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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妾以為,郎君會在那裏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回 “妾以為,郎君會在那裏的。”




“……啥?”程杏芳吸了吸鼻子。








“你這模樣,美得勾魂奪魄。但凡是個血氣方剛的男郎,誰瞧了不迷糊?那人未曾動心,絕非是你不好,依阿父看,他八成是個喜好分桃斷袖的怪人。”








程小雲倒了一盞溫熱的甘醪,抿了一口繼續道:“莫要瞎琢磨了。明日暮色起時,城西的康吉特在他的別業中置了宴席,你且給我好生整理容止,養足精神才是正經。”








程杏芳抹了抹眼角微濕的涼意:“不去。”








“不成!那康吉特乃是西域有名的豪商,在西北至京師多條商道上皆有通天的門路,手底下提調伎樂行當的脈絡,更是盤根錯節。”程小雲瞟她一眼,補了一句,“人家也是過午才着人送來的請帖,想必是聽聞了《踏盤響履歌》在邊郡的動靜,再兼曉得你程都賽的絕世姿容。”









程小雲隐去了百戲倡優去高門夜宴多半充當陪襯的殘忍現實。反正這些冰冷世故由他說出口毫無意義,程杏芳那股子傲氣與野心正在頭上,既決心要一闖京師,便應當不拘小節。








果真,程杏芳掠了掠鬓邊的碎發,微昂着下巴,輕快道:“也罷。”








解決了“采詩官為何不問自己名姓”的煩惱,她那點小女娘的庸人自擾登時煙消雲散。








推開內室房門,榻旁早已等候了一個人,身上還沾着塞外的寒氣與風霜。正是此前因風雪阻礙了行程,這幾日才随着西域商隊趕到敦煌郡的同門姊妹采薇。








“杏芳!”采薇一把抱住她,滿目興奮,“适才我進城時,見市樓與郡府門前皆懸了露布,說你憑一曲《踏盤響履歌》名動邊郡!”








程杏芳眼中的詫異一閃,嬌哼道:“算那人說話算話。”








采薇又自懷裏小心翼翼掏出幾卷竹簡,塞進她手中:“你瞧,這是關內馮如庸馮郎君托我帶來的。他聽聞你來了邊郡,特意為你寫了新曲新詞!我留心打聽着,說馮郎君求舉孝廉之事如今已有眉目,正當風光呢!”








話到此處,采薇眨了眨眼,壓低聲音打趣道:“杏芳,你如今也是名動一方的都賽了,何不寫封尺牍向他挑明心意?你若表了态,他焉有不應之理?”








程杏芳撫摸着竹簡上清秀挺拔的墨跡,心底泛起一陣酸甜。








“阿姊莫要渾說,哪有這回事。”她強壓下內心的悸動,含糊應道。








程小雲早已嚴詞告誡過——走江湖賣藝的女娘,最忌諱在出頭前動了真情。若此時犯了糊塗、教情愛拿捏,早早嫁為人婦洗手作羹湯,這輩子便再難登上京師的臺盤,做大都賽。程杏芳牢記假父教誨,不敢教私情昏了頭,将那幾卷新詞小心翼翼地收進衣囊底,随後便沉沉睡去,養精蓄銳直至次日傍晚。








風雪初歇,天公作美,黑沉沉的夜空裏綴着數點寒星。








那宴席置在康吉特名下一處極富麗的重樓邸第中,高閣重檐之下,數層雕花木窗裏透出融融暖光,将半邊夜空照得通亮。








程杏芳雖無甚錢財去置辦高門貴婦才穿得起的昂貴蜀錦,但在打扮上卻花足了心思。她穿了件鵝血石紅的細絹曲裾,領口與袖沿精巧地繡着幾道流暢的雲氣紋。加之她皮膚好得出奇,別家女娘要擦粉,她不必。她是天生的粉腮,遠看近看都是珠玉般瑩潤。旁的倡優領了犒賞,要花一半在脂粉上,她沒有這項開銷,一盒膏子全解決了,十分省錢。于是整個人便如一株雨中紅杏,嬌豔欲滴。








豈料剛跨入正堂,瞧見主家康吉特身側站着的男郎,程杏芳登時傻了眼。








采詩官?








今夜的他與前兩日截然不同。








他換了一身剪裁嚴整妥帖的菘藍大袖深衣,腰間扣着玄色革帶。分明未綴繁飾,通身卻盡是說不出的公卿貴氣。那胡商康吉特原本高大魁梧、深目高鼻,被他這清貴深沉的氣度一壓,反倒顯得粗鄙笨拙了。








他是能讓周遭萬物盡數無光的男郎。








在程杏芳怔神的空當,那男郎已發現了她。他也微微一怔,眼底卻流轉着坦然與從容,下颔微微一颔,算是致意。








“那位便是東道主康吉特。”程小雲并未察覺到女兒的神色,低聲提醒,“随我過去行禮。”








康吉特笑着向衆人引薦:“這位是中原新聲程娘子,一曲響履歌名動邊郡;這位是衛郎君,京師來的貴客。”








康吉特并未詳述這位衛郎君的顯赫家世,程杏芳卻底氣十足地湊到程小雲耳邊小聲嘀咕:“他就是朝廷派來的采詩官!”








這話音不大,對面的男郎卻似乎聽得真切,唇角微微勾起,略略搖了搖頭。








程杏芳挑眉道:“你笑甚麽?”








男郎微點下巴,聲音低沉溫潤:“笑你我有緣。”








程杏芳心想:你還好意思說。








寒暄數句,程杏芳向他遞了個眼色。








男郎會意,與康吉特附耳交待了幾句,随後轉向程杏芳道:“走罷,某陪程娘子轉轉。”








終于自那悶得人發慌的應酬辭令中解脫出來,程杏芳長舒了一口氣:“你可真是好耐性,那等虛應故事的場合,竟也能同他們聊得這般起勁。”








“采風問俗,本就是要聽言聞事。若無這點耐心,如何做得了采詩官?”朱且燏不動聲色。








“難怪你這般厲害,那康吉特聽說是個富甲一方的豪商,竟願意花這許多工夫陪你。”








“某不過是拿樂府的名頭,勸他向朝廷捐納些金帛奇珍,充作行采的資糧,順便許他在京師貴人面前美言幾句罷了。”








程杏芳:“……”








真有你的。








兩人穿過長廊,來到別業後方的一處暖室花閣。外頭冰天雪地,這暖室裏卻郁郁蔥蔥、花香襲人,一團團富貴奢華。








程杏芳逮住時機,主動盤問:“郎君沒有正經名姓麽?只叫我等稱你采詩官?”








“自然是有的。”朱且燏颔首,泰然自若道,“前次匆忙,未及告知——某姓衛,單名一個‘泱’字。”








這實在算不得欺瞞。








朱且燏在心底暗暗盤算:他母家本就姓衛,“泱泱”也确是他及冠時元帝親賜的表字。只是“泱泱”二字疊着叫,幼時尚顯嬌憨,如今他早已成年,若當着這小女娘的面自報“泱泱”,未免失了兒郎氣魄。是以,他去重留單,只說單名一個“泱”字。既隐去了皇姓,又全了自家顏面。








“衛泱……”程杏芳在唇齒間輕念了一遍,只覺得如清泉過石,“妾叫程杏芳。”








朱且燏擡了擡唇角:“既如此,某與程娘子便算結識了。”








“妾昨日去買熱甘醪。”








“如何?”








“依舊甜香好飲。”程杏芳點點頭,“只是未曾見到郎君。”








朱且燏原本仍在淺笑,此時眉心卻極輕地蹙了一下:“怎會見到某?某從未說過那間酒肆與某有何牽扯。”








程杏芳的雙眼十分清透,裏頭的困惑毫無遮掩:“妾以為,郎君會在那裏的。”








不過一瞬,朱且燏便聽懂了她這兩句話裏隐于水面之下的女娘心思。他不由得失笑起來:








“程娘子,你年方二九,卻已覺得自己在天下男郎面前無往不利了?”








被看穿了!








程杏芳咬了咬唇,到底沒壓住心頭的火氣,一股腦兒全抖落了個乾淨:“說來說去,你既非願捧我場的觀者,對我無半點心思,更不信我日後能成為名動京師的都賽,是以,連我的名姓都不屑多問!你在太樂署究竟當着多大的官?竟這般瞧不起人!”








你啊我的,不是郎君也不是妾了。她竟将滿腹的酸楚與氣怨如倒水一般全潑了出來,徹底晾在了朱且燏眼前。








該說她恃美而驕、存心顯擺好,還是年少氣盛、不知天高地厚?








可她對自家姿容的自知與自得,全無半分矯揉造作,反倒透着一股天真坦蕩的嬌憨。








向來在她面前溫雅矜貴的采詩官,在看向她的這一眼裏,終于露出了當朝儲君的本色。








那眼神裏的雲霧散去,露出蒼翠山野與深潭,帶着渾然天成的鋒芒與霸道,直直映進人心底去。








程杏芳身形一震,只覺得胸口緊繃得喘不過氣,緊接着一股燙意順着脖頸直沖面頰——








她緣何……憑空紅了臉?








【注釋】








尺牍:古代以長約一尺的木簡為載體的書寫形式,可作圖文以遣情意,或用于書信往來。如司馬遷《史記》雲:“缇萦通尺牍,父得以後寧。”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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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撩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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