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4章 政通人和(四):母親,兒臣也想當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4章 政通人和(四):母親,兒臣也想當官
優工良農的诏令推行兩月有餘,蘇無名的專刊也賣得洛陽紙貴,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望舒便不再多插手。
制度既已立起來,後面的事就該各歸其位,戶部管的是錢糧實績,吏部掌的是官員考課,工部驗的是營造器械。
她若事事過問,反倒落人口實,說她把持朝政、架空有司。該她管的,她管到底,不該她管的,她都不想問一句。
這日吏部遞了公函到戶部,說優工良農學士的三年考課,吏部自當接手,不勞狄尚書派人複核。
行文措辭客氣,字裏行間卻透着一股子陰陽怪氣,“狄相日理萬機,北線糧草、新軍調度尚且忙不過來,優工良農此等細務,臣等自當代勞,免得尚書操勞過度,有傷貴體”。
沈浪把公函念給望舒聽時,臉色都不大好看:“大人,吏部這是明擺着說您手伸得太長。”
望舒正埋頭看明州港新到的運銀船賬冊,聽完淡淡哦了一聲。
沈浪等了半天,不見下文,忍不住道:“大人就不生氣?”
望舒翻了一頁賬冊,“吏部說得也沒錯,我确實忙,他們肯接正好。你替我回個函,就說本官知道了,以後優工良農的考課,便由吏部按章程辦理。”
她頓了頓,看着沈浪笑了一下,“再替我加一句,說本官近日确實有些乏了,承蒙吏部各位同僚體恤,改日得了空,請他們來安宅喝茶。”
沈浪覺得不太對勁,“真這麽寫?”
望舒語氣輕快,“他們不是會陰陽嗎?我也學一學。”
沈浪領命去了,公文發到吏部後,那邊再沒回話,鄭文昭散值時與望舒同行,提了一嘴:“大人,吏部那幫人看了你的回函,臉色精彩得很,汪侍郎最後說狄尚書這是要請他們喝鴻門宴。”
望舒聞言笑出了聲:“他們也配鴻門宴?我是真請喝茶,安宅的茶不差,從揚州寄回來的新茶,比他們吏部值房的茶末子好多了。”
鄭文昭笑着應和,“大人說得對,不過他們既要搶功嘴上還不饒人,太惡心了。”
望舒收了笑,“文昭,優工良農既然已經成了定制,誰管考課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認不認這些人的實績。吏部願意管,就讓他們管。他們若管不好,自有禦史臺去參。我若這時候還抓着不放,那趙大夫那句市恩,就真說不清了。”
“下官明白。”
五日的休沐假一滿,秦昀便進宮求見。他換了一身簇新的武官常服,手裏捧着一只黑漆木匣。
武曌在甘露殿西暖閣見他,殿中比往日清靜,只婉兒在側,禦案上堆着幾摞折子,武曌正拿朱筆圈點。
聽內侍通傳秦昀到了,她擡了擡頭,将筆擱下,“宣。”
秦昀進殿,行了軍禮:“臣秦昀,參見陛下。”
武曌打量他一眼,見他氣色比前幾天時好了不少,眉眼間銳氣淡了些,多了幾分家常的從容。她點點頭,“坐吧,今日怎麽想起進宮來了?朕給你五日假,你倒是一天也不肯多歇。”
秦昀謝了座,将手中木匣捧起:“臣今日來,是向陛下交還新軍左都督的魚符。”
“臣領兵北征,權宜挂帥,不敢推辭。如今北線已平,新軍歸營,臣若再握着這枚兵符,于制不合,于臣也不安。新軍是朝廷的兵,該由朝廷選将統帶。臣請陛下收回魚符,另擇良将。”
他說得坦蕩,沒有半點扭捏。這魚符在他手裏,本來也只是戰時的權宜。仗打完了,他若還攥着不放,那才是給自己和望舒招禍。
武曌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慢慢伸出手。婉兒上前,從秦昀手中接過木匣,轉呈到禦案上。
“你倒是個明白人。”
她笑了笑,“不過,你這一交,可想過誰合适接這個左都督?”
秦昀道:“陛下麾下猛将如雲,臣不敢議。”
武曌覺得他過于謹慎了,“你可認識康留第?婁師德在朔州時,他守北門,打退過默啜兩次夜襲。”
秦昀道,“認識,此人識字不多,卻是實打實的行伍出身,懂練兵,也愛惜士卒,在軍中頗有威望。”
武曌沉吟片刻,點頭,“朕會着兵部議一議,不過你也別急着躲清閑。新軍雖不再由你管,但洛陽城這攤子,還少不得你。”
她說到這,話鋒一轉,問起了北線的邊情。
秦昀一一作答,從朔州防務到幽州民情,從突厥殘部的動向到新軍北營的整訓,事無巨細,條理分明。
武曌不時追問幾句,問得極細,秦昀答到後來,把北線一線的布防虛實、兵力多寡、糧草儲備,以及哪些地方還缺人缺糧,都講了一遍。
他講得深入淺出,不炫耀戰功,也不掩飾疏漏,只求讓武曌聽得明白。
武曌聽完方道,“你這一趟北征,比在長安時又長進了許多。”
秦昀道,“臣不敢當,只是北邊打了一年,看的多了,知道朝廷不容易。一軍之勝敗,不在臨陣殺敵,在後方的糧道與州縣,若沒有狄尚書在北線糧草上的調度,臣縱有三頭六臂,也撐不到孫萬榮授首那一日。”
他這番話,武曌豈會聽不出來?她笑了笑,“你如今連替望舒表功,都表得這麽拐彎抹角。”
秦昀耳根微熱,卻沒有否認:“臣只是實話實說。”
武曌擺擺手:“她的功勞,朕心裏有數,不必你來提醒。你交了兵權,接下來就回右威衛吧。”
秦昀拱手,“臣聽陛下差遣。”
武曌點了點頭,命婉兒記下。又問了問他在幽州的舊傷,知道已無大礙,才讓他退下。
秦昀退下後,禦案上攤着北線的布防圖,旁邊壓着秦昀交上來的魚符。
武曌将黑漆木匣打開,那枚銅魚在燈下很是冷硬,她看了片刻關合上,對婉兒道:“秦昀這個人,難得。”
婉兒正替她研墨,聞言擡頭:“陛下是說,他交兵權交得爽快?”
武曌嗯了一聲,靠上憑幾,“北線新勝,多少人恨不得把功勞刻在臉上,兵權攥得越緊越好。他倒好,回來才幾天,巴巴地跑來把魚符交了。”
婉兒笑道:“這得誇狄尚書會調教。”
武曌斜她一眼:“你如今也學會打趣了。”
婉兒掩口而笑,不再多話。
此後數日,朝中果然因秦昀交還兵權之事起了幾番議論。有說他識進退的,有說他以退為進的,也有幾個素來看望舒不順眼的,私下嘀咕說這兩口子一個掌戶部、一個掌右威衛,兵符交不交的,兵權還不是在他們手裏。
這些話傳到望舒耳中,她只當沒聽見,照舊忙自己的。
倒是武三思,聽人說秦昀交了新軍左都督,急得在家轉了兩天,以為自己這個右都督也要保不住。
後來見武曌并沒有動他的意思,才又抖擻起來,整日在新軍右營裏擺都督派頭。
秦昀回了右威衛,軍務比從前更順手,右威衛本就是他的老營,上下将校多是他帶出來的,他在北邊征戰,營務由副将代管,如今回來不過幾日,便又理得井井有條。
每日下了值,他還常去新軍左營轉一圈,幫着康留第熟悉營務。
康留第是婁師德帳下老人,初到洛陽,人生地不熟,秦昀在旁邊幫襯着,倒讓新軍左右兩營平穩地渡過了換将之期。
孫萬榮之亂被迅速平定,朝廷威望一時無兩。
原本對新軍、對銀行、對工坊存着觀望之心的地方州縣與民間商賈,這回徹底服了氣。
各道州府解往洛陽的稅糧,比去歲同期多了一成半。
太原、洛陽、揚州的官營工坊重新全速運轉,爐火通明。
那些由“優工良農”新授學士主持的農事與營造,更是一樁接一樁報上來。
河西的棉田擴大了三成,蜀中的鹽井産量翻了一倍,淮南的官窯在改良窯溫後出瓷率大漲。
各州報上來的賬冊堆滿戶部值房,望舒帶人核算一遍又一遍,算出來的數字連姚崇都忍不住咂舌。
“這才半年。”姚崇看着面前的賦稅總表,眼底難掩震動,“工坊與商稅的進項,幾乎抵得上北線戰前戶部半年的歲入。若按這個勢頭,到明年底,國庫就能把北征耗掉的銀子補回來,還能攢下三成。”
望舒站在窗前,看着院中新開的茉莉,“這還只是個開頭,等明州的銀船把這一季的銀礦運回來,銀行那邊就能再增發新票。到時候修路的錢、赈災的錢、養軍的錢,都不用再寅吃卯糧。”
姚崇合上賬冊:“說來也怪,以前年年哭窮,現在是錢多得不知道往哪花。”
望舒笑了一下,“錢多了,才好辦事。陛下想修明堂,先前撥了五十萬貫,我前日看了工部的預算,如今可以再追加一倍,也讓天下人看看,大周不是只會打仗,修得起明堂,也養得起能工巧匠。”
姚崇挑眉,五十萬貫都是五億了,還追加一倍?“你要給陛下修明堂加錢?”
望舒轉過身,神色認真,“明堂修好之後,工坊要用的新式圖紙、營造法式、度量标準,都可以借這個機會定下來。修一座明堂,順便把朝廷的營造法式與工部監造的底子打牢,怎麽算都不虧。”
姚崇想了想,上官想拍陛下馬屁,他也不好反對,反正國庫有錢。“說得也是。不過此事還得看陛下的意思。”
“我明日遞折子。”
第二日早朝後,望舒入了甘露殿,把戶部呈給工部的增撥預算案當面呈給武曌。武曌翻看幾頁,擡眼道:“你如今手頭寬裕了,倒頭一個想着給朕修明堂。”
望舒笑道,“明堂是陛下敬天法祖之地,洛陽的中軸大工。早一日修好,便可早一日昭示天下,大周國勢正盛,京畿百業俱興。臣已着戶部核算,以目前工坊、銀行與商稅結餘,所費雖巨,尚在承受之內,不會影響軍費與民生。”
畢竟花了這麽多錢修明堂,修寺廟就木有錢了,不然戶部的錢一多,皇帝肯定惦記。
武曌笑起來,将折子放在案上,“朕準了,不過阿羅憾那邊,你要把用項看緊些。明堂不能只修得好看,還要真用得上,你方才說的營造法式,就是正經事,要有大周的氣象。”
望舒應下,又聽武曌道:“銀行那邊的銀票,今年還能增發嗎?”
“能。”望舒道,“明州港的銀船下月到洛陽,這一船銀子,足夠再增發三成銀票。揚州、益州的商號已經有五成改用銀票結算,洛陽的各大櫃坊也都備足了銀本。臣已與銀行的主事議過,明年可把銀票推行到幽州。”
武曌點頭:“幽州剛經歷戰事,若銀票能通,商賈往來也方便。這事你再細些,萬不能因為通票,讓邊州市面上的銀價亂了。”
“臣明白。”
從甘露殿出來,望舒站在殿前階上,只覺天高雲闊,如今夏末秋初,天還是熱得不行。
她擡頭看了眼梁上翻飛的新築燕巢,想起多年前自己在長安戶部值房裏,為幾千貫的賬目與人争得面紅耳赤。
那時哪裏能想到,有朝一日,她手中的戶部,有了源源不絕的錢。
秦昀的馬車停在宮門外,人倚在車轅邊等她。見望舒出來,他揚了揚手裏的油紙包:“路過高家胡餅鋪,給你帶了兩張,還熱着。”
望舒接過,隔着紙都能聞到胡麻香。她笑了笑,掰下一塊塞進嘴裏,“你咋知道我入宮了?”
秦昀笑道,“你如今是財神爺,我不得打聽仔細些。”
望舒斜了他一眼:“財神爺今天心情好,請你吃胡餅。”
“你吃我的餅,好意思說請我。”
太平的慈善辦得極好。
流民安置坊在洛陽城郊立了起來,前後收攏了三千餘無地流民,劃田分種,農閑時修渠鋪路,工錢由公主府按日發放。義學也開了四所,專收貧寒子弟,束脩全免,紙筆書本皆由府中供給。
育幼堂和濟養院重新修繕,收留了上百孤寡棄嬰。洛陽百姓提起太平公主,都道公主心善,是真辦事的人。
這些事原本只在民間發酵,朝堂上并未掀起多大波瀾。
直到這日早朝,太平也來上朝,禦史臺一姓周的侍禦史出列,當殿奏道:“陛下,臣近日走訪洛陽城郊,見流民安置井然,義學書聲琅琅,育幼堂中孤兒得哺,老有所養。此皆太平公主殿下之功。臣以為,殿下以金枝玉葉之尊,躬身民事,惠澤京畿,當厚加褒獎,以彰天家仁德。”
他話音落下,殿中先是一靜,繼而便有幾人附和。有說太平公主“不辭勞苦、親力親為”的,有說“天家有此仁心,實乃社稷之福”的。
望舒站在班列裏,微微垂着眼,心裏跟明鏡似的,太平這是攢夠了名聲,要動真格的了。
武曌聽了,面上帶笑,看不出深淺。她看向太平的方向,溫聲道,“太平,頭一回見你上殿,你近日倒是轉了性子,怎麽想起忙活這些事來了?”
太平今日穿了件鵝黃織金的宮裝,越發顯得明豔照人。
她出列朝武曌盈盈一拜,聲音清亮又帶着女兒家的嬌憨,“回母親,這天下是母親的,天下臣民都在母親光耀之下。兒臣自然要為母親分憂,兒臣讀史,見古來公主多以驕奢聞,兒臣不願與她們一樣。母親日理萬機,兒臣不能替母親分軍國大事,便想着在民間做些實實在在的事,好讓洛陽百姓知道,天家不只有威儀,也有恩澤。”
她這番話,殿中不少老臣聽了,都微微點頭。武曌的神色更是柔和了幾分,“你有這個心,朕很欣慰。裴光邈近日如何?怎不見他陪你一起。”
太平笑道,“驸馬他也有公務在身,這幾日正幫着工部跑明堂的基址呢。”
武曌點點頭:“你們夫妻各忙各的,都好。”
太平卻不就坡下驢,反而又上前一步,聲音足夠滿殿聽得清楚,“母親,兒臣有一事,想求母親。”
武曌看着她,“你說。”
太平擡袖一禮,姿态恭謹,眉宇間卻透出掩不住的昂然:“兒臣也想當官,像望舒一樣,真真正正替母親分憂。”
殿中霎時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平身上,有驚訝,有錯愕,也有幾個年紀大的老臣臉色登時變了。
大唐不是沒有過公主乾政的先例,可那都是暗裏來。像太平這樣當殿讨官,還是頭一回。
武曌卻沒惱,似笑非笑:“你要當官?朕若是沒記錯,你從前最不耐煩這些案牍文書,如今怎麽想開了?”
太平仰起臉,眼中亮晶晶的,“兒臣從前不懂事,只知享樂,可這半年在城郊奔走,見百姓為了一口熱飯感激涕零,兒臣心裏又酸又暖。兒臣便想,若能在朝中謀個實差,專管這撫孤濟貧、安置流民之事,便能幫母親把恩澤送到更多地方去。兒臣不嫌官小,也不怕辛苦,母親若怕兒臣做不好,可先讓兒臣從最瑣碎的做起。”
她口口聲聲兒臣,姿态放得低,可那話裏要的分明是實權。
武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片刻,又掃了一眼殿中群臣,最後落在望舒身上。
“望舒,你說說,太平想當官,這官該怎麽給?”
望舒出列,先看了太平一眼,太平也正看着她,眼裏藏着幾分只有她們才懂的殷切。望舒垂下眼,拱手道:“陛下,臣以為,太平公主所言,倒是可行。”
殿中響起低低的騷動,幾個老臣欲言又止,但礙着武曌的面,誰也不敢先跳出來。
望舒繼續道,“京畿流民安置、義學、育幼濟養,本屬太府寺與司農寺之職,但多年荒廢,确有缺位。殿下既有心,又有半年來親身督辦的經驗,不如大司農之位,由殿下充任,既給了殿下實差,也不壞朝廷官制。”
她說得四平八穩,武曌聽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又看向幾位宰相。王方慶垂着眼,不吭聲。
畢竟太平公主要當官,肯定不能當小官,也沒人敢指揮,大周這些年酷吏搞得,空缺很多。
尤其是以前李唐宗室管的地方,九卿挺好,既有實缺,又不過于左右朝政。
武承嗣臉色微沉,但也沒開口,楊昭捋着胡須,微微點頭。
武曌笑了,“準了,就讓太平去太府寺,領大司農之職,兼主理京畿孤貧流民安撫之事。望舒,你與太府寺那邊議個章程,給她配幾個趁手的人。”
太平大喜,當即跪下謝恩,“兒臣定不負母親所望!”
散朝後,太平腳步輕快,出了殿門便追上前頭的望舒,壓低聲音道,“我就知道你會在朝上幫我。”
望舒側頭看她,低聲道:“殿下,太府寺那幫人多是混日子的老吏,未必肯聽你調遣。你回去先別急着燒新官火,把他們摸透了再說。”
太平哼了一聲,“我不指望他們,我手裏有的是人,哪個不比他們強?等我先把洛陽的事做出成效,到那時再安插我的人,名正言順。”
望舒笑了笑:“你倒是想得遠。”
太平睨她一眼:“那是。”
兩人相視一笑,秦昀的馬車已在宮門外等着,太平便不再多留,與望舒道了別,上了自家馬車回府。
太平走馬上任,結果她見太府寺從大門到後堂都透着陳腐氣。
這衙門管着天下倉儲賦稅、京畿市易,名義上是個肥得流油的地方,可自打武曌登基以來,朝局幾經清洗,太府寺的要緊差事早被戶部與銀行分去大半,剩下的盡是些雞零狗碎的雜務。
寺中官吏也樂得清閑,沒有長官,當值的時辰縮了又縮,積壓的公文堆得比院中那棵老槐還高。
太平的車駕停在太府寺門口時,寺中大部分官吏甚至不知道新官今日上任。
守門的老吏見是公主儀仗,吓得連滾帶爬進去通報,等寺丞、寺正、錄事們慌慌張張迎出來,太平已經自己提着裙擺,站在前院裏四下打量了。
她今日穿了身朱紅團花的官服,腰束金帶,發髻高挽,簪一支赤金鳳尾釵。身後跟着八個公主府的心腹随從,個個衣着簇新,目不斜視。
“好地方。”
太平似笑非笑地環顧一圈,目光掃過牆角的蛛網、階前的殘葉,又落到領頭的寺丞身上,“本宮以為太府寺好歹是九寺之一,想不到這門面,還比不上本宮府上的馬廄。”
那寺丞姓盧,五十來歲,在太府寺熬了半輩子,聞言額頭上的汗登時冒了出來,領着一衆官吏齊刷刷跪下:“下官等迎接來遲,萬望殿下恕罪!”
太平沒叫起,只慢悠悠往前走。她走到前堂階下,見堂門半掩,裏面黑沉沉一片,回頭問:“今日當值的人呢?”
盧寺丞伏在地上,聲音發緊:“回殿下,今日……今日不當值。”
“本宮看你們太府寺,是日日都不當值。”
她說完這句,才擡了擡手:“都起來吧,把門都打開,窗子也推開。本官頭一日上任,總要看看這地方到底還有幾個能喘氣的。”
衆人如蒙大赦,紛紛爬起來開門開窗,陽光一照進來,滿堂塵土飛揚,幾只躲在案下的老鼠嗖地竄過,惹得幾個小吏差點叫出聲。
太平也不惱,只讓随從搬了把還算乾淨的椅子,就坐在堂中。
她讓盧寺丞把太府寺這三年來的文卷、賬冊、各倉存量、京畿流民安置的舊檔,全都搬到前堂來。
“本官給你們半個時辰,搬不完,今日就都別回去了。”
這一聲令下,太府寺上下雞飛狗跳。平日養尊處優的官吏們個個挽了袖子,翻箱倒櫃地找卷宗。
太平就坐在那裏喝茶,偶爾擡眼掃一掃,她帶來的八個随從分列兩邊,把前堂守得鐵桶一般。
半個時辰後,文卷堆了小半屋。
太平随手抽了幾份翻看,越看臉色越冷,京畿流民安置的舊檔,最近的一份竟是三年前的,上頭只潦草記了“遣返原籍”四個字。
倉糧賬冊更是離譜,太府寺名下七座官倉,有據可查的僅剩四座,其餘三座在簿冊上赫然寫着“毀于兵火”,卻既無修繕記錄,也無銷賬批文。
太平把其中一份賬冊往地上一扔,問盧寺丞:“這三座倉,什麽時候毀的?毀在誰手裏?為何不上報?”
盧寺丞兩腿一軟,又要跪:“回、回殿下,那是早在來俊臣亂政時的事,當時寺卿換得勤,沒人敢擔責,便一直挂在那裏……”
“沒人敢擔責,就挂到本宮上任?”太平冷笑,“那如今本宮來了,是不是也得學着你們,繼續挂下去?”
盧寺丞語塞,連連叩首。
太平站起身,繞過那堆文卷,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道:“今日本宮不追舊賬。但從今日起,太府寺每一座倉、每一筆糧、每一份文卷,都要重新造冊。缺失的要補,模糊的要查,說不清的,就寫明白是誰手裏出的岔子。三個月內,若還是這樣一本爛賬,你們自己摘了官帽去大理寺說去。”
她聲音句句如刀,滿堂官吏大氣不敢出,只一個勁兒應是。
太平又看向寺中管着義學與濟養院的兩個主事,“京畿義學、育幼堂、濟養院,本宮在城郊辦的你們都見過。從下月起,這兩項并歸大司農衙門統一調撥,你們把手頭的舊賬理清楚,三日後送到公主府去。本宮要逐筆核對,少一文錢,就補一文。若是補不出,便去問問經手的人,錢都進了誰的口袋。”
那兩人面如土色,卻不敢有半句推搪。
太平上任不過半日,太府寺上下便領教了這位公主的厲害。
她不像來俊臣那樣殺人立威,也不像太平日子裏的那些空降貴胄只知享樂。
她查賬問事,樁樁切中要害,句句不給退路,分明是有備而來。
到了第二日,太府寺門口便多了幾個公主府的侍衛,凡寺中官吏進出,都要在門房簽押。
盧寺丞愁得夜不能寐,又不敢去求武承嗣,只能硬着頭皮領着衆人理賬。
太平回府後,先去安宅找了望舒。
“你教我的法子有用。”太平靠在軟榻上,笑吟吟的,“先把文卷賬冊全兜出來,再當堂發難,那幫老吏被我吓得不輕,今日理起賬來,比給自家祖宗上墳還勤快。”
望舒給她倒了盞茶,“新官上任三把火,你頭一把已經燒着了。不過你也要當心,太府寺那幫人不敢明着得罪你,暗裏給你使絆子的本事還是有的。尤其是你動了糧倉的舊賬,那些賬背後牽着多少人,你我都清楚。”
太平斂了笑,點頭,“我知道。所以那三座糧倉的賬,我沒讓他們當場說清,只說要查,又給了三個月的限期。這三個月,我會把裏面的事慢慢摸出來,能拿到真憑實據最好,拿不到的,我也不會硬來。”
望舒笑了笑,“不錯,火要燒,但不能只燒太府寺。你如今既然主理京畿民政,不妨再辦幾件能讓百姓看見的事。義學擴一擴,把城北那個已經荒了的濟養院重新開起來,再在南市設個平價米鋪,讓窮苦人家也能買到平價糧。這些花不了多少錢,卻能給大司農争臉。”
太平眼睛一亮:“平價米鋪這個主意好,我明兒便讓人去南市看鋪面。”
望舒道,“別用公主府的名頭,用太府寺去辦,這樣百姓念的是朝廷,是陛下,念你太平大司農,賬目上也名正言順。”
太平聽罷,拉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望舒,還好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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