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誤撩東宮32 / 34 章

正文

if線02 觀音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if線02 觀音像




杏芳坐在梳妝臺前,摩挲着那只小銅鏡,想起三年前榴花盛放,衛泱科場落榜,随後便杳無音訊。杏芳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着他了,偏生老天爺愛作弄人,冷不丁布下一場重逢。








正發癡呢,忽聽得院子裏一陣大呼小叫。只見那國公府裏、馮如庸的長随連滾帶爬地闖了進來,隔着屏風哭天喊地地嚷道:“姑娘,快去瞧瞧我家公子吧!他在豐樂樓喝得爛醉如泥,國公爺要是知道了,非打斷他的腿不可!求您大發慈悲,去勸勸吧!”








杏芳趕到豐樂樓的雅間時,劈頭就瞧見馮如庸四仰八叉地歪在榻上,身邊橫七豎八躺滿了空酒壇。見杏芳進來,他一頭紮進她懷裏大哭:“好姐姐,我長這麽大,頭一遭叫女人給蹬了呀!”








杏芳覺得又氣又好笑,招手喚過小厮,預備把這爛泥扛走。孰料一擡眼,剛好撞入衛泱的視線。








豐樂樓裏笙歌鼎沸,兩人就這麽對視着,衛泱那張臉沉得能擰出水來。杏芳沒來由的一陣心慌,讪讪地打了個招呼:“好巧。”









衛泱乜了一眼榻上的醉鬼:“你那未婚郎婿?”








杏芳吓了一跳,忙不疊擺手撇清:“早已退了親的,不相乾。”








那馮如庸卻渾然不知死活,反倒摟住杏芳撒嬌:“好姐姐,你不能不要我啊!”








杏芳登時頭大如鬥,恨不得當場拿酒壇給他敲暈過去,卻見衛泱陰沉着臉上前一步,彎下腰,蒲扇似的大手精準扣住馮如庸的後腰帶,将他整個人扛上了肩頭。








杏芳看得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








衛泱扛着人下了樓,往自己的官車馬轎裏一塞,順手把從馮如庸懷裏摸出來的國公府腰牌丢給自家長随:“駕車,送小公爺回府。”








交代完,他轉過身,一雙沉如霧霭的眸子鎖住杏芳:“我送你。”








杏芳局促地絞着帕子:“不勞煩将軍,我自己……”








可衛泱哪裏肯聽?已然側過身子,做了個“請”的手勢。杏芳咬了咬唇,到底挪動了步子,低着頭跟他并肩走着。








一路上市井喧嚣,兩人中間卻始終隔着半尺寬,誰也沒開口。路過一處南曲班子時,只聽樂伎正幽幽咽咽地唱着新詞:“怎奈何良辰美景都辜負,生拆散兩地茫茫。到如今孤雁單飛無處落,伴着那夜燈昏黃……”








衛泱腳下一頓,索性帶杏芳折進了旁邊一條僻靜的禦街大巷裏。








杏芳偷眼瞧他,試探着問了一句:“這三年,你一直在涼州?”








“大半是。”衛泱聲線低沉,“落榜那年西夏襲邊,剛好有個投軍的名額。”








“那你家中的弟弟妹妹……”








“妹妹快到許人的年紀了,已為她備好了嫁妝。弟弟送進了官辦的福田院,有專門的看役照料。”寥寥數語,說得輕描淡寫。








可杏芳心裏清楚,一個毫無根腳的寒門書生,要在那屍山血海裏搏到如今殿前司的從二品高官,得遭多少罪。她心裏疼,偏生閨閣禮法在頭頂壓着,不敢露了痕跡,只能低下頭去。








可衛泱身量高,微微一低眼,便将她眼裏的心疼瞧了個真切。這眼神經年累月,跟多年前在牆頭上瞧見的一模一樣。








在塞外苦寒的夜裏,他孤身一人守着烽火臺,熬不住時,一想起京城裏還有這麽個姑娘,渾身就像添了使不完的力氣。這心思說起來俗氣,可他一個泥潭裏爬出來的軍漢,追尋的也不過是這點念想。








“你這遭回了京,往後……還走嗎?”杏芳問。








“說不準。”衛泱眺望着遠處的宮牆,“若邊疆再起烽煙,官家征調,我等身為大雍子民,還是要到前線去的。”








杏芳聽了,趕忙追問:“那你如今回來,可還有旁的因由?”








衛泱停下腳步,側過身來瞅她,見她神情專注得像個考校主簿,忍不住勾起唇角:“程姑娘,你若想打探我心底事,我倒也樂意招認,只是需拿你親手畫的觀音法相來換,你可願意?”








水月觀音法相是杏芳閉着眼都能勾出的絕活兒,可一連數日,她的案頭鋪着澄心堂紙,手裏攥着宣州紫毫,卻愣是一筆也沒落下,只瞅着那雪白的紙面發愣。








女使瞧不過眼,撇着嘴道:“姑娘,這都捱了四五日了,你怎麽連菩薩的頭發絲兒也沒畫出來?”








杏芳有些心虛,咬着筆頭咕哝:“我這不是沒預備齊整嘛……”








女使恨鐵不成鋼:“畫個菩薩還要預備什麽?姑娘若是成心犯懶,便去折紙鳶,姚家姑娘還等着要呢……”








杏芳趕忙拿筆往顏料裏蘸了蘸:“我又沒說不畫……”








正欲落筆,忽聽得前廳裏父親如雷貫耳的一聲吼:“把杏丫頭給我叫出來!”








杏芳給唬了一跳,跟着女使到了前廳。剛掀起竹簾,便見太師椅上坐了個人,手裏端着建盞,正陪着父親對飲今年新貢的西湖龍井。








程老相公見女兒進來,老臉一沉:“你這丫頭,越發沒了規矩!先前答應衛将軍的觀音法相,怎麽遲遲不給人家?衛将軍為官家統領禁軍,日理萬機,他向你求畫,是為了在開寶寺供奉一場水陸道場,超度西北陣亡的孤魂,這是何等光大莊嚴之事?你倒好,生生拖了這許多時日,反倒讓人家登門來催了。”








衛泱放下茶盞,站起身來,不緊不慢地沖杏芳拱了拱手:“程姑娘貴人事忙,上次說要送我一幅水月觀音圖,我激動得幾宿沒合眼,卻一直沒等到姑娘的真跡,只好親自登門來讨了。不知姑娘今日可有空作畫?”








父親發了話,杏芳自然推脫不得,兩人便移步到了後苑的涼亭。








四面竹簾半垂,杏芳支起畫架,提筆剛要落墨,卻見衛泱那雙眼正不懷好意地盯着她。杏芳腦袋裏登時嗡地一聲,紅着臉道:“你看着我,我畫不出。”








衛泱愣了一下,臉上笑意逐漸擴大,終是沒忍住,垂下臉,很難得地笑出了聲。随後便挪動皂靴,坐到了大案後方的石凳上。








杏芳長舒一口氣,這才揮起毫來。可今日這筆墨像是不聽使喚,勾着勾着,那法相上的眉眼輪廓竟有些走樣,不像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倒像是百戰歸來的大将軍。








杏芳心尖一顫,只想把這畫團成個球扔了。可轉念一想,衛泱就在對面,這般做派未免心虛。一時間畫也不是,停也不是,只好顧左右而言他:“你還沒告訴我,這遭是為何回京?”








衛泱微微一笑,語調沉穩:“按官家的意思,我出身寒門,沒有根腳,上不倚仗外戚勢力,下不參與朝中黨争,留在京城執掌防務,最是讓官家放心。若論起我自個兒的私衷……”他意味深長地頓了一頓,目不轉睛地看着杏芳:“是因為當年答應了一個人,所以一定要回來。”








“滴答——”








杏芳心裏兵荒馬亂,一個沒留神,筆尖上蘸飽的一汪朱砂滴在紙上,登時暈開了一大片鮮紅,正落在畫中将軍的心口。








涼亭外日光繁盛,透過半垂的竹簾,在那心口投下一道道老虎斑,像是曾經錯過的萬水千山。








哪怕她知道他口中說的興許不是自己,可那顆心仍舊咚咚如擂鼓。








杏芳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他的眼裏帶着掌控與鋒芒,再也不是當年書塾裏那個家境清寒、孤高冷漠,只能坐在牆頭上偷聽的窮少年了。








光陰真個改變了一切,把一塊粗粝的璞玉,生生打磨成了一柄寶光四射的長劍。如今長劍出鞘,光華萬千,以至于杏芳幾乎想不起他年少的模樣。








可當他的目光看過來時,那股逼人的鋒芒又化作了一池春水。








“程姑娘,”衛泱瞅着她,聲音沉了下來,“我們之間的約定,還作數嗎?”








約定麽?








杏芳什麽也沒說,目光越過竹簾,漸漸遠了。








恍惚間,她聽見了蟬聲響,竟又是一個初夏了。








她又聞到了榴花的香氣,這香氣似一枚暗鈎,一下把她帶回了三年前放榜的光景。








那一日,她替自家兄長去看榜,遠遠瞧見衛泱失魂落魄地自人群中走出。








她太年輕,喜歡一個人不懂掩藏,唯有一腔赴湯蹈火的憨勇,趕忙追上去道:“無妨的,衛泱,我心悅你,你還有我……”








那時候,他們之間不過一步之遙,可他卻說:“程姑娘,此情可待,後會有期。”








之後,這人便從她的世界裏消失了。








夏日的榴花盛放,卻結不出秋日的果實。少女當下半個字也講不出,一顆心懸在半天吊,如同抛入虛空,全然落不到實處。








卻原來,這冤家口中的“此情可待”,不是可待成追憶,而是要她等一等他。“後會有期”也不是道別,而是以後定有相見之日。








杏芳這才驚覺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衛泱托着腮,隔着竹簾陰影瞧她,像是要确認,她到底還是不是記憶中的顏色。








“杏芳,”他喉結滾動着,以前克制着不敢說的話,終于說出了口:








“這些年過去,你這心裏,還有我嗎?








“倘若還有……你可願意和我在一起?








“不願意也無妨,我自會等下去。”








杏芳倏地擡起臉,一雙妙目全是不可置信,他怎麽敢對她欲擒故縱、以退為進?








“衛泱,”她蹙着眉,鼻尖通紅:“你如今官拜殿前司副都指揮使,便學會對我用兵法了嗎?”








“我用了,”衛泱坦蕩得近乎殘忍,“不知在你這裏,我的兵法,可還有用?”








“你要等便去等好了!”








杏芳一開口,方覺出自己帶了濃重鼻音,所幸語氣夠狠,又扭過了身子,義無反顧地就要往涼亭外走。








這決絕的姿态登時像一團火,把氣定神閑的衛泱灼得慌中生亂。








當年西夏襲邊,他渾身浴血,也不曾亂成這樣。








他登時長臂一展,一把将那手腕扣住——








“別走!別走……”說着順勢将人箍入懷中。








“是你先走的!”








憋了三年的話,憋在三次榴花開了又敗時的話,憋在無數封寫好又不知該送往何處的信中的話——終于在此刻說出口。








“是你先不要我的……”杏芳的眼裏蓄滿了眼淚,被睫毛扇得撲簌簌往下掉,一顆接一顆。








“是你說此情可待成追憶,是你說後會有期卻無期!”








你怎麽敢,怎麽敢對我以退為進?








可知,可知,又是一年榴花盛開時。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分明只是錯過三年,衛泱卻恨不得将一生的對不起都講盡:“是我錯了,杏芳……你別哭。”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誤撩東宮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