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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曲終奏雅(二):功業歸朕,也歸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2章 曲終奏雅(二):功業歸朕,也歸你
宮城裏的血腥氣被晨風吹散了大半,可天津橋南那幾灘水漬還在,巡防的甲士換了崗,臉色都比平日繃得緊。
武三思站在橋頭,望着北面玄武門的方向,門樓上的風燈已經滅了,可新軍的甲士還列在門洞兩側,長槍如林。
他昨晚睡得早,金吾衛的巡防交給副将,自己回梁王府歇了,結果一覺醒來,天變了。
而他武三思,掌着金吾衛、頂着梁王爵、挂着陛下親侄名頭的人,從頭到尾,連個遞話的人都沒有。
武三思站在橋頭,臉上的笑挂不住,他攥着馬鞭,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話來,“好啊,都瞞着我。”
他翻身上馬,先回了梁王府。府裏也剛得消息,幕僚崔存禮站在前堂,臉色發白,見他進來,忙迎上去,“大王,昨夜玄武門……”
“我知道。”武三思把馬鞭往案上一扔,坐下來,“太子不帶我,太平不帶我,狄望舒不帶我,連陛下都不帶我,我武三思是死人嗎?”
崔存禮小心翼翼道,“大王,昨夜之事,太平公主與狄相直接進宮請的陛下手谕,調的是秦昀的新軍,走的是陛下魚符,根本繞開了兵部和金吾衛。大王不知情,也是正常。”
“正常?”武三思冷笑了一聲,“我掌着金吾衛,宮城禁衛在我手裏,他們調兵入城,我一覺睡到大天亮,這叫正常?這叫他們根本沒把我當回事!”
他在堂中來回踱了兩步,忽然停住,“武攸暨呢?他知不知道?”
崔存禮搖頭,“千乘郡王府那邊,據說也在打聽,昨夜太平公主直接住進了宮裏,武攸暨連面都沒見上。”
武三思嘴角抽了抽,“好,好得很,我這個做兄長的,還不如一個外人。走,進宮,找武攸暨,一起見陛下。”
武攸暨在千乘郡王府裏,他昨夜獨宿書房,晨起才得了玄武門的消息。派出去的人回來報,說太平公主昨夜入宮後便沒回府,現住在甘露殿西側的暖閣裏,秦昀的新軍接了玄武門防務,金吾衛只守皇城正門,插不上手。
他坐在書房裏,手邊擱着一盞沒動過的茶,眼底的陰沉藏不住。他娶太平才幾個月,太平住進宮裏,他連消息都是從下人口中得的。
武三思的帖子遞進來時,武攸暨正打算進宮,兩人在郡王府門口碰了頭。武三思從馬上下來,拍了拍武攸暨的肩,“走,一起進宮,問問陛下,這朝堂還認不認咱們武家的人。”
兩人進宮時,甘露殿外的內侍進去通報,婉兒出來引他們入殿。武曌靠在軟榻上,今日精神尚可,宮女端了茶來,退到一旁。
武三思與武攸暨行過禮,武曌擡了擡手,“坐吧。”
武三思在下首坐了,武攸暨坐在他旁邊,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武三思先開口,“陛下,昨夜之事,臣今早才得消息。臣掌金吾衛,宮城禁衛在臣手裏,卻連個風聲都沒聽到。臣失職,請陛下責罰。”
武曌看了他一眼,“你失什麽職?張柬之調的是羽林軍,走的是玄武門。羽林軍不歸你管,玄武門在新軍手裏,也不歸你管。你掌的是皇城正門,昨夜沒放一個叛軍進來,這就是你的功勞。”
武三思一噎,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武攸暨這時開口,“陛下,臣昨夜在府中,今早才知玄武門之事,公主殿下可還好,要不要回府休息?”
武曌看着他,目光淡了些,“太平懷着身子,昨夜被刀兵驚了,太醫說須靜養。她住在宮裏,是朕的意思,等胎象穩了再回府。你急什麽?”
武三思見狀,壓低聲音,“陛下讓狄望舒總攝朝政,臣心裏不安,狄望舒是能臣,可她終究是外姓,陛下讓她攬盡朝綱,大權在握,萬一将來……”
他頓了頓,看了武曌一眼,“萬一将來她生了異心,到那時候,大權旁落,李武兩家,可都成了砧板上的肉。”
武曌這幾日心煩,不想搭理他們,“行了,出去,讓朕安生幾日。”
武三思與武攸暨從甘露殿出來,走在宮道上,兩人都沒說話。到了宮門外,武攸暨翻身上馬,朝武三思拱了拱手,徑自往郡王府去了。
武三思站在宮門外,望着遠處玄武門的方向,他站了一會兒,也翻身上馬,可走了一半,他忽然勒住缰繩。
跟在他身後的崔存禮湊上來,“大王,怎麽了?”
武三思坐在馬上,眯着眼想了想,方才在甘露殿裏,姑母那幾句話,他聽明白了,狄望舒動不得,太平也動不得,陛下把權交給狄望舒,就是要把太平的路鋪穩。他若再在這個節骨眼上遞話、使絆子,那就是跟陛下過不去,跟太平過不去,跟狄望舒過不去。
三頭都過不去,那他武三思還活不活了?
武三思說乾就乾,他回府換了身簇新的紫袍,讓人開了庫房,挑了一對白玉璧、幾匹蜀錦、一匣子南海珍珠、四根上等山參,裝了滿滿兩擡禮盒。
他重新翻檢,從櫃中取出一只檀木匣,裏頭是幾卷拓片,是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還有一軸閻立本的《步辇圖》。這兩樣是武三思當年從內府裏求來的,一直當寶貝拱着。
他也是出血本了。
午後,武三思的禮車到了安宅門口。
門房進去通報時,望舒剛從吏部回來,換了家常衣裳,正在東廂看蘅兒讀書。沈浪把帖子遞進來,她接過看了一眼,眉梢微微一挑。
“武三思?”
沈浪低聲道,“說是來拜訪大人,帶了重禮,兩擡禮盒。”
望舒把帖子擱在案上,想了想,笑了,武三思這個人,風往哪吹他往哪倒,臉皮比城牆還厚。
“讓他進來。”
武三思進了安宅,繞過照壁,穿過游廊,到了中庭,他擡頭望了望拱券間的琉璃窗,日光從高處斜下來,照得滿庭亮堂,他啧啧了兩聲,“狄相這宅子,這麽多年了,依舊是洛陽城裏獨一份。”
望舒從東廂出來,站在廊下,武三思忙上前幾步,拱手一揖,“狄相,冒昧登門,打擾了。”
望舒還了一禮,“梁王客氣,請。”
兩人進了前院正堂,分賓主落座,盈盈端了茶來。武三思先寒暄了幾句,繞了一圈,才把話頭往正題上引。
“望舒,”武三思端起茶盞,笑得熱絡,“今日我去宮裏見了陛下,陛下說太平公主将來上位,李武兩家要相互扶持。我回來想了想,這話在理。我武三思是個粗人,朝裏的事,比不上狄相通達,可我心裏有一杆秤,知道誰在替朝廷辦事,誰在替陛下分憂。”
他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狄相總攝朝政,我是打心眼裏佩服。往後清丈、稅法、朝裏的事,狄相若有用得上我武三思的地方,只管開口。金吾衛那邊,宮城防務,但凡狄相有安排,我無不從命。”
望舒端着茶,慢慢飲了一口,聽他說完才道,“梁王有心了。”
武三思見她态度不冷不熱,湊過來,“望舒,我這個人說話直,昨夜的事,我今早才知道,心裏确實不痛快,但事急從權的道理還是知的,以後有這種大事,倒也不必瞞着我,以我們的交情,難道我還會坑你嗎?”
望舒看了他一眼,他會不會心裏沒數嗎?他自己都說不準明天往哪站吧?
“梁王是武家在朝中最能說得上話的人,公主與我也很看重梁王。”
武三思等的就是這句話,他臉上的笑一下子真了幾分,“狄相這話,我記下了。往後太平公主的事,就是我武三思的事。狄相的事,也是我武三思的事。”
望舒笑了笑,沒接這個茬,“梁王今日帶的禮,太貴重了,我不好收。”
武三思忙擺手,“狄相別推,就是些土儀,不值幾個錢。那王羲之的字,閻立本的畫,擱在我手裏也是糟蹋,狄相是識貨的人,放你案頭,比放我庫房裏強。”
望舒被這兩個名字震住了,那确實說不出拒絕的話。
秦昀今日将新軍的防務與武曌派來的禁軍做了交接,玄武門內外換回了金吾衛的人,秦昀親自盯着換防,确認無誤後,才将魚符交還給宮中來使。
新軍撤回城西大營,他獨自打馬回安宅,進門時,盈盈正指揮人把武三思送來的禮盒往庫房搬,見他回來,忙迎上去,“将軍回來了。”
秦昀看了一眼那兩只擡盒,“武三思來過了?”
盈盈低聲道,“午後來的,送了兩擡禮,還有一匣子字畫,大人收了。”
秦昀嗯了一聲,沒多問,先去偏間沖了澡,換了家常衣裳,才往東廂去。望舒正坐在案前看折子,蘅兒在旁邊抄書,見他進來,蘅兒站起來行了一禮,“父親。”
秦昀摸了摸她的頭,“今日功課做完了?”
“做完了,母親在核折子,我在旁邊寫的。”
秦昀讓她繼續,自己在望舒對面坐下。望舒擱下筆,擡頭看他,“交接完了?”
“完了,魚符還了,新軍回營了,玄武門換回金吾衛的人。武三思那邊沒出幺蛾子,他派去接管的人規規矩矩的,沒多問一句。”
望舒點了點頭,“他今日來過了,送了兩擡禮,還有王羲之和閻立本的東西。”
秦昀眉頭微挑,“他倒是肯下本。”
“他掌着金吾衛,昨夜的事被蒙在鼓裏,心裏不踏實。”
秦昀笑了笑,“武三思這個人,你給他三分臉,他就敢順杆爬。你給他準話,他今晚能睡個好覺。”
望舒也笑了,“讓他睡吧,洛陽城裏多一個睡覺踏實的,總比多一個睡不着到處亂竄的強。”
甘露殿西暖閣裏,太平正靠在榻上,面前擺着幾碟酸梅、一碟蜜餞金橘、一盞溫着的紅棗湯。
她懷這一胎,反應比前四胎都重,晨起吐得厲害,午後也時常犯惡心,太醫來看過幾回,只說脈象平穩,沒有大礙,讓她放寬心。
武曌進來時,太平正閉着眼歇着,聽見腳步聲,睜開眼要起身,被武曌按住了肩,“躺着,別動。”
武曌在榻邊坐下,看了看她的臉色,“今日可好些?”
太平搖了搖頭,“還是吐,吃什麽吐什麽,太醫開的藥也不見效。母親,我前四個孩子,都沒這一胎難受。是不是……”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是不是我與武攸暨血脈太近了,孩子相沖?”
武曌眉頭一皺,“瞎想什麽?太醫都說了,是正常現象,你如今三十好幾了,這一胎比前幾胎吃力,是年紀的緣故,跟血脈有什麽關系?武攸暨是你表弟,可你們又不是同宗同姓,哪來的相沖?”
太平沒說話,手放在小腹上,輕輕摩挲。
武曌看着她,語氣緩下來,“太平,母親知道你心裏不痛快,先把孩子養好,把身體養好,剩下的有朕在,有望舒在。”
太平擡眼看了看母親,“母親,我明白。”
武曌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這胎生完,咱們就不生了。你如今身份不同,将來登了基,有的是事要你操心,不能把身子耗在生養上。這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你最後一個。”
太平點了點頭,“聽母親的。”
武曌出了暖閣,婉兒迎上來,低聲道,“陛下,狄相遞了折子進來,說內閣章程已拟好了。”
武曌接過折子翻了翻,點了點頭,“讓她明日早朝遞吧。姚崇、宋璟、韋安石、崔湜這幾個人入閣,朕看可以,再添一個武三思。”
婉兒擡眉,“梁王?”
武曌把折子合上,“總得有個武家在閣裏坐着。”
婉兒應下,武曌把折子遞還給她,“去拟旨吧,明日早朝一并宣。”
內閣的牌子挂出去那日,洛陽城倒是平靜得很。含元殿東側的文華殿被辟出來做了內閣值房,五間開闊的屋子,擺了幾張長案,案上堆着各司送來的折子與田冊,牆邊立着幾架書櫥。
姚崇、宋璟、韋安石、崔湜、武三思五人入閣,狄望舒以同中書門下三品兼領內史的身份總攝閣務,每日辰時入閣,午後散值,軍國大事先經內閣議出條陳,呈武曌禦覽。
頭幾日,議的都是些瑣碎事,河東清丈的後續、河北春耕的糧賬、二張壓下的幾道折子重新翻出來批,崔湜坐在案後,折子看得敷衍,時不時拿眼去瞟望舒,宋璟坐在他上首,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武三思倒是老實,他剛被姑母敲打過,又收了望舒的準話,坐在閣裏不争不搶,姚崇說什麽他都說“好”,韋安石說什麽他也說“好”,非常好好先生。
到了第五日,姚崇把河北、河東兩道清丈彙總的田冊全擡了上來。五張長案拼在一處,攤開的田冊堆得半尺高,孫仲言和幾個戶部書吏在旁幫忙翻頁,滿屋子都是墨香和紙頁翻動的細響。
姚崇翻到其中一冊,指給望舒看,“首輔,河南、河北、河東三道清丈已畢,合計清出隐田九百四十餘萬畝,其中八成以上是士族、寺觀、勳貴莊田。這些田,按新稅法,該收的稅收了,該補的租補了。可田本身怎麽辦?還挂在原主名下,還是收歸朝廷,另行處置?”
望舒坐在案首,手裏捏着一卷田冊,沒急着答。
宋璟先開口,“九百四十萬畝,朝廷不可能都收歸官田,官田一多,各地營田使、屯田郎就會冒出來,一層層管下去,幾年又成了新式莊田,跟士族莊田一個德性。依我之見,清出的隐田,承認原主占有的,按新法納稅。原主不願認的,田歸朝廷,另行分配。”
韋安石搖頭,“宋兄這話,聽着穩妥,其實最不穩妥。原主認了,就是承認隐田合法化,士族占了幾十年黑地,補幾年稅就洗白了,百姓看着,心裏怎麽想?清丈清丈,清到最後,還是他們的地,那清丈是為誰清的?”
崔湜擱下筆,插了一句,“那就收歸官田,官田租給百姓種,朝廷收租。”
姚崇看了他一眼,“崔祭酒,官田租給百姓,租多少?誰定租?州縣定的租,跟士族定的租,有什麽分別?百姓租官田,種了三年五年,官田要收回去,他找誰說理?”
崔湜一噎,不說話了。
武三思坐在最下首,聽着他們争,心裏翻來覆去算賬。他武家的田冊已經遞了,清出的隐田裏有他一份,若按宋璟的法子,他補幾年稅就能洗白,那是好事。若按韋安石的法子,收歸官田,他那些地就真沒了。可他又不敢明着說,只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裝作聽不懂。
望舒等他們争完了,才把田冊合上,擱回案上。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可都只是算小賬。”她目光掃過閣中幾人,“九百四十萬畝,不是一個小數。河南、河北、河東三道,清出來的黑田,有一半以上是百姓從前租種的。士族占田,佃戶種田,佃戶交租給士族,士族交稅給朝廷。如今田清了,若還是原主認領,佃戶還是佃戶,租還是那個租,那清丈清的是什麽?清的是朝廷的稅冊,不是百姓的田。”
姚崇擡眉,“首輔是想……”
望舒站起身,走到那堆田冊前,随手翻開一冊,是河北道冀州的,“清丈之後,這些田重新分配,大周這麽大的江山,古今未有之廣闊,不應該讓子民無立錐之地。”
滿閣靜了一瞬。
宋璟皺起眉,“重新分配?大人,士族肯嗎?朝廷拿什麽分?”
望舒看着他,“宋兄,田已經清出來了,清出來的黑田,本就不是士族的合法産業,是隐田、漏田、強占的田。這些田,朝廷收回,再分下去,法理上站得住。至于誰來管,官工局管工,戶部管農,各州設田籍局,按新冊子分。分到田的百姓,入農籍,納田稅,不服徭役。不分田的,入工籍,在官工局做工,納工商稅,不納田稅。”
崔湜放下筆,“大人這是要分籍?農籍、工籍分開?”
“對。”望舒走回案首,坐下來,“舊唐的法要改,百姓才能真正歸心于周,官工局裏有幾十萬工人,他們給朝廷做工,給官坊出力,憑什麽還要分田?給他們入工籍,朝廷管他們的糧饷、工錢、他們就不必再想田的事。大城的戶口,也不必分地,分了他們也不種,其他人,凡清丈後認定無田、少田的,入農籍,男人分田地,女人分桑地。”
姚崇聽到這裏,慢慢點了點頭,“男丁分田,婦人分桑,田種糧,桑養蠶,一農一桑,一戶兩業。”
望舒道,“江南、河北、河東都産絲,北方旱地多,桑地少。一戶農家,男丁種田,婦人養蠶,田桑兩收,比單種糧強。沒有桑地的地方,婦人可分菜地、果園、茶園,按各地出産定。”
韋安石想了想,“可士族肯把清出的田交出來嗎?他們補了稅,按新法納了課,朝廷再拿他們的田分出去,他們能答應?”
望舒看了他一眼,“韋公,清出來的田,有幾畝是他們合法買來的?河南道鄭氏四房的隐田,荥陽鄭氏自己都說不清來路。河北道那些挂在死人、逃戶名下的田,人死了幾十年,田還在,誰在種?佃戶在種,佃戶種了幾十年,田是誰的?是死人的,還是佃戶的?”
韋安石沉默了。
望舒繼續道,“朝廷不認佃農,佃農也是大周百姓,是農籍,不是士族的私屬。清丈之後,凡在清出黑田上耕種三年以上的佃戶,原地分田,按戶計口,每丁二十畝,婦五畝桑或菜地。原主補稅的,補完稅,田歸朝廷,再由朝廷分。原主不認的,田直接充公,也由朝廷分。士族的合法田産,不動,按新法納稅即可。”
武三思聽到這裏,他武家的田冊遞上去了,清出的隐田裏有他一份,若按望舒的法子,他那些黑田補完稅就沒了,可他的合法田産還在,只要合法,就還能留。他算了算,虧是虧了些,可沒虧到底。
“狄相這法子,”武三思斟酌着開口,“臣以為可行,士族的合法田産不動,只清黑田,這已經是朝廷最大的體面了。若連合法田産都要動,那天下士族真就要魚死網破了。”
宋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也沒反駁。
望舒對姚崇道,“姚公,你拟個條陳,把分田的細則寫清楚。每戶丁口怎麽算,田怎麽分,桑地、菜地怎麽定,工籍商籍農籍怎麽劃,報陛下禦覽。”
姚崇應下,提筆開始拟。
散值後,望舒沒急着走,坐在閣裏把剩下的幾本田冊翻完。姚崇走過來,在對面坐下,“大人,分田的事,陛下能批嗎?”
望舒合上田冊,“陛下會批的。”
姚崇看着她,“大人,這分田令一下,士族就要真拼命了,清丈是算賬,分田是割肉。他們會說大人是亂臣賊子,會把所有的罵名都往大人頭上扣。”
望舒把田冊放回架上,站起身,“他們罵了這麽久,也沒罵死我。分田令下去,罵就罵吧,等百姓手裏有了田,他們罵得再響,也翻不了天。”
安宅裏,望舒散朝回來,換了家常衣裳,坐在東廂看蘅兒抄書。蘅兒今日抄的是《孟子》,抄到“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擱下筆問她,“母親,這是不是你昨天給我說的?”
望舒一愣,随即笑了,“你倒會聯想。”
蘅兒認真道,“國子學裏講過,孟子說百姓有恒産才有恒心,若沒有田桑,就吃不飽穿不暖,吃不飽穿不暖,就會犯上作亂。母親分田分桑,就是讓百姓有恒産。”
望舒看着她,心裏暖了一下,這孩子讀書不靈光,可道理一講就通。“你說得對,就是這個理。”
蘅兒得了誇,低頭繼續抄書,比方才更認真了。
姚崇把分田條陳拟好,第二日便呈了上去。
婉兒接了,捧到甘露殿禦案上,武曌靠在軟榻裏,接過條陳,慢慢翻着看。殿中靜得很,只有紙頁翻動的細響。
條陳寫得細,分田細則一條一條列得清楚:清丈清出的隐田,原主補稅者,田歸朝廷,由田籍局按農籍分給無田、少田的百姓;原主不認或暴力抗清者,田産充公,一體分配。每戶按丁口計,男丁每人二十畝,婦人每人五畝桑地或菜地,桑地不足之處,可以果園、茶園、菜圃折算。官工局工人入工籍,大城工商戶口不必分地,納工商稅,不納田稅。佃戶脫離士族私屬,就地入農籍,分田納稅。田籍局由縣令主之,清丈使督之,分田結果張榜公示,百姓有異議可當衆複量。
武曌看到末尾,忽然笑了一聲。
婉兒在一旁不解,武曌把條陳擱在案上,往引枕上一靠,看着殿頂的藻井,笑着搖了搖頭。“朕給了她總攝朝政的權,她明明已經大權在握,偏偏還要得罪天下士族。”
婉兒低聲道,“陛下覺得,這道條陳太急了些?”
武曌又笑了一聲,“士族占了幾十年的黑田,補幾年稅就想洗白,她不肯。她要把這些田全拿出來,分給百姓,這是把士族往死裏逼。”
她坐直了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可朕就喜歡她這一點,她若要權,朕給她權。她若要錢,朕給她錢。可她偏偏不要這些,她要的是百姓有田種,有飯吃,有衣穿。她明知道分田令一下,天下士族都會恨她入骨,可她還是要做。”
婉兒道,“狄相這個人,一向如此。”
武曌放下茶盞,拿起朱筆,在條陳上批了。批完她擱下筆,又把條陳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才遞給婉兒。“發下去吧,讓清丈總司、戶部、內閣會同辦理。各州設田籍局,縣令主之,清丈使督之,分田結果張榜公示。”
婉兒接了條陳,正要去辦,武曌又叫住她,“等等。”
婉兒回身。
武曌想了想,“傳朕口谕給狄望舒,就說朕準了她的分田條陳,讓她放手去辦。士族要罵,讓他們罵,朕還沒死,這大周的天下,輪不到他們說了算。”
婉兒應下,捧着條陳退了出去。
甘露殿裏安靜下來,武曌靠在引枕上,閉着眼歇了一會兒。
望舒這個孩子,每一步都在替她把這天下往百姓那邊挪,挪一寸,士族就恨她一寸。挪一尺,士族就恨她一尺,如今她挪到分田這一步,士族怕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此令一下,天下歸心。罵名歸你,功業歸朕,也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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