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誤撩東宮21 /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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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許久未見,你倒是越發膽大……”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一回 “許久未見,你倒是越發膽大……”




程杏芳沒料到這把火會燒到自己頭上,愣了一瞬,旋即揚起慣常的溫婉笑顏:“莊娘子莫要拿妾打趣,妾區區一個倡優,何德何能敢去驚擾天潢貴胄?”








“你怎麽不敢?”莊禦君款步走上前來,居高臨下地審視着她,“你生得這般傾國傾城,又是名動京師的都賽,在風月場上閱人無數。我不信太子殿下見了你,當真能移得開眼。”








“莊娘子,貴人們拿妾尋開心,妾委實消受不來。”程杏芳斂去笑意,正色推辭道,“沖撞了儲君,那是萬死難辭的罪過,妾吃罪不起。”








晏華翁主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撫掌笑道:“杏芳莫怕,太子殿下自诩聖賢君子,縱是不喜,也斷不至于當場打殺于你。你只需在宴席上設法引他多看你兩眼、教他當衆動一動凡心,随後再尋個由頭抽身冷落他,好教他也嘗一嘗被人晾在一旁的滋味!”








程杏芳四兩撥千斤地輕笑一聲:“翁主與諸位女公子皆是名門閨秀,尚且同殿下無話可說,指望妾一個只知唱曲跳舞的女娘?”









“程都賽何必自謙?”莊禦君上前一步,壓低嗓音,語氣中帶上了不加掩飾的冰冷與脅迫,“你那套勾引男郎的手段,滿京師誰人不知?”








程杏芳面上的笑容徹底凝固。








莊禦君湊近她耳畔,用唯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冷笑道:








“程杏芳,你該不會以為,自己得了都賽的名頭,便當真能順順當當地進太樂署領皇糧、脫賤籍了吧?實話告訴你,你遞上去的樂籍勘合度牒,如今正壓在我阿父太常寺少卿的案頭!”








程杏芳心頭一震,藏在袖中的指尖瞬間掐緊了掌心。








“只要我阿父的大印往下一落,你明日便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女、太樂署百石之祿的掌樂女史。可若是這方印落不下去……你這輩子,便休想洗脫這倡優賤名,到老也不過是個在朱門公侯座前供人消遣取樂的市井下陳!”








赤裸裸的威脅,如同一盆數九寒天的冰水,将程杏芳渾身的血液澆得冰涼。








莊禦君退後半步,重新揚起高傲的笑臉,當着衆人的面朗聲道:








“七日後,內苑有皇家私宴,我等自會帶你入席。你若能引得那位不假辭色的皇太子一笑,或是為你亂了方寸,我便賞你百金,并教我阿父即刻在文牒上用印,賜你良籍,入太樂署掌樂。”








“可若是你不敢去,或是辦砸了……”莊禦君冷笑一聲,未盡之言滿是森然寒意。








程杏芳不得不承認,這的确是一手好算盤。








她若贏了,正好挫一挫東宮儲君目下無塵的傲氣;她若輸了,堂堂都賽當衆出醜、顏面掃地,只會更加教人拍手稱快——不僅能教她淪為京師數月的茶餘笑柄,更能讓天下男郎瞧個分明,這吹捧上天的所謂都賽,左右也不過是個登不得臺面的倡伎。








水榭內一片寂靜,其餘貴女皆掩帕看戲,無一人替她出言解圍。








程杏芳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明知這是必輸死局,但為了那方能徹底斬斷賤籍枷鎖的官印,為了往後能堂堂正正活在這青天白日之下,她沒有退路。








況且……在這風月場的算計裏,她自負還從未真正輸給過任何男人。








“既然莊娘子這般擡愛,”程杏芳緩緩擡起頭,唇角漾開一抹極豔麗、亦極清冷的笑意,“那妾……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七日後的暮色格外深沉。








重華殿臺基高聳,殿內鋪設筵席、置案陳幾、列青銅雁足燈。今夜是皇室宗親與少數高門勳貴的私宴,程杏芳斂衽垂眸,扮作侍女,悄然跟在晏華翁主身後,侍立于席榻一側,執壺布菜。








為了今夜的賭局,晏華翁主原本替她備下了一襲華貴惹眼的緋紅織金長裙。可程杏芳深知,那位傳聞中喜怒不形于色的東宮儲君素來厭惡奢靡張揚,若穿得如同孔雀開屏般上前,只怕還未走近便會被侍衛直接亂棍叉出。








她私自換下豔裝,改着一襲淡青色的交領廣袖襦裙,衣襟層疊交錯,隐約可見內裏的素白領襯。








這般素淡的打扮,反倒将她那張原本就脫俗出塵的容顏襯托得宛若月下谪仙,端方中透着致命的清麗。








私宴之上,絲竹悠揚,權貴們推杯換盞,無人注意這個垂首随侍的女子。








不多時,程杏芳腕間輕輕一沉——那是晏華翁主暗中遞來的手帕。








消息到了:








太子朱且燏方才離了主宴,正獨身一人穿過西側的回廊,往臨水的清涼臺而去。








“快!就在清涼臺,眼下四下無人,千載難逢!”二樓憑欄處,莊禦君等人悄然探出半個身子,滿臉興奮與惡意地朝下觀望。








程杏芳深吸一口微涼的夜風,強壓下心口莫名劇烈的擂動。








她提着裙裾,放輕步履,獨自一人從後方抄入了那條曲折幽深的長廊之中。








回廊兩側挂着稀疏的羊角宮燈,夜風拂過湖面,吹得簾幔微微飄曳。








行至拐角處的清涼臺,前方果然傳來了沉穩而極有規律的靴履聲。








程杏芳依着既定的盤算,微垂眼眸,将步态放得極軟、極輕浮,裝出一副吃醉了酒、步履踉跄的嬌弱模樣,迎着那道腳步聲款款走去。








燈影微晃,迎面走來一個身形極其挺拔高大的男子。








因是私宴,他褪去了厚重的外袍,只着一襲緋色寬袖錦衣,金絲暗繡的蟠螭(pán chī)紋在微弱的燈光下低調而迫人。閑步而來時,可見其身姿雍容,肩闊而腰窄,單手負于身後時,臂膊顯得沉實堅勁。








程杏芳心下一橫,正欲依計借勢跌倒,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撞上了來人的面容。








轟——








腦海深處仿佛有萬道驚雷炸響。








程杏芳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剎那倒流,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冷冽若寒潭的黑眸,挺秀孤絕的鼻骨,還有那抿得平直而冷肅的薄唇……








她不知,內苑的清涼臺亦叫銀桂臺,只因四面植滿了銀桂。此刻長風卷廊穿簾而過,枝頭素白的銀桂簌簌落下,險些晃花了程杏芳凝滞的眼眸。








人間九月,桂子堆雲,香成海。








一如當年,敦煌漫天碎玉般的風雪。








快一年未見……








眼前這位權傾天下、讓滿朝文武與高門貴女戰戰兢兢的皇太子朱且燏,分明就是當年在敦煌雪夜裏為她買熱甘醪、送她蜀錦靴、又在大半夜坐在她家屋檐上喝悶酒的采詩官——衛泱!








他怎會在這裏?!








他怎會穿着東宮儲君的蟠螭紋袍?!








他不是奉旨遠調西域、去邊陲督軍巡察了嗎?!








程杏芳的大腦徹底化作一片空白,定定地立在清涼臺正中,連呼吸都停滞了。








而迎面走來的朱且燏,在看清廊下那道纖細身影的剎那,沉穩的步伐亦是一頓。








他原本淡漠的長眉驟然蹙起,負在身後的手掌也在廣袖之下忽地攥緊。








四目相對,周遭空氣如同淬了霜雪,盡是叫人喘不過氣的森寒。








二樓憑欄處,莊禦君等人正盯着廊下的動靜,見太子竟破天荒地停住了腳步,按捺不住地低呼催促:“他在看你!快上啊!上去跌進他懷裏!”








退無可退,箭在弦上。








程杏芳在巨大的驚駭與荒唐中,心跳亂得如同戰鼓齊鳴。








她咬緊牙關,迎着男人那雙翻湧着驚濤駭浪的幽深眼眸,硬着頭皮,像夢游一般邁開了步子——








一步,兩步。








在行至男子身前三步之處時,程杏芳腰肢一軟,足下仿佛踩空般,整個人輕飄飄地向前傾倒而去。








朱且燏幾乎是出于本能,長臂一攬,穩穩扣住了她纖細的腰肢,将她一把帶入自己堅實寬闊的胸膛之中。








溫香軟玉地撞了個滿懷。








程杏芳依着莊禦君交代的“全套戲碼”,仰起頭時,泛着淡淡香氣的朱砂櫻唇,故意在他緋色錦袍的雪白領襟處,極其暧昧地輕輕擦過,留下一抹殘紅與灼熱的溫存。








然而,當她真正仰起臉、看向男人咫尺之遙的眼眸時,對上的卻是一雙居高臨下、沉沉如霧霭一般、極度危險的黑眸。








一時相顧無言,二人皆自屏息。可他周身那股熟悉的冷香,還是不容分說地漫入了她的鼻尖,揮之不去。








她的心潮翻亂如沸,胸口狂跳難抑,已分不出多餘的氣力安頓神思。唯有垂首不語,任由散亂的烏絲覆落肩頭,遮掩了眸底的驚惶。








但朱且燏兩眼一眯,還是瞧見了。








他看着懷中女娘那面頰漲紅、驚惶無措卻又強裝鎮定的表情,眼角餘光又掃過二樓簾幔後隐隐攢動的人影,心智如妖的他登時便将這場荒唐的把戲猜透了七八分。








隔着薄薄的羅裙,他攬在她腰間的大掌驟然收緊,力道霸道強硬得幾乎像是不舍得放手。








衆目睽睽之下,簾幕半垂之處。








位高權重的皇太子俯下身來,滾燙的薄唇幾乎貼上了她泛紅的耳廓,嗓音低沉喑啞,帶着風雨欲來的壓迫與極度克制的暗湧,一字一頓地冷聲開腔:








“許久未見,你倒是越發膽大……竟敢應旁人的賭,跑來撩撥孤?”








【注釋】








下陳:出自《戰國策》,指古代賓主相見時,堂下陳列禮品、站立侍從、婢妾的場所,後引申為對地位卑下者的代稱。








蟠螭:古代神話中一種無角龍或纏繞的蛇狀神獸,常見于青銅器、玉器等傳統文物裝飾中。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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