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5章 曲終奏雅(五):皇太女即皇帝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5章 曲終奏雅(五):皇太女即皇帝位
武曌的身體一日日垮下去,起初還能在甘露殿坐上半日,聽婉兒念折子,偶爾問幾句朝政。
念到半截,她常常就睡着了,醒來時天已經暗了,殿裏點起了燈,婉兒還坐在榻邊的繡墩上,等她醒。
這日午後,婉兒進來,武曌靠在引枕上,銀發披散着,“陛下,狄相奏請,編修《大周田制全書》,彙集清丈、稅法、水利、農政諸事,以垂後世。奏疏中說,自秦漢以來,田制散佚,豪強隐占,百姓困苦。大周清丈天下田畝,改丁稅為田稅,實為千年未有之變。宜著書立典,使後世有章可循,不至因一朝天子易姓而廢。”
武曌聽着,笑了一聲。“千年未有之變,望舒替朕掙功名倒掙得勤快。”
婉兒也笑了一下,把折子合上,擱在小幾上。
殿中靜了一會兒,龍涎香的白煙細細地升,窗外的日頭漸漸偏西,把殿中的金磚映得半明半暗。“婉兒。”
“臣在。”
“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婉兒想了想,“臣自調到禦前,算起來,快三十年了。”
武曌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慢慢道:“你恨朕嗎?”
殿中靜極了,靜得能聽見殿外檐角風鈴的輕響,一聲一聲,在暮色裏蕩。
婉兒擡起頭來,看着武曌。
武曌老了,曾經讓滿朝文武俯首的臉,如今滿是皺紋,眼窩深陷,看着她,等着她答。
婉兒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
“恨。”
武曌看着她,搖了搖頭。“不,婉兒不能恨朕。”
婉兒看着她。
“婉兒愛朕。”
殿外風聲緊了些,吹得窗紙簌簌響。婉兒沒有立刻答話,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替武曌磨墨、拟诏、掌印、傳旨。三十年裏,這雙手寫過的每一個字,都是武曌的話。
“臣恨陛下,臣的祖父死在陛下手裏,臣的父親死在陛下手裏,臣與母親沒入掖庭,在宮中為奴,臣恨陛下。”
武曌看着她。
“可臣也愛陛下,是陛下給了婉兒前程,給了婉兒未來。臣恨陛下,可臣更愛陛下。”
武曌聽完,靠在引枕上,閉了閉眼。
她想起上官儀,當年他才氣橫溢,詩文滿天下。那時朝中反對她的人多如牛毛,她殺上官儀,殺得毫不手軟,因為不殺他,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婉兒比她祖父聰明,比她祖父更能看清這天下是什麽樣子。
“婉兒,”武曌睜開眼,慢慢道,“你祖父是個好人,可他不懂這天下。”
武曌忽然換了話頭:“這些日子,朕總做夢。”
婉兒看着她。
“夢見先帝。”武曌聲音輕下來,“他坐在丹墀上,穿着龍袍,臉色發白,手指着朕,一句話不說。朕走過去,想跟他說話,可他一轉身就走了。朕追上去,怎麽追也追不上。”
婉兒心頭一緊。
武曌看着殿頂的藻井,目光散了些:“朕從前不當回事,可後來夢得多了,就覺得他大約是恨朕的。當年他讓朕替他看折子,可朕分擔着分擔着,就把他的江山分成了自己的。他要是還活着,能恨死朕。”
婉兒低聲道:“陛下,先帝當年身子不好,朝政本就由陛下打理……”
武曌擺擺手:“你不必替朕說話,朕自己做的事,自己心裏有數。”
殿中又靜了下來,天色徹底暗了,婉兒起身點了燈,燈焰在風裏晃了晃,又穩住了。她把燈罩罩上,走回榻邊。
外頭傳來腳步聲,內侍通報:“皇太女殿下請見。”
武曌點了點頭,婉兒讓人進來。
太平從內閣值房過來,她走進殿裏,先向武曌行了一禮,又朝婉兒點了點頭,才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
“母親今日覺得怎麽樣?”
“還是那些話,沒大礙。”武曌看着她,“朝裏的事,今日多不多?”
“不多,姚崇和宋璟都辦得妥當,望舒與武三思在內閣盯着,沒什麽大事。”
武曌嗯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太平,你父皇會恨朕嗎?”
太平一愣,她想了很久。父皇走了,母親成了太後,再後來,母親登基了,改了國號,成了大周的皇帝。
太平記得她問母親,為什麽要改國號,母親說:“因為朕不想做李唐的太後,朕要做大周的皇帝。”
那時候她不懂,如今她懂了。
“母親,”太平開口,聲音很穩,“父皇不會恨您的。”
“父皇當年把朝政交給您,是因為他知道,只有您能撐得住這天下。他病了那麽多年,若沒有您,李唐早亂了。您殺了很多人,可您也救了很多人。這天下是您的,也是父皇的,父皇若還在,他看見大周清丈田畝、改稅利民、新軍北定,他不會恨您。”
她頓了頓,“母後,兒臣如今是皇太女,繼承大周江山,兒臣也是父皇的孩子。父皇若恨您,他也會恨兒臣,他舍不得的。”
武曌看着她,眼眶慢慢紅了。“是啊,他舍不得。”
太平伸手,握住了武曌搭在錦被上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掌心卻還暖着。武曌的手動了動,反握住太平,攥得很緊。
今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十月中,洛陽便落了第一場雪,細細密密的,落地就化,把宮城的青磚潤得濕漉漉的。甘露殿裏早早燒起了地龍,殿中暖如春日,可武曌還是覺得冷。
她靠在引枕上,身上蓋着兩層厚錦被,腳下擱着湯婆子,婉兒又給她加了一件狐裘,她還是縮着肩,說骨縫裏透着寒氣。
太醫來請脈,請完出去,在殿門外對婉兒搖了搖頭。
婉兒沒讓人把這話傳出去,她照舊在武曌睡着時守着,等她醒。
皇太女每日來請安,有時清晨來,有時晚間來,陪武曌用飯,說幾句朝裏的事,武曌聽得多,說得少。
她看着太平坐在榻邊,眉目間的沉穩越來越像她年輕時候的樣子,她有時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狄望舒也常來,她如今是內閣首輔,朝中大小事都經她的手。可她再忙,每隔兩三日總要進宮一趟,在甘露殿裏坐一坐。
望舒走的時候,婉兒送她到殿門外。望舒回頭看了一眼殿中,燈影昏昏的,武曌已經又睡着了。
“婉兒,”望舒低聲道,“陛下若有什麽,立刻遣人告訴我。”
婉兒點頭。
望舒又說:“朝裏那些老臣,這些日子安靜得很,可安靜未必是好事。”
婉兒看着她:“狄相擔心什麽?”
望舒道,“皇太女冊封不過半年,陛下若真到了那一天,人心浮動,總有人要試深淺。我在外頭看着,你在宮裏守着,兩邊都不要松。”
婉兒應下。
進了臘月,武曌便不大認人了。
有時醒來,看着婉兒,叫的卻是別人的名字,臘月初八那日,武曌精神忽然好了些。她讓人把她扶起來,靠在引枕上,說要見望舒。
婉兒忙遣人去內閣傳話,望舒來得快,進門時袍角還沾着雪。
武曌看着她,目光比前幾日清明了些。“望舒,《大周田制全書》,編到哪裏了?”
望舒在榻邊坐下,“清丈總冊已彙編完畢,稅法條議也整理好了。水利、農政兩部分,姚崇和宋璟正在核,開春前能定稿。”
武曌點了點頭:“好,好。這本書,要傳下去。朕這輩子做了很多事,他們罵也好,誇也好,照着做,總比從頭摸強。”
望舒應下。
武曌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道:“望舒,朕走了以後,你要護着太平。”
“她不像朕,她心軟,重情,有時候下不了狠手。你替她做那個狠心的人,朝裏那些老狐貍,她對付不了的,你替她對付。她做不了的決斷,你替她做,你們倆孩子要相互扶持。”
望舒低下頭,聲音有些啞:“臣記下了。”
武曌撈起她的袖子,看着上面的胎記,她一直都覺得,望舒是她的孩子,是那個她夭亡了的孩子回來找她。
“你們要好好的。”
臘月十日,武曌的脈象忽然弱了下去。太醫們守在殿外,藥一劑一劑地煎,端進去,又原樣端出來。婉兒在榻邊守着,望舒站在殿門外,姚崇、宋璟、武三思、武攸暨都來了,百官黑壓壓站了下去。
大周皇帝武曌崩于甘露殿,年八十二。
太平與李旦,李氏兒孫與武家人在殿內,婉兒捧着遺诏從殿裏出來時,外頭已經跪了滿地的人。
遺诏是早就拟好的,武曌親筆改了又改,最後定稿的版本,是婉兒親手謄抄的。
皇太女太平,聰慧明敏,仁孝天成,朕付以社稷之重,百官敬之,萬民仰之。朕崩之後,皇太女即皇帝位,軍國大事,一依朕舊制,內閣輔政,狄望舒總攝政務。武氏子弟,一體恩養,毋得侵奪。天下臣民,服喪三日,釋服之後,一切如常。
遺诏念完,殿門半掩着,裏頭燈燭通明,武曌躺在榻上,身上蓋着赭紅繡金的大禮服,面容平靜,像睡着了一樣。
望舒在殿門前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身後滿朝文武、命婦、內侍、宮人,黑壓壓跪了一片,山呼萬歲。
呼聲在風雪裏傳出去很遠,一直傳到洛水邊上。洛陽城裏的百姓,家家戶戶挂出了白幡,沿街的鋪子歇了業,酒肆茶樓沒了聲,連洛水上的畫舫都靠了岸,燈也熄了。
次日靈柩移入太極殿,百官哭臨。
待喪事畢,太平在太極殿即皇帝位,改元泰元,大赦天下。她穿着赭紅繡金的大禮服,戴十二旒冕,坐在太極殿的禦座上,接受百官朝賀。望舒站在文官班列之首,紫袍玉帶,腰佩金魚袋,率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禮。
太平看着滿殿跪伏的臣子,看着殿門外那片金亮的天光。她想起圜丘壇上的三獻禮,明堂裏的冊封禮,母親在甘露殿裏握着她的手說“從明日起,軍國大事你替朕批紅,把這天下治好了,別讓朕白忙一輩子。”
她慢慢開口,聲音清亮,傳遍太極殿。“衆卿平身。”
百官起身,分列兩側。
望舒站在文官之首,擡頭看向禦座。新帝坐在那裏,面容沉靜,目光堅定,像極了當年的武曌。
可太平不是武曌。
武曌走的是獨木橋,殺伐決斷,一人扛天下。太平走的是陽關道,有內閣輔政,有狄望舒總攝政務,有姚崇、宋璟、這一班人替她辦事。
武曌的時代結束了,太平的時代,從這一天開始。
泰元元年,正月十五。
新帝即位不過月餘,朝中還在服喪,太極殿裏的白幡尚未撤盡。
太平坐在禦座上,面前攤着幾份折子,都是各部衙門遞上來的年節例奏,無非是各處倉廪豐實、邊關無事、百姓安堵之類的吉祥話。望舒站在下首,正低聲說着編修《大周田制全書》的進度。
殿中安靜,只聽得見窗外風聲。忽然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內侍匆匆進來通報:“陛下,李賢之子李光順求見,說有要事面奏。”
太平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望舒也停了話頭,擡眼看她。李賢當年被廢為庶人,流放巴州,死在流放地。李光順是李賢的長子,武曌登基後,李賢一支被降封為零陵郡王,多年來無聲無息。
“宣。”
不多時,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走進殿來,他身形清瘦,披麻戴孝,面容清癯,眉目間依稀看得出李家人的輪廓。
他在丹墀下跪了下去,行了大禮,自報家門:“臣李光順,叩見陛下。”
“平身。”
李光順卻沒有站起來,他跪在那裏,擡起頭,目光直直地望着禦座上的姑母,聲音很穩,“臣今日冒死入殿,有一言請陛下垂聽。”
殿中氣氛一時凝住了,望舒往後退了半步,站在班列中,沒有出聲,只是目光落在李光順身上。
太平道:“你說。”
李光順深深吸了一口氣,“臣冒死請姑母改周為唐。”
殿中靜了一瞬。
“姑母姓李,是高宗皇帝與則天大聖皇帝的女兒,這天下,原就是大唐的天下。太宗皇帝定鼎,皇祖父承繼,傳至今日。皇祖母改唐為周,是權宜之計,如今皇祖母已崩,天下歸心,正宜複唐號,正唐統。姑母即皇帝位,也應是唐皇,而非周皇。”
他又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在金磚上,聲音悶悶的,“臣請姑母,複唐國號,讓皇祖母與皇祖父合葬,谥號正位,配享太廟。”
滿殿死寂。
太平坐在禦座上,她看着跪在丹墀下的李光順,想起很多年前,李賢被廢的時候,她逃去晉陽,不想面對家裏矛盾。後面就聽說李賢死在了巴州,如今他的兒子跪在她面前,求她把天下還給李唐。
太平沉默了很久。
望舒站在班列中,也在沉默,她看着太平的側臉,知道這問題遲早要來。武曌改唐為周,但她的孩子皆愛着李唐,貞觀過于耀眼,這天下每一寸,都是當年大唐開疆擴土。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光順擡頭看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說什麽,他磕了最後一個頭,退出了殿門。
殿門合攏後,太平揮了揮手,示意所有宮人內侍退下。
殿中只剩她和望舒兩個人。
太平從禦座上站起來,窗外的日頭漸漸偏西,把金磚映得半明半暗。“望舒,朕該怎麽辦?”
望舒走到她身邊,“這天下如今已是陛下的,陛下想當周皇,就繼續當周皇。陛下想當唐皇,就改回唐號,沒有人能逼陛下。”
太平偏頭看她。
“可陛下繼承的是則天皇帝的江山,只要陛下不抹去她的帝業,不改她的谥號,不把她從太廟裏挪出去,改周為唐,也沒什麽不可以。”
畢竟士族無了,他們起不了氣候,如今天下是唐是周,也不是當年五姓七望的天下了。
節度使翻不起浪,天下穩如泰山。
太平有些愁,“武三思今日沒來,可他遲早要跳出來。母親剛走,她立下遺書,讓我繼承皇位,與善待武家,是寫在一張诏書上的。”
望舒點頭,“所以臣方才沒有接李光順的話,是周是唐,臣只替陛下鋪路,不替陛下做決定。”
太平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總是知道我要說什麽,等時機到了再說。”
望舒應下。
當天夜裏,太平回了東宮。
她如今已是皇帝,可東宮還沒搬完,許多舊物還留在原處。她進了內院,先去看了幾個孩子。兩個女兒已經睡了,李東君被乳母抱着,也睡得沉。武恒的屋裏還亮着燈,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見他伏在案前寫字,沒有進去。
她轉身回了自己的寝殿,武攸暨已經在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窗邊的案旁,手裏拿着一卷書,可半天沒有翻一頁。
太平在妝臺前坐下,由張嬷嬷替她除了冠冕,銅鏡裏映着燈影,她的臉被暖光一照,比白日裏柔和了許多,“攸暨。”
武攸暨放下書,看着她。
“朕給你封王,如何?”
武攸暨慢慢站起來,走到太平身後,看着銅鏡裏的她。
“陛下,那你想封誰為皇後呢?裴光邈嗎?”
太平的手在妝臺上頓了一下。
“你的丈夫可以回來,我的妻子呢?”武攸暨看着她,“陛下,這天下沒有這麽好的事。”
太平轉過身,擡頭看着他。
武攸暨站在那裏,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他比她小兩歲,這幾年站在她身邊,從不曾有過半句怨言。
太平想起母後親自辦的婚禮,那年明堂大開,百官命燈,她穿着九钿金冠的翟衣,一步步走過紅氈,武攸暨站在她身側,兩人隔着一步,誰也沒看誰。
那時候她心裏想的是裴光邈,他想的是高氏。可這幾年過去了,她和武攸暨,反倒成了彼此身邊唯一站着的人。
“朕只是問問。”太平慢慢開口,“你願意當皇後,朕自然願意封後。”
武攸暨愣了一下,太平站起來,伸手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裏。“朕不想封裴光邈,他是過去的事,你是朕的丈夫,是東君的阿耶。朕封你為王,是怕你不願意當皇後,你若願意,朕明日就下诏。”
武攸暨看着她,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松動。“陛下,是怕陛下不願意。”
“朕願意。”
武攸暨沉默了一會兒,把她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臣願意當皇後。”
太平靠在他肩頭,閉了閉眼。殿外夜風起了,吹得窗棂輕輕響,銅鏡裏的燈影晃了晃,又穩住了。
太平想了想,那就給望舒封王吧,國公什麽的,也太沒牌面了。
夜已經深了。
安宅的中庭靜得很,只餘廊下兩盞風燈,光暈昏黃,照得池水幽暗。
望舒沐浴後換了家常的素青襦裙,坐在妝臺前,由盈盈替她通發。
秦昀從外頭進來,去偏間沖了個澡,換了寝衣,走過來時帶着皂角的清苦味。他從她身後湊過去,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
“今日零陵郡王上奏,陛下沒有駁斥。”他說,“大臣們私下議論,是不是要改回李唐了?”
望舒的手在妝臺上停了一瞬,從銅鏡裏看他:“你也想改回李唐?”
秦昀看着她,燈影映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很亮,“秦家是李唐舊臣,洛陽雖好,可長安才是家。”
“你在長安六年,修渠、種糧、清丈、辦銀行,把長安變成關中的糧倉。你做的那些事,不只是為了關中百姓,也是為了讓它更像都城。你心裏清楚,長安比洛陽更适合做國都。地勢險要,四塞之地,漕運雖難,可一旦修通,便是天下之中。”
望舒沉默了一陣。“我只是很感嘆,人死如燈滅。她的周,終究還是變回了唐。”
秦昀看着她,沒有接話。
望舒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中庭的穹頂在星光下泛着幽藍的光,院中那棵老槐的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響。“李唐還是武周,對我來說,沒那麽重要,可對有些人來說,這是天大的事。”
秦昀走到她身後,伸手把她攬進懷裏。“你在想則天皇帝?”
望舒靠在他肩頭,嗯了一聲。“她殺了那麽多人,改了國號,遷了都城,立了女官,改了兵制。可她一走,什麽都變了。”
秦昀沉默了一會兒:“可你替她把清丈和稅法定下來了,她沒白忙。”
人死如燈滅,燈滅了,可燈照過的地方還在亮着。
“睡吧。”望舒轉過身,伸手把燈罩罩上,“明日還要早朝。”
而在洛陽城的另一頭,幾個士族出身的官員,也在私下碰了頭。
他們在一處不起眼的別業裏,關着門,點着燈,幾個人面面相觑,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改周為唐。”坐在上首的老者終于開口,“好一個改周為唐。”
“狄望舒清丈,田沒了,官沒了,我們也認了,可如今他們折騰我們成這樣,就把國號輕飄飄的要改回去?”
另一個中年官員攥着茶盞,指節發白,“當初武曌改唐為周,我們死了多少人?那些被貶到嶺南的、被流放到黔中的、被奪了爵沒收了田的,算什麽?算什麽!”
“李家的人、武家的人、狄望舒的人,他們一起做局,把我們從田上、朝堂上、軍權上剔出去。如今國號一改,李唐回來了,可我們的田呢?我們的權呢?全沒了。我們失了田、失了兵、失了權,太平公主當了皇帝,武攸暨當了皇後,狄望舒當了首輔,李旦當了宗室之首,我們算什麽?”
他們被武曌與狄望舒做局了啊,就算改回了唐,李家活着的,也只有武曌的兒孫,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他們跟着造反,是為了李唐嗎?!!是為了他們自己的權力啊,上面馬上親親愛愛一家人,但他們被清洗了呀!!
還有沒有天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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