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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宦海浮沉(二):他還是成了大周常務副皇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2章 宦海浮沉(二):他還是成了大周常務副皇帝




洛陽開春後,又下了一場雪,都道今年是個豐年,望舒派去的商船也回來了。




望舒正在戶部值房裏核年後的第一批放貸卷宗,沈浪就跑進來,靴子上沾了雪泥,氣都沒喘勻便道,“大人,回來了!去西域的商隊回來了!”




望舒手裏的筆頓了頓,随即擱下,起身便往外走。“把人領到前堂,先上熱茶熱湯,別急着卸貨,我去看看。”




她趕到前堂時,商隊頭領周正已經候在那裏了,這個三十出頭的漢子瘦了一大圈,顴骨都突了出來,臉上還有幾道結了痂的凍傷,但精神極好,見望舒進來,他回洛陽就聽說狄大人封侯了,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單膝便往地上一跪。




“小人給君侯複命!”




望舒上前一步扶起他,“起來說話,這一路辛苦了。”




周正起身,從懷裏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雙手遞上,“君侯,此行事了。火果、土果,種子和塊莖都收足了,還帶回了另幾樣新東西,貨裝了滿滿七車,都在外頭停着,用油布蓋着,沒敢讓雪打濕。”




望舒翻開冊子,上面密密麻麻記着沿途的行程、收購的品種與數目、花費的銀錢、經過的州府。




她目光落在最後那幾頁上,火果種子六石,土果塊莖四車,另有一種當地土人喚作“白玉黍”的糧食種子三包,還有一種開着黃色小花的藥材種子一包。





“這白玉黍是什麽?”




“小人也沒見過。”周正撓了撓頭,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裏面是十幾粒比黃豆略大的種子,顏色乳白,形狀扁圓,像小顆的玉珠子,“那胡人的家鄉人拿它磨面做餅,說比麥子還香。小人想着君侯吩咐過,凡是沒見過的都帶回來,就收了三包。”




望舒捏起一粒種子細看,眼睛裏慢慢綻出光來。她認得這東西,雖然顆粒比後世的玉米小了不少,但那股淡淡的谷物香氣和形狀,絕不會錯。




她壓着激動,對周正道,“你這一趟,立了大功。”




周正憨厚地笑了笑,又想起什麽,“君侯,還有幾樣貨,是小人私下做主收的。那胡人帶着小人的隊伍往西走了兩個多月,那裏的人除了種火果土果,還種一種長在樹上的豆子,結成一串串的,綠的時候脆嫩,熟了之後磨成粉能煮糊糊。還有一種地底下長的疙瘩,蒸熟了是紫色的,甜津津的。”




望舒聽得心口砰砰跳,長在樹上的豆子,紫色的甜疙瘩,那是豆角和紫薯,或者更接近後世的某些原始品種。“都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不過那樹上的豆子種子不多,只收了兩包。紫疙瘩是塊莖,裝了兩筐,都用乾草裹着,應該沒壞。”




望舒點了點頭,她确實沒選錯人,周正這趟差事,辦得比她預想的還好。




她讓沈浪帶人去卸貨,又吩咐廚房給商隊的人備熱飯熱湯,每人另賞五十貫錢,休整三月。




“明日把那些塊莖分出一部分來,我要親自去皇莊看看。”望舒對沈浪道,“剩下的,按我列好的單子,往各州送。每個拿了優工良農學士銜的農人,凡在冊的,一人發一份。番薯二十斤、辣椒種子兩升、白玉黍一升,附一份司農寺寫的試種章程。告訴他們,這些是新作物,朝廷不是白給的,收了就要種,種出來要報産量,明年開春各州彙總,誰種得好,誰家種子推廣得開,年底考課再加一等。”




沈浪怔了怔,“各州學士有三百多人,若每人都發,那番薯怕是不夠。”




“不夠就先發大的州府,優先北邊和中原,這些地方對糧食的缺口最大。”




望舒想了想,“皇莊裏留足種苗,司農寺的試驗田也種一部分。其餘的,等夏天收了第一批塊莖,再往南邊送。這賬不急着算,先讓第一批人種起來。”




沈浪領命去了。




望舒回到值房,把周正那本冊子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越看越滿意。




這趟出使前後用了半月,繞過西域幾個小國,最終在大食國邊上的一個綠洲找到了那胡商的家鄉。




那裏的人遍地種着番薯和辣椒,番薯畝産比中原的粟麥高出一大截,而且不挑地。辣椒更不必說,當地人頓頓都吃,冬日裏靠它驅寒,還可以賣錢。




長安離得遠,望舒放棄去自己莊子種了,次日一早,望舒便帶着人去了城外太平名下的皇莊。




皇莊在洛陽城東三十裏處,依山傍水,三百畝上田連成一片,莊子裏有現成的農舍、糧倉和幾排牲口棚。




莊頭姓魯,五十出頭,是個極精明的老農,早得了消息,帶着莊中十幾個長工在門口迎着。




望舒沒在莊裏多坐,直接去了地頭,地還沒完全化凍,但向陽坡上的幾塊田已經松軟了。




望舒讓人把番薯塊莖從車上卸下來,就着天光,對魯莊頭道:“這東西叫番薯,種法跟山藥有些像,先育苗,再移栽,不挑地,但怕澇。你按司農寺給的章程,先育上幾畝的苗。那幾畝向陽的地,全給你使。辣椒種子直接撒,不用深,蓋一層薄土就行。白玉黍先種一畝看看,別多,這玩意兒我還沒摸清脾氣。”




魯莊頭聽得連連點頭,又蹲下細細看那幾筐番薯和辣椒種子,眼裏滿是好奇與躍躍欲試,“君侯放心,小人還沒見過這等稀罕物,這土果要是真好種,往後荒年可就有了指望。”




望舒看着他,笑了笑,“你好好種,我給你的人手糧種都管夠,缺什麽就跟沈浪說,我會讓司農寺的常老農與你一起種,他種過有經驗。”




魯莊頭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連連應下。




幾日後,各州學士陸續收到了戶部發下來的新作物。




太原的稻農老李是最早收到的那批,他捧着那兩升辣椒種子,像捧着什麽金貴物件,當天便在自己院子裏起了半壟地,用細土細細篩過,把種子一粒一粒按進土裏,又用草簾子蓋上。




鄰居見了笑他:“李叔,這才幾月,你倒先忙上了。那紅紅綠綠的東西,真能種出什麽名堂來?”




老李頭也不擡,“你且等着瞧,狄侯給的種子,能是尋常東西?你等着,秋後我這一壟地,換你半年的藥錢。”




鄰居将信将疑地走了,老李直起身來,拍掉手上的泥,他想起去年在含元殿上,武皇親自問他種地的事,他就覺得這天地不一樣了。




一個種地的老農,能站到天子面前,還能拿到朝廷發的新種子。




別說讓他試種,就是讓他天天睡在地頭,他也甘願。




揚州、益州、汴州、明州……




一份份種子與新作物順着官道與水路發往各地。每個收到包裹的農工學士,都不約而同地親手把種子種進土裏,一天看三回,比照顧自家孩子還精心。




消息傳開後,不少普通農戶也動了心,托人打聽這些新作物什麽時候能傳到他們那裏。




有膽大的,甚至直接跑到附近學士家裏,站在地頭邊上看,一邊看一邊問,那認真的勁頭,比趕集還熱鬧。




望舒在戶部聽了各州彙總上來的消息,心裏松了口氣。




這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只要今年秋天能收上第一批,不管是番薯還是辣椒,哪怕只有幾畝地的産量,這新作物的名聲便算立住了。




到那時,不用朝廷發文,各地農人自己就會找上門來買。




這天下的事,只要能讓最底層的人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便沒有推不動的。




……




三月的洛陽,殿試這日天光極好,宮槐的新芽在風裏微微舒展,滿城春意都像聚到了這方寸之地。




望舒着一身紫袍玉帶,立在百官之首,她如今在朝中站的位置,已不可同日而語。禦史大夫告老後,朝會班列幾經調整,她以戶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之尊,站在了文官最前頭,與幾位老宰相并列。




殿試的題目是武曌昨夜親自拟的,由婉兒捧出來當殿宣讀。




題目不長,問的是“足食、足兵、足信,三者孰先”,又說“商路既通,田賦商稅之制當如何變”。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題是給狄望舒這五年的新政做注腳,也是給滿殿新科進士指了一條務實的方向。




望舒站在班首,餘光掃過殿中那些新科進士。他們大多穿着簇新的青袍,臉上帶着緊張與興奮交織的神色,有人額角已經沁出了細汗,有人低垂着眼,嘴唇微動,像在默念什麽。




她正欲收回目光,忽然在人群末尾看見了三道與旁人截然不同的身影。




她們并排站在最後一列,穿着與男子無異的青袍,發髻梳得整齊,簪着素銀或荊木的簪子。




年紀最長的那個約莫四十出頭,身量不高,面容清瘦,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她旁邊兩個年輕些,一個二十七八,一個三十上下,都是沉穩的眉眼,既不像旁人那般局促,也沒有半分怯場的模樣。




望舒心頭微動。




這是大周允許女子科舉的第五個年頭。五年前武曌登基下诏,凡有才學,無論男女,皆可投牒自進,與男子同場較藝,同榜題名。




诏令一出,天下震動。




可震動歸震動,真敢來考的女子寥寥無幾,頭兩年各州連一個女子投考的都沒有,第三年才零星出幾個,多在州試便折戟。到了今年,竟有三人一路闖到了殿試。




望舒知道這有多不容易。




她們沒有書院可進,沒有同窗可切磋,沒有先生替她們批改文章。她們只能靠家中長輩零星傳授些經義,靠借來的書卷自己苦讀。




即便如今允許女子科舉,可世道看她們的眼神,比看一個屢試不第的老秀才還要苛刻三分。




她正想着,武曌已經注意到了她目光所落之處。禦座上的女帝微微偏頭,順着望舒的視線看過去,目光在那三個女子身上停了一瞬。




武曌笑了一下,意味深長。




殿試開始後,望舒收了心,眼觀鼻鼻觀心地立在班首。




她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着殿中考生的應答,這些考生裏,有賀知章,望舒一聽他的應答,就知道狀元定了。




不愧是他。




輪到那三個女子時,望舒不動聲色地微微側了側身。




最年長的那個女子上前一步,聲音清朗,沒有半分扭捏,“臣女柳若蘭,年四十二,洛州洛陽人。願以膚淺之見,答陛下之問。”




她頓了頓,“聖人雲,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臣女以為,三者并非先後之分,而是體用之別。食為體,兵為用,信為基。無食則民散,無信則民離。朝廷有倉廪,有甲兵,有商路,有銀行,所缺者,唯天下寒門女子之心。心不歸,則新政雖善,民猶疑而不附。臣女鬥膽,請陛下于各道州設女學,與義學并行。有學,則女子有識;有識,則家有教;家有教,則民風自正。此乃足信之本,百世之基。”




殿中一片寂靜。




柳若蘭的話有些地方還帶着鄉野的質樸,可那份從自身經歷中熬出來的條理與懇切,卻比前面那些士子更打動人。




武曌看着柳若蘭,“你讀書時,可曾有過女先生?”




柳若蘭擡頭,迎上武曌的視線,不卑不亢,“臣女未曾有過女先生,臣女甚至未有先生,臣女十三歲才識字,三十歲才通《春秋》,四十歲方敢投牒。臣女讀書遲,愈遲愈知女子讀書之難。天下如臣女者,何止千萬。陛下若為她們開一扇門,她們未必不能成為陛下的良臣。”




武曌點了點頭,她讓柳若蘭退下,又考了另外兩名女子。那兩個年輕些的,一個擅算學,一個通律法,答得都不算驚豔,但勝在紮實沉穩,不浮不誇。




殿試結束後,武曌照例命大臣們合議品第,望舒看了姚崇一眼。




姚崇會意,眉頭微動,對望舒低聲道,“這柳若蘭,文章雖不及那幾個州府解元精致,但立意高,見事明,文風樸而不野。她若是個男子,一甲不敢說,二甲當得。”




望舒道:“那便給她二甲。”




姚崇猶豫了一下:“其餘兩位,若都取,怕是朝中又要有人說話了。女科雖開了五年,可至今無一個女子入流。今年一下子取三名,禦史臺那些人,怕不會甘心。”




望舒笑了笑,“他們不甘心,便讓他們來找我,陛下既然允許女子科舉,便沒有把她們擋在殿試之外,又攔着不取的道理。若是文章實在太差,也就罷了,可這三人,一個是四十歲熬出來的真本事,一個算學不輸鄭文昭當年,一個律法條條熟爛。取她們,于國有益,于政無損。誰若反對,便讓他來說說,這殿上哪條律令,寫着女子不得進士?”




姚崇見她這般态度,便不再多言,轉身去與其他閱卷大臣商議。




品第的結果報上去時,武曌只掃了一眼,便笑了。她拿起朱筆,在三個女子的名字後面都勾了一道。




婉兒高聲宣了出去。




殿中有人驚愕,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下意識地朝那三個女子張望。柳若蘭站在原地,嘴唇顫了顫,然後緩緩跪下,額頭觸地,久久沒有起身。




她旁邊的兩個年輕女子也跟着跪下,眼淚簌簌地落在地上,卻都咬着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望舒站在班首,看着這一幕,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長安含元殿上,也是這樣一個春天,也是滿殿朱紫,只有她一個女子。




如今殿上多了三個,以後會更多。




放榜那日,洛陽城裏幾乎人人都在議論那三個女進士,連狀元榜眼探花都沒打聽是誰,賀知章一日看盡長安花,都沒有個鼓掌的。




他人都有點懵,這對嗎?




有人啧啧稱奇,說這是狄侯這些年推行的新政澆出來的花,也有人酸溜溜地說,女子讀什麽書,考什麽功名,成何體統。




這話剛說出口,旁邊便有人接道:“你既這般瞧不上,怎麽不去考?連個女郎都考不過,你這須眉好沒意思。”




那酸話的人便漲紅了臉,讪讪地走了。




柳若蘭家的巷子口,更是被街坊們圍得水洩不通。她公婆笑得合不攏嘴,逢人便說“我家蘭娘是天子親點的進士”。




她丈夫站在一旁,神色複雜,既有些難堪,又掩不住幾分與有榮焉。




當年他秋闱屢試不第,若蘭幫他整理書籍,又勸他應該怎麽學,他沒考上舉人本就心情不好,一時氣極說“有本事你自己中一個試試”,本是一句氣話,如今倒成了全洛陽的笑談。




柳若蘭秋闱中舉後,公婆都驚呆了,兒媳一争氣,自然不慣着兒子,家務瑣事就讓他自己乾,別誤了好兒媳的仕途。




放榜後,她回了一趟家,把屋裏收拾得整整齊齊,給公婆磕了頭,又去看了看未出閣,在議親的女兒,她像是一個走了太久的夜路人,終于在天亮前走到了城門口,她抱着女兒痛哭。




她有了官身,女兒的未來也更好走了,她自己就能幫她撐腰。




望舒讓人留意了柳若蘭的選官去向,別讓吏部為難她。畢竟她是知道吏部德性的,沒有關系,姚崇也得磋磨幾年才能排上。




吏部那邊把她的考功、出身、籍貫一一核過,最後将她分到了國子監,任四門學的博士,專管天下寒門與女子薦舉入學的生員。




這差事清苦,卻極合柳若蘭的性子。她上任頭一日,便寫了一份《女學章程》遞了上去,條理分明,字字從實,連每年的束脩、校舍、教員的數目都列得清清楚楚。




望舒看到那份章程時,正在戶部與姚崇對賬,她翻了幾頁,擡頭對姚崇道,“這柳若蘭,是個能辦事的人。讓銀行看看,女學要不要從明年的慈善利錢裏單撥一筆出來。不用多,先開五六處試點。”




望舒想了想又對姚崇道,“元之,你幫我拟個折子,把柳若蘭的章程附進去,請陛下明年開春,在洛陽、長安、揚州、成都各設一所女學。學生不單收官宦人家的女兒,也要給寒門留名額。考進來的寒門女子束脩全免,補紙筆費,學成之後,她們得去官工局、銀行、義學、醫館做事,至少五年,還朝廷補貼的錢。這是長線,不指望一年兩年見功,但若能堅持十年二十年,我大周多出來的,便是百萬識字的母親、懂算的賬房、通律的胥吏、能教子的妻子。這些人,比黃金值錢。”




姚崇看了她,笑了,“尚書這是要栽培天下女子。”




望舒搖搖頭,“算不上栽培,是讓她們自己手裏有錢。一個人手裏有了錢,有了差事,有了體面,才敢站着說話。柳若蘭如此,将來千千萬萬個柳若蘭,也如此。”




……




狄仁傑回朝那日,洛陽城北門大開,十裏長亭外設下了接風禦帳。婉兒帶着宮人将禦帳內的炭盆、軟墊、茶爐逐一打點妥當,又在帳外鋪了厚厚的紅氈,從官道口一直延伸到帳前。




望舒到得更早,她站在紅氈盡頭,紫袍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身後是戶部與政事堂的一衆官員。




秦昀率右威衛在外圍布防,連道旁每棵樹上都安排了暗哨。畢竟陛下親自出迎,安全問題,誰也不敢懈怠。




辰時剛過,北面官道上騰起一線煙塵,先頭幾騎令旗手打馬而來,随後是大隊人馬——




婁師德的中軍緩緩壓陣,張仁願、王孝傑諸将分列左右,再往後才是狄仁傑的車駕。




他年紀大了,長途跋涉經不起馬背颠簸,秦昀早讓沿途驿站備好了舒适的安車。




望舒遠遠望見那輛車,眼眶便有些發脹。大軍在禦帳前停下,狄仁傑從車上下來。他比離京時瘦了些,須發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




正要朝禦帳走去,武曌已經起身,不顧左右勸阻,大步迎了出來。“懷英!”




這一聲穿過帳前喧天的鼓樂,讓狄仁傑的腳步頓了頓。他擡眼看見武曌,眼圈微紅,連忙撩袍跪下,“老臣狄仁傑,北事已畢,特來複命!”




武曌上前一步,雙手扶住他的手臂,“閣老辛苦,這一路風沙大,人都瘦脫了形。不必跪,朕說過,你回來,朕親自迎。”




狄仁傑順着她的力道站直身子,反握住武曌的手。君臣二人四目相對,一時都紅了眼眶。




武曌執着狄仁傑的手,往禦帳方向慢慢走,走了幾步,又側頭對旁邊的婁師德道,“婁卿,你也過來。這一趟北征,全賴你與諸将用命,朕都記得。”




婁師德忙出列行禮,“陛下言重了,臣不過盡本分。狄公坐鎮後方,統籌全局,秦将軍率新軍摧鋒陷陣,張将軍死守幽州,王将軍千裏奔襲,北線之功,是全軍将士的。”




武曌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你們都是朕的乾城,今日先不必論功,朕在宮中備了宴,為你們洗塵。”




她說完,目光越過衆将,落在望舒身上,朝她招了招手。




望舒快步上前,武曌道:“懷英,你女兒來接你,朕方才見她站在那兒望了半個時辰,你們父女先說說話。”




狄仁傑看向望舒,見她比離京時更顯威儀,眼裏浮現出笑意,也摻着些酸楚。他朝望舒伸出手,望舒上前一步,把父親的手緊緊握在掌心。“阿耶。”




望舒喚了一聲,千言萬語都卡在喉嚨裏,“回來就好。”




狄仁傑點點頭,“爹知道你在洛陽不容易。”




武曌回身對百官道:“諸卿且先歸衙,今晚宮中賜宴,為北線将士慶功。望舒,你與秦昀送狄公回府歇一歇,晚上再帶他入宮。他這把年紀,經不起連軸轉。”




望舒應下,秦昀也從外圍過來,朝狄仁傑恭敬行了一禮,“岳父辛苦了。”




狄仁傑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慢慢落到遠處肅立的新軍陣列上,那裏旌旗如林,甲光凜冽,一張張年輕的面孔被春陽曬得黑紅,透着股從前府兵身上沒有的精氣神。他看了片刻,對望舒道,“這兵練得好,北邊能平,有他們一半功勞。”




秦昀道,“還是岳父在前線運籌帷幄,婁帥指揮若定,我和新軍不過做了刀尖上的事。”




狄仁傑笑了笑,沒再客氣。




回安宅的路上,狄仁傑與望舒同乘一車,秦昀騎馬在旁護衛。




車裏父女相對而坐,一時都像是攢了滿肚子的話,又不知該從哪一句說起。




還是狄仁傑先開口,“你的糧草和軍械,戶部的調撥,北邊用下來沒缺過。前年寒冬,新軍在薊北駐紮,戶部運來的五千套冬衣和防凍藥膏,比兵部自己的都先到。将士們都說,狄尚書這是把兵當自家孩子養。”




望舒抿嘴笑了,“阿耶在前線殺敵,兒在後方若連棉衣都不給夠,還當什麽戶部尚書。”




狄仁傑也笑了,笑過之後,又望着車簾外洛陽街景,“我這一走只是兩年,回來一看,洛陽又變了。銀行、官工局,還有滿城的胡商,我聽說你還派人去了西域。”




望舒點頭,“我得了新的糧種,等阿耶休整好了,兒陪您去城東的皇莊看看。今年頭一茬辣椒已經結了,番薯的苗也長起來了,到秋天就能收。若成了,北邊幾道荒坡都能種上,往後邊地糧草,能省一大半運費。”




狄仁傑捋着胡須,眼中浮起真切的欣慰,“好,好,為父在外頭打了兩年的仗,你在這洛陽城裏,看來也沒閑着。”




晚間宮宴設在含元殿,武曌特意命人将宴席擺得熱鬧卻不靡費。




北線有功将領、六部堂官、政事堂宰相、宗室王公皆列席。




武曌先在殿上當衆封賞——




張仁願加兵部尚書銜,封薊國公,食邑五百戶。王孝傑遷河西節度副使,賜金百兩,絹三百匹。




其餘諸将,斬首立功者皆按軍功授田章程一一賞賜,軍功田籍早在戶部立了專冊,此時由婉兒當殿宣讀,名字一個接一個,足足念了小半個時辰。




每念一個,殿中便有将領出列謝恩,而那些新軍裏的普通士卒,也由各營都督代領封賞,軍功田、錢帛、軍職晉升,一項不落。




秦昀這回被封忠武伯,賜宅一區,食邑三百戶,武曌話落時,秦昀從武官班列中出列,“臣秦昀,叩謝陛下天恩。”




武曌笑着讓他起來,又轉頭對婁師德道,“婁卿,你領北線全功,你如今已是國公,朕再授你為安北大都護,仍領北面諸軍,替朕把北疆看牢。過了這個春,你就回朔州去,朕給你再加一鎮。”




婁師德跪地謝恩,言辭懇切,毫無驕矜。




最後輪到狄仁傑,殿中一下子靜了下來。武曌從禦座上站起,親自端了一杯酒,走到狄仁傑面前。




狄仁傑連忙起身,武曌按住他:“你坐着,這杯酒,朕敬你。”




她聲音讓滿殿聽得清清楚楚,“狄卿此次北行,平叛、撫民、開屯、置鎮,北邊能安定,你居功至偉。今日,朕加封你為太子太傅、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河北道安撫大使,留朝中輔政。你可願意?”




狄仁傑一怔,太子太傅是個虛銜,但仍留朝中輔政,分量就不一樣了。




他起身離席,鄭重跪下,“老臣謝主隆恩,老臣這一生,能遇陛下,是臣之幸。”




武曌看着他,将他扶起:“你與朕之間,不說這些,懷英,朕老了,身邊不能沒有你。”




滿殿鴉雀無聲,望舒坐在文官席上,看着父親與陛下執手相對,心中五味雜陳,他最終還是當上了後世觀衆調侃的大周常務副皇帝。




宴散後,秦昀送她回安宅。兩人并肩坐在馬車裏,望舒靠在他肩上,“阿耶說,他還能在朝中再幫我們撐幾年,我想讓他別太累,府中有些好參,給阿耶送些去。”




秦昀攬着她,嗯了一聲,“岳父身子骨硬朗,我白日裏扶他上車,他手上力道比我營裏那些老卒還大。”




就是看着年紀大。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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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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