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回 “……看不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三回 “……看不上。”
程杏芳提着裙裾,飛快地穿過重重宮道。夜風迎面撲來,冰涼徹骨,吹乾了腮邊未盡的淚痕。
何其難堪,又何其狼狽,心口沉沉鈍痛,直堵得人喘不上氣。
可她不能哭,更不能倒下。
拐過宮牆掖門,石階下方的廊庑陰影裏,莊禦君、晏華翁主與幾名世家貴女果然還聚在暗處張望。一見她那道單薄的身影踉跄走來,衆人立即如驚鳥般呼啦啦圍攏而上:
“如何了?怎的去了這般久?”
莊禦君幾步搶上前,眼風銳利如刀,一眼瞥見她眼尾未褪的紅暈與微亂的鬓發,冷笑道:“哎呀,莫不是太子殿下直接上了手?”
程杏芳停下腳步,緩緩挺直了脊梁。
她極輕地牽了牽唇角,抹去最後一點狼狽,目光冰冷地迎上莊禦君探究的視線:
“教莊娘子失望了。殿下震怒,斥責妾狐媚失儀、不知尊卑,将妾逐了出來。”
“當真?!”周圍幾個貴女捂嘴低呼,“東宮那位……竟這般不解風情?”
“諸位女公子金尊玉貴,殿下自當以禮相待;妾區區一個下陳倡優,殿下何須假以辭色?”
程杏芳語氣平靜得沒有半分波瀾,可那字裏行間的譏诮與通透,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每一位世家貴女的臉上。
方才還等着看笑話的衆人頓時神色讪讪,尴尬得面面相觑。
晏華翁主輕咳了一聲,掩飾般上前挽住程杏芳的臂膀:“罷了罷了,早知那是個木頭脾性。明日我讓魚成溪遞句話,他那般尊貴的人物,斷不會真同一個倡優計較的。”
“多謝翁主。”程杏芳垂下眼眸,溫順地應了一聲。
“真是無趣,方才在廊下,瞧着他駐足凝望的模樣,還真以為他動了凡心呢……”一名年歲尚小的貴女在後頭不滿地嘀咕了一句。
程杏芳随着人群緩緩前行,在心底極輕、極冷地笑了一聲。
他動心了麽?
動心又如何?
待到拂袖抽身之時,天潢貴胄向來是決然無回,不存半分顧盼與留戀。
無人知曉,崇德殿書齋內,那位東宮儲君依舊孑立在微弱的鶴燈陰影中,大掌攥緊了那枚尚存餘溫的香球。
“瞧瞧你這副丢了魂兒的模樣!”
四平八穩的馬車裏,莊禦君寬慰程杏芳道,“不過是個不解風情、鐵石心腸的假正經罷了!天下男郎何其多,何苦為他那副閻王面孔自苦?”
程杏芳倚在角落裏,單薄的背脊僵得像一塊冰。
一旁的晏華翁主亦斜倚着憑幾,搖了搖手中的細纨團扇,語調閑閑:“今夜本也是咱們硬推着杏芳去觸那東宮的黴頭。那位殿下自幼長在規矩堆裏,是個目下無塵的聖賢胚子,碰了釘子,原就在意料之中。”
馬車在宣陽坊一處看似不起眼的高牆角門前緩緩停穩。
角門悄無聲息地自內拉開,引車直入重重門屏。
這處依傍着曲水修築的深宅,外頭不懸匾額,內裏卻別有洞天,正是長安城中頂級王侯戚裏與公卿子弟私下尋歡置酒的銷金閣。
大雍立國百餘年,權貴膏粱之家的子弟生活愈發奢靡。那些在朝堂與宗族長輩眼皮子底下不便顯露的荒唐浪蕩、私養的歌姬面首、不合規制的豪擲博戲,皆在這高牆深院之內肆意流淌。
衆人心裏都守着一條心照不宣的鐵律:閣內事,閣內了。縱使席間玩得天翻地覆,也絕無半句風聲會漏去禦史中丞的彈劾奏章裏。
入了銷金閣的主樓,暖香與絲竹之聲便如潮水般撲面而來。
銅爐裏焚着萬錢難求的西域蘇合香,輕紗曼攏,幾案橫陳。數名身着蜀錦寬袍的世家公子正圍着六博局呼盧喝雉,席間侍酒的婢女衣着輕薄,嬌笑連連。
程杏芳由晏華翁主牽着步入四垂羅帷的錦幄,整個人卻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只覺得周遭皆是刺目的昏茫。
莊禦君見她面色慘白、神思恍惚,只當她被太子的雷霆之威吓破了膽,心頭反倒生出幾分居高臨下的憐憫與快意。她反手招來随侍的女婢,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一位青羅寬袍的年輕男郎穿簾而入。
男子生得眉清目秀,面如冠玉,腰間懸着镂花香囊,行走間廣袖生風,通身透着一股風流倜傥的書卷氣。
此人名喚杜七,對外,莊府只道他是府上襄理文墨、精通詞賦的門客,可京師貴女心如明鏡——這不過是莊禦君私下豢養的面首罷了。
杜七出身微寒,文章寫得尋常,卻極擅察言觀色、體貼婦人,在戚裏女眷中頗有些聲名。
“見過翁主與諸位女公子。”杜七躬身行禮,笑意溫存。
莊禦君倚在軟榻上,懶洋洋地斜睨了他一眼,下巴朝着程杏芳的方向微擡:“程都賽教不解風情的臭男郎傷了心,你好生侍候着,把她哄舒坦了。”
杜七擡眸望向角落裏的程杏芳,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滞。
這女娘雖未施濃妝,僅着一襲淡青長裙,可那張淚痕未乾的面龐在燈火下如珠玉般瑩潤,眼尾噙着一抹驚心動魄的緋紅,美得教人移不開眼。
杜七心頭猛地一跳,當即領了差事,撩袍在程杏芳身側的矮榻上坐下。
他一手極其自然地搭在她身後的憑幾上,身形前傾,低聲淺笑道:“小娘子眉間凝霜,倒教這滿室春色都顯得蕭瑟了。不知是哪家不長眼的粗鄙漢子,竟惹得這般神仙人物垂淚?”
程杏芳秀眉微蹙,不動聲色地将身子往旁邊挪了半寸,并未接話。
不遠處正同晏華翁主飲茶的莊禦君瞧見了,冷聲斥了一句:“杜七,收起你那套浮滑作派,若是驚擾了人,仔細你的皮!”
杜七忙收手告饒,待貴女們轉頭去瞧堂下的歌舞,他才側過頭,用一種自以為風流體貼的語氣輕聲道:“小娘子年歲尚輕,平日裏可曾飲過酒?”
“飲過。”程杏芳聲音沙啞乾澀。
“是那位惹你傷心的郎君帶你飲的?”
“不是。”
杜七輕笑一聲,自幾案上提起一只耳杯,慢條斯理地笑道:“娘子這般坐立難安,倒教某覺得……你不太像是能在咱們銷金閣裏玩得盡興之人。”
程杏芳垂着眼睫,依舊抿唇不語。
杜七見狀,眼底劃過一絲老練的玩味。在歡場厮混久了的浪子最擅此道——對付那些心高氣傲或自命不凡的良家女娘,最好的法子便是用言語激她,笑她“拘謹無趣”,引得她為了證明自個兒并非玩不起而卸下防備。
“來此尋歡作樂,若總這般端着架子,可就無趣了。”杜七晃了晃耳杯,尾音微微挑起。
程杏芳又豈會瞧不出他這點微末的伎倆?
她自幼在百戲班子裏打滾,市井中什麽下作的花招沒見過?換作平日,她早便冷笑着刺了回去。
可此刻,她心口翻江倒海,腦海中盡是朱且燏那句滾燙沉啞的“求你”,五髒六腑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煎熬,痛得她連喘息都沒力氣。
她需要麻木。
程杏芳一言不發,伸手奪過杜七手上的耳杯,仰起修長白皙的頸項,一飲而盡。
那不是尋常貴婦小酌的清甜米醪,而是大雍最烈的九醞春,未經冷泉浸鎮,未經溫水化開,純漿入喉,如同一柄燒紅的利刃,自舌尖一路劈斬進肺腑之中。
“哎——”杜七微吃了一驚,随即撫掌輕笑,“娘子好氣魄,這可是原漿,連井水都不曾加過。”
“再滿。”程杏芳将耳杯重重頓在案上。
杜七挑了挑眉,依言斟了半杯。
程杏芳再次端起,喉間微滾,二飲而盡。
烈性的酒意轟然炸開,她秀眉緊蹙,眼眶四周飛速泛起濃豔的酡紅,連帶着玉雕般的耳垂都燙得吓人。
“再滿。”
“小娘子當真豪爽。”杜七倒了滿滿一整杯,伸手按住杯口,溫聲試探道,“酒烈傷身,這般乾飲委實無趣,不如某陪娘子行個令?”
程杏芳已然有了幾分醉意,眼波流轉間透着冷冽的譏诮:“我覺得這般飲極有意趣。你若嫌無趣,便教莊娘子換個覺得有趣的人來伺候。你,出去。”
杜七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是依附莊禦君讨生活的面首,若是被一個倡優當衆趕下席去,日後在戚裏之中還有何面目立足?
他乾笑兩聲,識趣地撤回手掌,将耳杯奉到她面前:“是某失言。”
烈酒一杯接着一杯穿腸而過,程杏芳的神智不可遏制地墜入混沌與虛無之中。
周遭不知何時圍上來了幾個尋歡的世家公子,見角落裏坐着個絕色美人,紛紛湊上前調笑:“杜七,你伺候不周全,不如讓某來替小娘子斟酒?”
更有纨绔将拇指上用來鈎拉弓弦的玉韘(shè)摘了下來,輕佻地抛進程杏芳懷裏:“小娘子滿飲此觞,今夜某府上的朱毂高車,随你挑用。”
程杏芳合了合沉重的眼皮,反手将那枚玉韘拂落在地,雙手捂住面龐,發出極輕的一聲嗤笑:
“……看不上。”
席間哄堂大笑。
杜七見她醉得厲害,雙手掩面處竟隐隐傳來壓抑的抽泣,心頭頓時一陣酥癢。
他借着錦幄昏暗的光影,悄然往程杏芳身側挨了過去,鼻端滿是少女頸間溫熱的發香。他在這歡場中見慣了風月,眼見美人醉倒垂淚,貪念驟起——既是莊娘子教他哄人,那哄到床榻之上,豈非更是大功一件?
杜七擡手,大着膽子撫向少女纖薄柔軟的腰肢。
溫軟隔着衣裙落入掌心,杜七呼吸微促,正欲将她攬入懷中,手腕上卻驟然傳來一陣劇痛!
“放肆!”
不知何時折返回來的莊禦君一把扣住杜七的腕骨,面色沉冷如霜:“教你照料人,沒教你動手動腳!滾下去!”
杜七吓得面如土色,連滾帶爬地退入陰影之中。
莊禦君在程杏芳身側坐下,揉着脹痛的額角,心煩意亂地将湊上來的浪蕩公子們一一喝退。
程杏芳此刻軟綿綿地伏在小幾上,長睫緊阖,呼吸沉重,已然分不清今夕何夕。
耳畔隐約傳來晏華翁主有些變調的聲音:
“……你沒聽錯?那位當真往這處來了?!”
“千真萬确。”
莊禦君的聲音裏透着前所未有的驚疑與慌亂。
東宮近侍魚成溪,方才已叩開銷金閣的大門,掌心裏赫然托着一枚錯金銅節。
那是東宮代行天子威儀的符節,見節如見君。
滿城公卿誰人不知,那位自幼克己複禮的皇太子朱且燏,平生最厭惡奢靡聲色,莫說是這等戚裏私設的淫靡別館,便是朝中重臣的私宴,也休想請動儲君半步。
可今夜……魚成溪持節索人,點名道姓只問一句:
“程都賽眼下可在閣中?”
【注釋】
面首:古代供貴婦人玩弄的美男子。
六博:戰國到晉朝流行的一種投擲籌碼行棋的博弈游戲。
玉韘:可理解為玉扳指。
錯金銅節:參考戰國中期楚懷王頒發給鄂君啓的錯金青銅節,為竹節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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