孩子,心裏便咯噔一下,再一搭脈,手便垂了下去。
他又翻開李隆基的眼皮看了,又蘸了蘸他鼻下的血,放在鼻端聞了聞。殿中十幾雙眼睛都在看着他,連李旦都停了動作,紅着眼望過來。
劉溫張了張嘴,只覺滿嘴苦澀。
昨日這宮裏才死了兩個妃子,還是他自己帶的隊,今日皇嗣的兒子又沒了。這孩子怎麽沒的,他查不出來。
脈象全無,心跳全無,只鼻下有些血,大約是驚厥。夜裏驚了風,小兒體弱,一口氣沒上來。當然也可能是別的。可這節骨眼上,他若敢說一個毒字,萬一是上面的意思,連他自己也活不成。
“殿下節哀。”劉溫顫巍巍地跪下,伏在地上,“三郎幼年失恃,悲恸過度,夜來驚厥,痰迷心竅,不治夭亡。臣……臣無能為力。”
李旦的喉嚨裏滾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被左右扶住安慰,又癱軟下去,昏死過去。
消息傳遍宮城時,天已經大亮。武曌正在甘露殿裏用早膳,婉兒親自進來,附耳說了幾句。
武曌手裏那碗羹剛舀起一勺,聞言頓住,半晌,把碗慢慢放下,“怎麽死的?”
婉兒低聲道,“太醫說是驚厥,夜裏沒的。鼻下有些血,身子已經冷了。”
武曌坐在那裏,望着殿外漸亮的天光,覺得這春天冷得厲害。
她殺劉氏窦氏是為了折掉劉家與窦家的線,但她沒有想過害死自己孫兒,她還沒有喪心病狂到這份上。
窦誕得到消息,他今日原不打算上朝,想借病避開這幾日的風頭。
可一聽見三郎沒了,他猛地站起身來,聲音又急又厲,“你說什麽?三郎死了?怎麽死的?”
來報信的是窦家留在東宮外打探消息的老仆,渾身都在抖,磕磕巴巴地把太醫的話學了一遍。
窦誕不信,“昨日可有外人入過東宮?”
“這……聽說昨日天擦黑時,狄侯去東宮看過三郎,她是被東宮的一個宮女請去的。狄侯走後,三郎便睡了,今日早上,便沒醒來。”
窦誕的臉色轉青,他眼睛慢慢眯起來,像一頭終于尋着仇家蹤跡的老狼。
“狄望舒,好一個戶部尚書,好一個南陽侯。一個四歲的孩子,竟也下得去手!”
于是這日朝會,窦誕沒有稱病,他穿着整齊的朝服,拄着那根竹節杖,在丹墀前站得筆直。朝中衆人都聽說了東宮的事,沒人敢多言,只覺殿中氣氛比往日還要冷上三分。
武曌升座,照例由婉兒宣了幾道旨意,殿中一片肅靜,待旨意宣畢,窦誕出列了。
“陛下,老臣窦誕,參戶部尚書狄望舒。前夜,狄望舒以探病為名,入東宮,見皇嗣第三子李隆基,當夜三郎便暴斃于寝殿。次日太醫以‘驚厥’結案,可老臣不信。一個孩子,白日還能喝半碗粥,夜裏說走就走了,偏又是狄望舒去後,請陛下明察!”
殿中嗡地一聲,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射向班首的狄望舒。
望舒出列,她一身紫袍,腰佩金魚袋,神色如常,昨夜她幾乎一夜未眠,天快亮時才勉強合了會兒眼,剛睡着便被宮裏的消息驚醒。
她走到殿中,先朝武曌行了一禮,又轉向窦誕,聲音清冷,“窦公說我害了三郎,可有證據?”
窦誕冷笑,“你去了東宮,見了三郎,他當夜便死了,這還不夠嗎?”
望舒不服,“我确實去了東宮,昨日宮人來請,說皇嗣病重,三郎啼哭不止,水米不進。我一時心軟,便去了,到偏殿時,三郎正抱着德妃舊衣哭泣。我哄他說了會兒話,又讓他喝了杯溫水,等他哭累睡下,便起身走了。我走時,三郎呼吸平穩,面無異常,守在外間的宮女可以作證。我若存了歹心,何須親自去?又何必留下這些行跡,等着窦公來參?”
窦誕死死盯着她,“三郎死了,你自然怎麽說都可以,那宮女不過是東宮的下人,豈敢與你當朝宰相對質?你說你走了他還好好的,可誰又知道你走之後,他是不是因為喝了那杯水才出的事?”
望舒霍地看向他:“窦公若有懷疑,盡可請陛下下旨,徹查三郎死因,請大理寺、刑部、禦史臺三司會審。我不怕查,只是窦公,三郎才死,你不去撫慰皇嗣,不去追查乳母宮人的照料之責,反倒在朝堂上急不可耐地把髒水往我身上潑,是何居心?”
窦誕氣得面色鐵青,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頓:“你!”
“夠了。”
武曌終于開口,将滿殿的嗡鳴都壓了下去。她目光從窦誕身上慢慢掃到望舒,再掃過滿殿俯首的朝臣,久久的,沒有說話。
殿中安靜得連呼吸都清晰可聞。
“三郎夭亡,朕心甚痛。”武曌聲音裏帶着難掩的疲憊,“皇嗣接連喪妻喪子,已是不堪,不必再論。”
她看向窦誕,“窦卿若有所疑,可遞狀到大理寺,不必在朝堂上與狄卿争執。若查有實據,朕絕不徇私。若查無實據,窦卿今日之言,也當給狄卿一個交代。”
窦誕攥緊了竹杖,嘴角抽動幾下,終是低頭,“老臣……遵旨。”
武曌又看向望舒,望舒垂眸,“臣領旨。”
散朝後,官員們三三兩兩往外走,沒人敢往望舒那邊湊。窦誕拄着竹杖從她身旁經過時,目光像刀子一樣從她臉上刮過去,卻到底沒有再開口,只重重哼了一聲,被窦家的子侄攙着走了。
望舒走在前面,秦昀跟了上來。他沒說話,只走在她身側,恰好能替她擋住兩旁偶爾投來的窺探目光。
宮道很長,風從高牆之間穿過來,帶着春天特有的潮意。兩個人的影子被晨光拉長,投在青磚上,出了宮門,秦昀才開口,“今日別去戶部了。”
望舒側頭看他,他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像把什麽話又咽了回去。“回府歇一歇,天大的事,也不差這一天。”
望舒看着他,他的眉眼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清晰,那裏面沒有質問,沒有懷疑與失望。
她點點頭,秦昀便不再多言,牽了馬來,又讓人把馬車趕到前頭。他扶她上了車後翻身上馬,跟在車旁,一路護送着回了安宅。
到家後,秦昀讓廚房熬了安神的藥,親自端到卧房外間。望舒脫了官服,換了身半舊的杏色衣裳,散着頭發靠在軟榻上。她不想喝,只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盞溫水,便倦倦地阖上眼。
她不想說,他便不問,若這世上連他都要逼她,那她便真的沒有一寸地方可以喘了。
“睡吧,我在這兒陪你。”
窗外鳥聲啁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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