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8章 聖人之氣(八):望舒,你已有垂天之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8章 聖人之氣(八):望舒,你已有垂天之翼
太平公主與武攸暨的婚期定在十月。
欽天監說,這日宜婚嫁,宜祭祀,諸事大吉。武曌親自定了日子,又傳下口谕:婚禮在明堂舉行,百官命婦皆賀,儀仗依親王禮,加等。
消息一出,洛陽城便先動了起來,明堂自建成以來,只在元日大朝、祭天大典時啓用,尋常宗室婚嫁,連宮門都進不得,更別提在明堂行禮。
婚前一月,宗正寺、太常寺、光祿寺便連軸轉起來。太平公主府裏,張嬷嬷帶着人清點嫁妝,從田契、鋪面、金銀器皿,到四季衣裳、藥材、書籍、文房,足足裝了六十擡。
武攸暨那邊也不含糊,武曌從內庫撥了二十萬貫錢,又賜了城南一處新修的郡王府,規制比照親王,挂的是“千乘郡王府”的匾。
婉兒将所有事打理好,來見太平,見她神色如常,便低聲道,“陛下說,這回要大辦,公主的婚事,不能委屈。”
太平笑了一聲,“陛下要辦,便辦吧,我聽着就是了。”
話雖如此,婚事的排場,還是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
十月十五,太平從公主府移駕明堂東側的別殿,這是婚前的齋戒之所。武曌命人将別殿布置一新,庭中鋪了紅氈,廊下挂滿绛紗宮燈,殿中設了九枝連盞銅燈,每盞燈足有半人高,燃着特制的蜜燭,光色暖而不烈,照得滿殿如晝。
十六日天未亮,明堂內外便忙了起來。
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三層攢尖,上覆金鳳,中置九龍,是武周皇權的象征。
今日武曌要将這座明堂,給她的女兒做婚禮。
辰時剛過,明堂外已是車馬如龍。朱雀大街上從早到晚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沿街的茶樓、酒肆、胡餅鋪子全都挂出了彩綢,連洛水上的畫舫都換了新燈。巡防的金吾衛把從天津橋到明堂正門的官道清了半條出來,灑了清水,馬蹄踏上去不揚塵。
明堂前,文武百官依次入殿,文東武西,依照品階站定。命婦們從明堂東門入,由內侍引至東側的偏殿。按品階着裝,一品國夫人着翟衣九钿,二品郡夫人着七钿,依次排開,珠翠盈目,環佩叮當。
望舒站在班列中,左是狄仁傑,右是姚崇、宋璟等人,她看着這排場,當年立太子,都沒有這排場。
後面還有外國使臣觀禮,秦昀與武三思帶着兵馬巡防,以防有人作亂。望舒目光一瞥,對上了崔湜的目光,崔湜長得很好,如今正是意氣時,那雙眼睛看誰都是含情的。
這人也是出了名的多情,他如今是婉兒的情人,依着望舒對他的歷史記憶,他還想勾搭太平。
此時婉兒不在,望舒看着崔湜含情脈脈的眼睛,有點想揍人,宋璟發覺了,皺眉看向崔湜,往前走了一步,擋住了右邊的目光。
什麽貨色,這麽不長眼。
辰時三刻,太常寺的雅樂聲從明堂外響起,舒緩而莊重。
明堂正門大開,武曌禦駕親臨。
她今日一身赭紅底繡金龍鳳大禮服,她坐定後,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禮,聲震明堂。
禮畢,司儀官高唱:“請新婦入殿——”
明堂外,太平公主的車駕到了。車是金根車,以六馬駕之,車壁飾以金玉,帷幔繡滿鳳凰。
車停在明堂正門前的石階下,侍婢掀開車簾,太平從車中下來。
她今日戴的是九钿金冠,冠上嵌珠玉,垂以珠旒,遮去半面容顏,只露出額間一顆拇指大的紅寶石,與唇色相映,眉目在珠簾後若隐若現,裙擺拖地丈餘,由六名宮婢在後面捧着。
她一步一步登上明堂前的石階。
石階鋪了紅氈,兩側站滿了觀禮的命婦。太平從中間走過,裙裾拂過紅氈,步履不疾不徐。兩旁命婦紛紛躬身,她目不斜視,只從珠旒後看着前方的殿門。
殿門大開,燈火從門內湧出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紅氈上,又長又直。
入殿後,太平在禦座前停下,武攸暨從西側入殿。
他今日一身緋紅婚服,腰束金帶,佩白玉雙魚,由宗正卿及兩名武家長輩陪同。他從殿外進來時,殿中安靜了一瞬,此人本就生得俊朗,今日更衣裝一新,濃眉深目,鼻梁如削,行步沉穩,倒比平日多了幾分英氣。
他走到太平身側站定,兩人相隔一步,都未偏頭看對方。
司儀官唱:“行交拜禮——”
兩人朝明堂正中禦座方向拜了三拜,又轉身朝東西兩側的百官命婦各拜了一禮。禮畢,武曌從禦座上起身,緩步走下玉階,親自将兩人的手疊在一處。
“好好好,好般配的新人,從今日起,李武一家,共輔大周。”
太平垂着眼,武攸暨低首應了,武曌拍了拍兩人的手,眼中少有的柔軟,她很高興的宣布擺宴。
宴席擺在明堂二層的廊庑間,武曌親設禦宴,賜百官酒食,太常寺樂工奏新曲,明堂三層頂上的金鳳口中燃着香料,白煙袅袅,順風散入洛陽城。
宴中,百官依次上前敬酒。張柬之、桓彥範等東宮舊臣面色如常,舉杯祝公主與驸馬百年好合。
武三思笑得最響,端着酒盞到武攸暨面前,拍着他的肩,聲音大得左右都能聽見,“好!好!我武家今日又添一樁喜事!驸馬,你可得對公主好,不然我這個做兄長的,頭一個不饒你!”
武攸暨端着酒盞,笑了一下,太平在一旁聽着,微微偏頭,珠旒後的目光掠過武三思那張笑得開懷的臉,又移開了。
盧氏坐在命婦席中,喝了半盞酒,低聲對身旁一位命婦說,“瞧瞧這排場,滿朝文武都在明堂裏坐着,我朝開國以來,哪個公主有這樣的大婚?”
那命婦壓着聲音,“可不是,陛下這是把太平公主當太子大婚了。”
盧氏撇了撇嘴,心裏酸溜溜的,她一個範陽盧氏的女兒,當年出嫁的排場也不小,可與今日明堂的百桌禦宴比起來,簡直像鄉下的流水席。
她偷偷望向文官席中的望舒,見她端坐在紫袍班列中,正與姚崇低聲說着話,面色從容,仿佛這滿殿的喧嚣都與她無關。盧氏收回目光,把酒盞往案上一擱,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望舒沒有多留,宴至半酣,她起身悄悄離席,從明堂側門出來。外頭的夜風一吹,把殿內的酒氣與脂粉味都散了些。她站在廊下,看着遠處洛陽城的萬家燈火,很是感慨。
婉兒不知什麽時候跟了出來,站在她身旁,“狄相不飲酒?”
“喝了幾盞,夠了。”望舒看着遠處,“今晚這場婚事,排場太大了。”
婉兒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陛下要的,就是大。明堂大婚,滿朝文武觀禮,要把李武聯姻昭告天下。”
望舒嘆了一聲,聲勢越大,越說明陛下心裏沒底。
明堂內,樂聲又起,是新譜的《太平樂》,鼓點密集,笙簫齊奏,樂工們賣力地吹打着,把宴席的氣氛推上高潮。太平與武攸暨坐在禦座下首的主位上,面前擺着金盤玉盞,兩人之間隔着一道矮案,案上擺着一對交杯盞。
太平端起杯,武攸暨也端起杯,兩人交臂飲盡。
飲完酒,太平把空杯擱回案上,微微偏頭,珠旒輕晃。她看了武攸暨一眼,武攸暨也正好擡頭看她,兩人目光一觸,又各自移開。
太平想起裴光邈,想起那一年在宮裏大婚,那時父皇也是如此,他看着裴光邈,一如今日母親看着武攸暨。
宴散時,已近二更。
百官從明堂退出,車馬辘辘碾過洛陽城的石板路,各自散去。武曌在婉兒的攙扶下回了甘露殿,臨行前看了太平一眼,沒有多說什麽。
太平與武攸暨從明堂側門出來,上了同一輛車。車簾放下,外頭的燈火與樂聲都被隔在了簾外,車內只有一盞小燈,光色昏黃,照着兩個人的臉。
武攸暨先開口,“殿下今日累了,我們回去早些歇着。”
太平嗯了一聲,靠着車壁,閉上了眼。車馬辘辘行過天津橋,橋下洛水映着兩岸燈火,碎金般浮在水面上。
遠處明堂三層頂上的金鳳還在燃着香料,白煙袅袅升入夜空。洛陽城今晚燈火如河,比往年元宵還亮。
明堂的燈火在夜空中漸漸熄了,最後一縷香煙散入洛水上的薄霧裏。秦昀交接完巡防回府時,已近三更。
安宅的中庭靜得很,只餘廊下兩盞風燈,光暈昏黃,照得池水幽暗。望舒沒回主院,一個人坐在池邊的石欄上,外袍已經脫了,只穿着件家常的青灰襦裙,掰碎魚食往池裏丢。幾尾紅鯉聚在燈影下争食,攪得水面一圈一圈地散開。
秦昀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着她,他走過去,在石欄旁坐下。
望舒把餅屑丢進池裏,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巡防交完了?”
“交完了,武三思帶人接了宮城那一圈,金吾衛今夜加了兩班,不會有事。”秦昀看着她,“宴上沒多待?”
“待了一陣,出來透口氣。”望舒望着池裏那幾尾還在打轉的魚,“太平大婚,後面是她的日子,旁人也插不上手。”
秦昀嗯了一聲,兩人坐着,夜風吹過庭中那棵老槐,葉子沙沙地響。他側頭看她,燈影在她臉上,看得出她不痛快。“怎麽了?”
望舒搖了搖頭,“不知道。”
秦昀伸手把石欄上那件外袍拿過來,抖開,替她披在肩上,“夜深了,涼。”
望舒攏了攏袍子,依舊望着池水。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說,“今天在明堂裏,滿朝文武,命婦如雲,外國使臣都來了。我那時候想,明堂那麽大,燈火那麽亮,滿殿的人都穿得齊齊整整,可裏頭真正在做事的,有幾個?婚禮是給天下人看的,看完了,宴散了,明天該争權的争權,一樣都不會少。”
突然就覺得沒意思。
秦昀聽着,把手覆在她擱在膝上的手背,掌心是溫的。
兩人坐了一會兒,秦昀靠在廊柱上,眉眼被燈光映得疏朗,“你記不記得,當年在國子學,你才九歲,博士講《莊子》,講到‘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你站起來問博士,鵬飛那麽高,翅膀那麽大,要是翅膀折了怎麽辦?”
望舒一愣,随即皺眉,“我什麽時候問過這個?”
“問過。”秦昀笑,“博士答不上來,你就在那兒站着,非要他答。後來還是陳博士打圓場,說‘鵬有垂天之翼,自能扶搖直上,不須慮折’。你還不服氣,說‘翅膀再大也是肉長的,憑什麽不折’。”
望舒想起來了,那時她就是個扛精來着。
秦昀轉過臉看她,燈下那雙眼很亮,“望舒,你如今已有垂天之翼,陛下信你,太平靠你,朝裏朝外,寒門士子、商戶工匠、邊軍将校,多少人指着你活。你不是鵬,誰是鵬?”
望舒聽着,眉頭卻慢慢皺起來,望着池裏那幾尾已經散開的紅鯉,“若是垂天翼折,橫海鱗斷,入彼陸地,做蝼蟻食。”
中庭靜了一瞬。
秦昀臉上的笑意收了,他看着望舒,燈影裏那張臉冷下來,眉目間是少見的沉肅。“望舒,你怎麽能這麽想。”
望舒擡眼看他。
“永遠都不會有這一天。”秦昀的聲音篤定得很,他伸手,把她肩上那件快要滑下去的外袍重新攏好,“你修的渠還在流,你種的糧還在長,你清出來的田還在百姓手裏,你辦的銀行還在放貸,你開的官學還在收學生。這些東西,誰能折得斷?”
望舒沒說話,她眉頭松了些,她就是心情不好,想讓人哄哄。
蘅兒入國子學已半月有餘。
這半月,她每日卯時起,辰時到學,午後散學回安宅,夜裏抄書算題,日子過得極靜。國子學裏的女學生攏共十來個人,一個個衣着鮮亮,說話做事都帶着幾分與生俱來的底氣。蘅兒明明穿的也是絲綢,但她性格內向,不愛言語,往那群穿紅着綠的姑娘裏一坐,像一株長在花圃邊上的小草。
她不惹事,也不湊熱鬧。課間旁人三三兩兩說笑,她便坐在位子上翻書,午膳旁人聚在一處分果子吃,她便端着自己的食盒,找個角落慢慢吃。那些女學生起初還打量她幾眼,低聲議論幾句“狄相府上那個侄女”“狄仁傑的孫女”,後來見她總是安安靜靜,既不讨好,也不逞強,便也不再理她。
沒人欺負她,狄仁傑兩朝宰相,狄望舒如今權傾朝野,誰敢動她家的人?可也沒人親近她,那種客客氣氣的疏遠,比欺負更讓人心裏發空。
蘅兒也不覺得有什麽,她從前在繼母手底下,早就習慣了沒人搭理的滋味。在國子學裏,至少有書讀,有博士講,比在家強。
這日講的是《禮記·學記》,博士姓孔,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先生,頭發花白,說話慢條斯理。他講完“善學者,師逸而功倍,又從而庸之”,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蘅兒身上。
“狄蘅,你來說說,何為師逸而功倍?”
蘅兒站起來,腦子裏一片空白,她張了張嘴,聲音很小,“學生……學生以為,是說善學的人,不必先生多費力氣,便能學有所成。”
孔博士皺了皺眉,“後頭呢?又從而庸之何解?”
蘅兒答不上來,低着頭,手指攥着書頁的邊角,臉慢慢紅了。
堂中靜了一瞬,随即響起幾聲低低的嗤笑,坐在前頭的兩個宗室女掩着口,互相遞了個眼色,後排有個功臣之子乾脆笑出了聲,雖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那笑意卻沒散。笑聲像針尖,一根一根紮在蘅兒耳朵裏。
孔博士咳嗽了一聲,正要打圓場,忽然聽見前排有人開口。
“你們在笑什麽?”
聲音清清朗朗,堂中一下子靜了。
蘅兒擡頭看去,說話的是坐在最前排的一個少年,他穿一身襕衫,腰束青帶,眉目生得極好,鼻梁挺秀,嘴唇微抿,坐在那裏,脊背筆直。蘅兒認得他,武恒,太平公主的長子,身份貴重,與她同齡。
滿堂的人面面相觑,那兩個掩口的宗室女把手放下來,低下了頭,後排那個笑出聲的,也趕緊抿了嘴,假裝去翻書。她們雖然也姓武,但是與武恒比就尴尬了,人家母親在奪嫡呢。
孔博士忙打圓場,“好了好了,狄蘅坐下,回去把這章好好溫一溫。武恒,你接着說,‘又從而庸之’何解?”
武恒站起來,答得不疾不徐,“庸者,功也。善學之人,師逸而功倍,又能歸功于師。此謂善學。”
孔博士點頭讓他坐下,繼續講了下去,堂中恢複了秩序,再沒人笑。
蘅兒坐回位子上,低着頭,耳朵還在發燙。她偷偷往武恒那邊看了一眼,他正低頭翻書,側臉被窗外的日光照着,好像方才那一聲不過是随口說的。
午膳時,國子學的膳堂裏擺着十幾張矮案,學生按位次坐着。蘅兒照例端着自己的食盒,找了個靠裏的角落坐下,剛揭開蓋子,就聽見對面有人落座。
她擡頭,是武恒。
武恒把自己的食盒擱在案上,也不看她,慢悠悠道,“他們笑你,你不會罵他們嗎?”
蘅兒愣住,“罵……罵他們?”
“嗯。”武恒夾了一箸菜,嚼完才說,“你是狄仁傑的孫女,又住在狄相府上,別說那幾個宗室女,就是王孫貴胄,在你面前也得噤聲。他們笑你,你罵回去,他們自會來賠罪。”
蘅兒低下頭,筷子在食盒裏撥了兩下,“我沒有姑母那麽聰明,博士說的,我都不會。”
武恒皺了皺眉,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為什麽住在狄相府上?”
蘅兒沉默了一會兒,“繼母要管幼子,不想管我,阿耶去汴州赴任,便把我托付給姑母了。”
武恒沒說話。
他想起前幾日明堂裏那場大婚,母親穿着九钿金冠的翟衣,一步步走過紅氈,身邊站着武攸暨。他站一旁看着母親的臉,隔着一層珠旒,看不真切。
他想起父親裴光邈,如今搬回了裴府,他去探望時,父親只說“好好讀書,聽你母親的話”。
他抿了抿嘴,低頭扒了口飯,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繼室确實都不是好東西。”
蘅兒怔了一下,擡頭看他。
武恒沒再解釋,“下午還有算學,劉博士要考,你坐我後頭來,要是不會,直接抄我的答案。”
蘅兒張了張嘴,“不……不用。”
武恒挑了挑眉,沒說什麽,吃完走了。
……
年關一過,洛陽城的風向便有些變了。清丈總司的折子依舊一日比一日厚,河東道清完了大半,關中的田冊也陸續報了上來。
姚崇在戶部值房算賬算得兩眼發直,孫仲言從河北遞來書信,說冀州、趙州一帶的隐田也清出了眉目,春耕前能定冊。太平在清丈總司坐鎮,每日見的人比從前在公主府見的多出三倍,可她氣色反而好了,連張嬷嬷都說,殿下如今眼裏有光。
望舒照舊是戶部、清丈總司、宮裏三頭跑。秦昀的新軍分了兩營往河東、河北巡防,他自己隔三差五才回一趟安宅。
可朝堂上,清丈的事越順,東宮那邊就越坐不住。
過了正月,張柬之連着上了三道折子,一道請增東宮左右春坊屬官,一道請以太子監國,一道請陛下“頤養天年,以太子攝政”。三道上完,武曌一道也沒批,可留中歸留中,朝中議論已經起來了。
更要緊的是二張。
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入宮侍奉已有些年頭,從前武曌精神不濟時,他們不過替她念折子、傳口谕,如今武曌身子雖然比前年好了些,可到底年逾八旬,遇事懶得親自看,二張便漸漸從“傳話的”變成了“拿主意的”。誰要遞折子,先過張易之的眼;誰想面聖,先給張昌宗遞話。
時間一長,連狄望舒的折子,也被壓過幾回。
二張也知道自己招人恨,便越發往武曌跟前湊,張易之會說話,張昌宗會侍疾,兄弟倆把武曌哄得妥帖。武曌有時累了,便說,“五郎六郎替朕分憂,朕省了多少心。”
這話傳到外頭,東宮的人聽了,臉都綠了。張柬之在府裏拍案,“二張弄權,太子監國的事一拖再拖,再這樣下去,清丈辦完了,太平坐大了,太子連東宮都守不住!”
韋香兒這些日子也沒閑着,她自從回洛陽,面上溫婉和順,對武氏親族禮數周全,逢年過節往梁王府、千乘郡王府、宮裏各處送禮,連狄府都送過幾回。
這日她遞了帖子去梁王府,說是新得了幾匹蜀錦,想請梁王妃過府賞鑒。武三思看了帖子,笑了一聲,“太子妃這是要見我。”
他讓人備了酒菜,等韋香兒到了,便請進後堂。堂中只留了兩個心腹侍從,其餘人都退了出去。
韋香兒今日打扮得素淨,可她往堂中一站,那通身的氣度,便不是尋常婦人可比。她朝武三思行了半禮,武三思忙起身還禮,口稱“太子妃折煞臣了”。
兩人落座,先說了幾句閑話,什麽蜀錦的紋樣、曲江池的春水、宮裏新賞的蜜橘。茶過一巡,韋香兒忽然嘆了口氣。
武三思擱下茶盞,“太子妃有何心事?”
韋香兒不接話,起身走到他面前,素手輕輕撫上他的胸膛。武三思身子一僵,低頭看着那只手,又擡頭看韋香兒的臉。她面上仍是那副溫婉神色,可眼底的東西,深得看不見底。
“梁王,”她聲音很輕,“咱們如今是親家,安樂嫁了崇訓,你我便是一家人。太子在房州那十三年,梁王也是知道的,他落了一身病,夜裏常睡不着。如今東宮屬官添了又添,折子遞了又遞,陛下卻一道都不批。梁王是陛下跟前說得上話的人,能不能替太子說一句?”
武三思身子往後靠了靠,把她的手輕輕拂開,笑了一聲,“太子妃這話,臣可不敢當。陛下跟前,臣哪比得上二張說得上話。”
韋香兒的手被他拂開,也不惱,只收回袖中,慢慢道,“二張是陛下的近侍,梁王是陛下的親侄。近侍能傳話,親侄能辦事,太子若得了勢,梁王便是社稷之臣。”
武三思臉上的笑收了收。
韋香兒又說,“梁王,二張日日在你我頭上壓着,今日壓東宮,明日便壓梁王。梁王替陛下辦了多少年的差,如今連遞個折子都要看張易之的臉色,這口氣,梁王咽得下?”
武三思沒接話,他當然咽不下。可韋香兒今日來,是要拉他下水,太子若得了勢,二張被排擠,東宮那邊便欠他武三思一個人情。
他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兩邊都留後路,姑母确實老了。
“太子妃,”武三思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臣是陛下的侄兒,陛下讓臣做什麽,臣就做什麽。太子的事,臣不敢多說,不過二張最近确實有些過了。”
武三思放下茶盞,“前日張昌宗在尚善坊置了一處新宅,比照親王規制,禦史臺有人遞了折子,被張易之壓下了。昨日張易之在禦前替人求官,陛下竟也允了。這些事,外頭議論不少。臣若有機會,自會在陛下跟前說一句。”
韋香兒看着他,慢慢點了點頭,她知道武三思這話是滑頭,說了等于沒說。武三思這人是屬泥鳅的,逼不得,只能慢慢來。
她起身告辭時,在堂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武三思一眼,“梁王,太子若上位,崇訓便是驸馬都尉。梁王想要的東西,太子都能給,太平公主能給梁王什麽?”
武三思笑着拱手送她出去,等她的車馬走遠了,臉上的笑才慢慢收起來。
他回到後堂,幕僚崔存禮從屏風後走出來。
“大王,太子妃這是急了。”
武三思坐回案後,“她急她的,我急什麽,太子與太平,兩邊都不得罪,才是活路。今日她來拉我,明日太平那邊也會來人。我武三思,誰的人也不是,我是陛下的人。”
崔存禮道,“可清丈辦完,太平手裏有田冊、有糧道、有新軍,太子拿什麽比?大王總得選一邊。”
武三思沒接話,只端起茶盞,慢慢飲盡。
甘露殿裏,武曌歪在軟榻上,婉兒在旁替她念着折子。念到第三道,武曌睜開眼,“又是請太子監國的?”
婉兒低頭看了一眼,“是,桓彥範上的。”
武曌哼了一聲,“他們倒是齊心。張柬之上回請增春坊屬官,朕沒批,這回又換個名頭。他們是看朕老了,想趁着清丈沒辦完,先把太子推上去。”
婉兒不敢接話。
武曌沉默了一會兒,“二張呢?最近在做什麽?”
婉兒斟酌了一下措辭,“張易之替人求官的事,禦史臺有人上了折子,被壓下了。張昌宗在尚善坊置了新宅,規制有些逾制,外頭也有些議論。”
武曌靠在榻上,看着殿頂的藻井,忽然道,“婉兒,你說,朕若是讓太子監國,太平怎麽辦?”
婉兒低聲道,“陛下春秋正盛,何必急于一時。”
武曌笑了一聲,擺了擺手,“出去吧,讓朕歇一歇。”
婉兒退出去時,殿門在她身後合攏,發出一聲輕響。武曌獨自躺在殿中,龍涎香的青煙在昏暗裏袅袅地升,又散了。
年關剛過,狄仁傑便不大好了。
起初只是有些咳,崔夫人讓府裏醫正開了兩劑方子,喝下去也不見輕。後來便覺着胸口悶,夜裏睡不踏實,吃什麽都克化不動。到了正月末,連書房都去不得了,只在卧房裏歪着,看幾頁報紙便要歇一歇。
太醫來看了幾回,每回都是那幾句,“閣老春秋已高,氣血兩虧,須靜養,不可勞神。”崔夫人追問,太醫才嘆一口氣,低聲說了實話,“閣老這脈象,虛浮無根,怕是……不太好了。夫人早些預備着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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