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主線01 “是我混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主線01 “是我混賬”
孟夏四月,天子率公卿行常雩大祭,以求甘雨、祈五谷。
太常與少府奉旨重排宗廟雅樂,程杏芳身為掌樂女史,連着大半月泡在樂府上,領着數十名宮娥、女樂習編鐘、弄琴瑟,一刻也不得清閑。
待她拖着酸痛的身子邁進東宮時,外頭的漏壺已經滴過了亥時三刻。
她實在困頓到了極點,連發髻上的步搖與釵環都未及讓宮人卸下,便歪在外殿臨窗的一張朱漆短榻上,沉沉睡了過去。
朱且燏深夜議政歸來,一進門便見榻上縮着小小一團。他揮手屏退随侍的宮人,放輕步子上前,俯身将她打橫抱起,徑直往內寝走去。
剛沾上溫軟的床榻,程杏芳便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她半睜着困倦的眼眸,手下意識往身下摸了一摸,榻上鋪着雪白的練絲細褥。她心頭一驚,強撐着身子爬起來翻找匮匣。
“出了何事?”朱且燏替她倒了一盞溫湯遞過來。
程杏芳接過漆盞,小口小口地飲着,嘟囔道:“也不知為何,月信遲遲未至。我怕夜半睡得沉,猛然來了會弄髒褥子,想去尋兩塊漿洗好的月布備着。”
朱且燏端着托盤的手驀地僵住,站在原地半晌沒動彈。
程杏芳飲罷溫湯,見屋裏沒了動靜,不解地擡頭瞧他:“怎麽了?”
朱且燏竭力壓着有些粗重的呼吸,喉結上下滾了滾,啞聲問:“可曾宣侍醫切過脈?”
“切什麽脈?”程杏芳眨了眨眼,“不過是連日勞碌累着了,遲個三五日也是尋常,哪裏用得着驚動太醫署。”
朱且燏靜靜立了片刻,旋即放下漆盞,快步走到門檻處,沉聲喚道:“魚成溪!”
守在廊下的人應聲而入。
“去太醫署宣侍醫……”話說到一半,朱且燏又止住,“罷了,眼下已過子時,侍醫多已歇宿,你等來回驗傳符節也耽擱時辰,孤親自去。”
“殿下?”程杏芳一愣。
“等我回來。”朱且燏來不及多作解釋,扯過挂在一旁的緋色大氅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跨出門檻,直奔馬廄。
深夜的宮道空曠幽深,朱且燏策馬沖出東宮大門。
宮道寂寂無聲,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急促的碎響。夜風撲面,大氅翻飛,月光穿過宮牆,在雪白的馬背與緋紅的衣角上流轉。
朱且燏攥着缰繩,胸膛劇烈起伏。他暗暗告誡自己:沉住氣,八字還沒一撇。可無論如何壓,唇角還是克制不住地往上翹。
他自嘲地低笑了一聲:“沒出息。”
到了太醫署直廬前,朱且燏跳下馬,将門板拍得震天響。
當值的太醫令披着外衫、揉着惺忪睡眼拉開門,冷不丁瞧見當朝太子目光灼灼地立在門前,登時吓得魂飛魄散,腿肚子一軟便要往下跪。
朱且燏哪裏肯等他跪下,長臂一撈,像拎小雞一般将年過耳順的老侍醫橫放在馬背前頭。自己随即翻身上馬,猛地一勒缰繩:“抱緊藥箱,抓穩了!”
駿馬長嘶一聲,調轉馬頭狂奔而去。
老侍醫被颠得骨頭都快散了架,趴在馬背上一疊聲地告饒:“殿下慢些……臣這把老骨頭……哎喲!”
回到東宮,內寝裏燭火通明。
老侍醫撫着被颠散架的腰,氣喘籲籲地取出脈枕擱在榻邊。程杏芳抿緊嘴唇,小心翼翼地将手腕放了上去。
屋裏靜得落針可聞,只有幾案上的燈芯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老侍醫搭上三指,神情從先前的驚惶慢慢變得嚴肅,半晌不語。換了右手,又反複切按了片刻。
這片刻的光景漫長得像過了大半生。
朱且燏在屋裏來回踱步,心煩意亂地扯開袍服領口,仍覺得燥熱難耐。他實在忍耐不住,兩步跨到榻邊,抹了把臉,聲音沉得發啞:“到底如何?有還是沒有?”
老侍醫收回手,面上驚疑散盡,轉身伏地,連連叩頭:
“臣敢為殿下賀,為儲妃賀!此脈滑利流疾,陰搏陽別,如滾珠走盤,确系身懷六甲已有月餘!”
程杏芳倒抽了一口氣,忍不住輕呼出聲。
朱且燏怔在當場數息,似是靈臺中一時未能轉過這幾字的含義。
下一瞬,他坐到榻邊,當着侍醫的面,結結實實地将程杏芳摟入懷中,低啞地笑出聲來:“你要做阿母了,杏芳。”
巨大的歡喜湧上來,撞得他心口發酸。朱且燏俯下身,溫熱的吻密密麻麻落過她的發頂、額心、耳廓,一路吻到她的唇角。
程杏芳雙手環住他的脖頸,眼裏騰起大片水汽,身子因為歡喜而止不住地發顫。
轉眼入了季夏,程杏芳有孕整整四月。
織室的女官奉中宮之命為她量裁秋祭的典服。繩尺在腰際輕輕一圈,女官笑着贊嘆:“儲妃身骨苗條,腰身只微放了一指,竟半點瞧不出顯懷。小太孫當真是個體貼阿母的知禮性子。”
程杏芳抿唇笑笑:“侍醫說了,我身子偏瘦,顯懷本就比旁人晚些,四個月這般也算尋常。”
那頭西陲羌人蠢動,互市生亂,朱且燏奉命親赴河西張掖與酒泉。塞上風沙漫天,他白日巡視邊堡草場,深夜厘定互市條例。離京兩月,總算把諸事料理停當,星夜兼程策馬奔還京師。
一進東宮,連身上的皮甲披風都沒卸,他迎頭便問魚成溪:“內苑可還安好?她胃口如何,身子可有不适?”
魚成溪笑眯眯道:“回殿下,侍醫按日切脈,儲妃與小太孫安穩得很。”
朱且燏這才松下一口氣。
洗去滿身風塵,他牽着程杏芳去了書齋。
案上鋪着上好的素絹,朱且燏提筆蘸墨,轉頭問她:“你可有格外中意的字?”
程杏芳搖了搖頭,眼裏滿是笑意:“我想先看你挑的。”
朱且燏笑了笑,手腕平懸,筆尖在素絹上沉穩走過,墨香頓時在書齋內暈開。
素絹上落着兩個工整肅穆的大字:
朱顏。
程杏芳湊上前,輕聲念了一遍:“字形姝麗,辭意妙美,念着也溫軟,像是個女娘的名字。”她轉而好奇相詢:“若是男兒,又拟了何字?”
朱且燏擱下筆,掩唇輕咳了一聲:“未曾拟。”
程杏芳愣住了:“沒拟?”
“定是個女娘。”他神色極為執拗且篤定。
程杏芳瞧着他這副模樣,噗嗤笑出聲來。
可惜到了第五個月,老侍醫照例入宮請脈,情況卻陡然生變。
侍醫的手指搭在程杏芳的腕上,眉頭擰得死緊,面色一陣白一陣紅。他換了另一只手,再三切按,遲疑着開口:“敢問儲妃……母族或是外祖家中,可曾有過‘骈生’的先例?”
程杏芳心頭一驚,身上登時冒出一層虛汗,嗓音發顫:“不曾聽聞……侍醫,可是胎象出了什麽差池?”
老侍醫見她吓白了臉,連忙擺手笑開:“儲妃切莫心慌!臣反複診辨,腹中雙脈相搏,分明是有一胎雙出之象。恭賀殿下,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喜啊!”
程杏芳整個人僵在榻上,腦子裏一片空白,連笑都忘了笑。
恰在此刻,外頭珠簾微響。剛下朝的朱且燏脫去玄端袍服邁進屋,正好瞧見老侍醫收拾藥箱躬身退出門。
他緩步走進,一眼瞧見程杏芳呆坐在榻沿,面色慘白,眼神空洞發直。
朱且燏呼吸一滞,一顆心猛地墜沉了下去。
這是什麽神色?胎漏?胎動不安?還是胎死腹中?
屋裏伺候的幾名女史和內侍見儲君面色陰沉如水,吓得忙停了手裏的活計,垂首屏氣,大氣都不敢出。
朱且燏心如刀割,在三步之內強行逼着自己穩下呼吸,走上前蹲下身,握住她冰涼的手指,擠出最溫和的神色:“無妨,哪怕留不住,往後自還會有……”
“可不敢再有了。”程杏芳抿着險些壓不住的唇角,故意嘆氣道:“若是再有一個,往後殿裏就是三個小鬼滿地跑,殿下豈非要煩死了?”
朱且燏一愣:“什麽?”
程杏芳再也繃不住,撲哧笑出了聲:“侍醫方才說,妾腹中有雙生胎。”
滿殿屏息凝神的內侍和女史們這才聽明白,皆長長松了一口氣,背過身去偷偷忍笑。
朱且燏更是怔在當場,方知被程杏芳好生戲弄了一番。
待閑雜人等盡數退下,屋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朱且燏立在青銅冰鑒旁,手裏的雙佩玉帶被他下意識握住,面上卻毫無喜色。
“當真是一胎雙出?”他沉着臉問。
程杏芳斜倚在榻上:“這已是殿下問的第五遍了。”
“侍醫絕無診錯之虞?”
“這也是第四遍了。”程杏芳漸漸收斂了笑意,有些無措地摸了摸肚子,“殿下不喜雙胎?世人皆道,雙胎乃天賜祥瑞,求都求不來……”
朱且燏長長吐出一口氣,上前揉了揉她的發頂:“我豈是不喜?只是這般下去,你會遭大罪。”
程杏芳有些賭氣:“我有什麽好遭罪的?東宮要什麽名藥沒有?若是連殿下都打退堂鼓,那——”
“那乾脆落掉好了”這種晦氣話,她終究沒舍得說出口,偏過頭抿緊了唇。
朱且燏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收緊:“我是怕你身子吃不消。”
到了傍晚,斜陽沉入西殿,室內昏暗一片。
程杏芳悶悶不樂地歪在榻上發呆,手裏緊緊揪着錦墊的一角。
朱且燏快步進屋,也不叫人點燈,徑直走到榻前,屈下一條腿跪在地上,将程杏芳的手拉進自己掌心。
他靜默了許久,終于狠下心道:“明日請太醫署配一副落胎的湯藥吧。”
程杏芳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扭過頭,眼眶頃刻間通紅。
“杏芳,你聽我說,”朱且燏攥住她想掙脫的手,嗓音沙啞發顫,“婦人骈生自古兇險,極易遇上橫産逆生之禍。到了臨産那日,若下血不止,你身子這般單薄,拿什麽去熬?不如舍去此胎,待調養妥當,日後咱們一個一個慢慢生,豈不好?”
程杏芳驚痛交加,用力吸着氣,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是有人艱難,可也有人懷雙胎母子平安。各人的身子各人受,誰的經歷能作數?你就要為了那些未必會生出的險情,親手将肚裏的骨肉藥死嗎?”
朱且燏将額頭重重抵在她微顫的手背上,閉緊了眼,眉心擰成深川。
“我不明白……”程杏芳的聲音裏終于帶了哭腔,渾身劇烈顫抖起來,“侍醫向我道賀,宮人替我歡喜,滿天下哪個女娘懷了雙胎,郎婿不是如獲至寶?為何到了你這裏,倒像是我做了天大的錯事一般……”
朱且燏心頭劇痛,猛地擡起頭來。
暮色蒼茫裏,程杏芳那張素白的臉上挂滿了眼淚,大顆大顆的淚珠沿着腮邊滾落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灼人。
他再也忍不住,起身将她按進懷裏,手臂收得死緊,仿佛稍一松手她便會碎掉一般。
“是我混賬,是我說錯了話。”他埋首在她頸間,聲音顫得不成調子,“可滿朝公卿盼的是宗廟有繼,天下萬民圖的是太平吉兆,孤只要一個平平安安的程杏芳。”
千秋社稷,萬代江山,皆抵不過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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