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誤撩東宮19 / 34 章

正文

第十九回 “……真是個登徒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九回 “……真是個登徒子。”




朱且燏送來了一襲極別致的嫩綠色寝衣。








那綠意極嫩、極軟,宛若初夏方才抽葉的荷尖,其間又極其玄妙地融進了一抹新柳初生的淺黃。程杏芳随着戲班子走南闖北這些年,绫羅綢緞見過不知凡幾,卻從未見過這般獨特清潤的顏色。








她掩好卧房門扉,背着光在銅鏡前褪去外衫,換上新衣。








如她當初負氣刁難時所求的那般,料子是極上乘的江南霧縠,薄如蟬翼,觸手生溫,垂順妥帖得宛若第二層肌膚。可偏生這衣裳剪裁得曼妙至極,薄紗輕籠之下,起伏有致,分毫畢現。








他當年僅憑在邊郡雪夜裏的一瞥,便能目測出她腰肢的粗細,贈出一枚分毫不差的精巧香球;如今到了這貼身的寝衣上,他的眼力竟也毒辣得教人心驚肉跳。









胸是胸,腰是腰,渾身上下挑不出半分差池。








“……真是個登徒子。”








程杏芳雙手掩在微微起伏的胸口前,瞧着鏡中面頰緋紅的自己,又羞又惱地低啐出聲。








分寸拿捏得這般到位,卻反倒教她不知該喜還是該惱了。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一日。








當時,他顯然是動了真怒。在沉着臉問出那句“預備穿着給誰瞧”後,甚至不等她尋思出辯解的說辭,便驟然松開掐着她下颌的手,拂袖抽身離去。








程杏芳當時被他那副冷峻的神色唬得心慌,沖着他決絕的背影沒頭沒腦地大喊:








“自然是穿給妾自個兒看!換上舒坦寝衣,才能夜夜好眠,郎君懂個甚麽!”








朱且燏當時只在門檻前回了半面冷峻的側臉,嗓音沉得能結出冰渣:“随你。”








程杏芳當時只瞧見了他面上的寒霜與眼底翻騰的暗火,卻未曾留心他隐在廣袖下死死攥緊的拳鋒,以及脖頸間劇烈滑動的喉結。








這世間,哪有女娘平白無故邀男郎替自己置辦貼身寝衣的道理?








朱且燏不得不承認,倘若她是存心用言語激他,他确确實實被她撩撥得心猿意馬。倘若她那點低劣的激将法是要教他嫉妒、教他發狂,那麽他胸腔裏翻江倒海的暗醋,也确确實實将他自幼修習的聖賢定力燒成了灰。








但他更憤怒。








他差一點就要失控地扣死她的手腕,逼視着她的眼睛,質問她究竟是要穿給那個馮如庸瞧,還是要穿給他這個隐瞞身份的當朝儲君瞧。








他甚至險些不管不顧地俯下身去強吻那兩瓣喋喋不休的櫻唇,冷聲告訴她:待某強占了你,徹底絕了你同那馮郎君的瓜葛,你再來與某談論風月!








面對她,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所有的克制潰不成軍,甚至甘願深陷泥足。








唯獨有一點——








作為自幼受天地君親師教導的當朝儲君,他有他的驕傲與底線。他絕不容許自己這一腔隐忍熾烈的深情,淪為讓她游刃有餘、輕佻撩撥的消遣玩物。








她越是表現得世故輕慢、滿不在乎,他心口便越是如刀絞般刺痛。他痛恨她對男女情意的輕視,更痛恨她将兩人之間好不容易聚起的溫存視若兒戲。








是以,那日他走得乾脆果絕,沒有給她留下半分挽留的餘地。








魚成溪随侍多年,罕見儲君動這般大的肝火,一路上連大氣都不敢喘,只管穩穩地駕着安車。到了距槐裏百裏之遙的通都大邑,魚成溪陪着朱且燏走遍了城中所有顯貴的錦帛名坊,竟無一匹緞料能入得儲君的眼。








朱且燏索性下了密令,命快馬星夜兼程趕赴江南貢織名坊,依着他親筆拟下的花色與尺寸,挑揀最上乘的極品生絲绉縠連夜趕織。








魚成溪從旁瞧着,只覺得自家主子這副模樣實在古怪——








分明眉心深鎖,神色緊繃得宛若去清算世仇舊債,卻偏偏在定奪衣料軟硬、絲縷疏密時,耐心細致得教宮中尚衣局的女官都要自嘆弗如。








這件凝聚了春夏之意的嫩綠寝衣,由名匠裁就後以烏木香盒細細封存,快馬輾轉千裏,終于在時隔整整一個月後,悄無聲息地擱在了程杏芳的幾案上。








程杏芳對着銅鏡轉了數圈,又悄悄提筆在素帛上畫了又塗。








換上這般曼妙的衣裳,她滿心歡喜,卻又無人可訴。縱是借她十個膽子,她也絕不敢主動穿去他眼前張揚。可朱且燏送來衣物後,竟如同石沉大海,連半個字的口信都未曾捎來。








他不問她收沒收到,更不問她喜不喜歡、合不合身。








收了旁人這般貴重的私禮,總歸是要有個交代的。程杏芳心裏憋着一股氣,尋了個由頭,提筆寫了張極簡短的帛書,托驿館送往京師長樂門外:








“郎君所贈寝衣,妾已納下,甚是合身。”








京師那頭回信極快,字跡依舊端方蒼勁,卻只有寥寥四個字:








“合身便好。”








程杏芳捏着回箋,唇角抿得發白。她坐在案前生了半晌悶氣,終是忍不住又提筆追問:








“郎君便不問問妾喜不喜歡?”








信送出去不過半日,驿卒便又送回了尺牍。展信一瞧,上頭的字句平靜冷淡得教人心底發涼:








“不喜亦無妨。近來朝廷差遣調動,某不日将随旨遠赴西域邊陲巡按督軍,往後恐極少再回京畿。”








程杏芳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外頭的秋陽正烈,她卻如墜冰窟。她緩緩将背脊貼在冰涼的泥牆上,雙膝發軟,整個人脫力般倚着牆壁慢慢滑坐下來。








“這樣也好……”








她捏着信箋,眼眶泛紅,唇角卻抿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顫抖着手鋪開帛書回信。那字跡被她刻意寫得輕快跳脫,仿佛當真在為一位遠行的故友由衷慶賀:








“原是高升之喜,那便遙祝郎君青雲直上、大展宏圖。塞外風霜苦寒,望郎君善自珍重,努力加餐。”








淚水終于撲簌簌地砸落下來,将帛書上的“珍重”二字洇成了一團模糊的墨漬。








她吸了吸鼻子,胡亂用袖口揩去眼淚,又提筆在末尾添了一句極輕極輕的探問:








“他日……若郎君偶爾還京複命,可還會順道來瞧瞧妾麽?”








送信的驿卒去而複返。








這一回,尺牍上只有簡短沉着的兩個字:








“自然。”








程杏芳将那方薄薄的木牍貼在胸口,整個人蜷縮在卧房背陰的牆角裏,将臉深深埋進臂彎之中。








騙子。








他偶爾回京的時候,也絕不會再來找她了。








小女娘天生有着驚人而敏銳的直覺。那字裏行間的克制與隐忍,分明是他深思熟慮後、親手斬斷一切羁絆的體面告別。








他要走他的通天大道,要回歸他那高不可攀的朗朗青天,而她不過是他微服紅塵時,偶遇的一朵不起眼的野花。








可為何……心口會這般疼?








沈琪官推門而入時,外頭的日頭已然西斜。








暮色夾雜着金紅的餘晖從雕花軒窗斜斜潑灑進來,将牆角那個蜷縮的單薄身影照得輪廓分明。小女娘身上那襲嫩綠色的寝衣在殘陽下泛着流金般的光暈,美得驚心動魄,可她身下的裙裾與膝頭,早已被滾燙的淚水洇得透濕。








“怎的哭成這副模樣?”沈琪官心頭一緊,快步上前将女兒攬入懷中。








程杏芳搖了搖頭,就着阿母的力道虛弱地站起身來。雙腿因長久的蜷坐而泛起如萬蟻噬咬般的酥麻,那股麻意一路順着血脈蔓延至心口,教她整片胸膛都跟着隐隐作痛。








“往後……大抵是見不着他了。”她擡起紅腫的眼眸,沖着阿母勉強扯出一個蒼白凄涼的笑。








沈琪官身形微頓,撫着女兒發涼的發絲,低聲問:“出了何事?”








“他托驿館遞了話,說奉旨遠調邊陲,往後……恐再難回京。”








沈琪官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嘆息,柔聲勸慰道:“莫要犯癡了,這原是沒法子的事。世情本就難全。人家是身系王事、食君俸祿的顯貴,自當以宗廟前程為先。既然山高水遠難相顧,往後便權當個偶爾通尺牍的尋常故友,亦無不可。”








阿母拍了拍她的脊背,語氣是看透世事的豁達與清醒:“來日方長,待你日後名冠京師,真正成了一代都賽,自會明白,當年這般教你魂牽夢繞的男兒,原也算不得甚麽稀罕。”








程杏芳垂下眼簾,溫順地應了一聲,沒有反駁。








此後數月,二人之間雖然偶有尺牍往還,亦不過寥寥數語。程杏芳落墨一日比一日端肅拘謹,朱且燏的回箋,更是字字皆透着恰到好處的分寸與客套,竟比她還要疏淡冷清幾分。








人世間最錐心的割舍、至痛的陌路,從來不是疾風驟雨般的恩斷義絕,而是這般字斟句酌、思慮周詳、不失半分禮數的生分與疏離。








那是心意漸行漸遠時所起的微瀾。








如同冬日清晨覆在枯草上的一層薄霜,被初升的暖陽悄無聲息地化去;又似檐下一根細若游絲的蛛網,被一陣不起眼的微風,輕巧拂落。








可程杏芳望着窗外漸深的暮色,心底卻極篤定地想着——








不是的,阿母。不是那樣的。








甚麽“來日方長”,甚麽“原也算不得稀罕”。








自敦煌雪夜初逢至今,這蒼茫天地間,便再無人能比得上他了。








【注釋】








努力加餐:出自西漢卓文君《訣別書》,“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意思是勸對方保重身體,多吃一點飯,不要再挂念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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