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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斷袖之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回 “斷袖之癖!”




程杏芳抱着喝空了的銅提梁壺,踩着暖和又熨貼的蜀錦皮鞮,輕手輕腳地溜回了郡府驿館的客房。








她本想着神不知鬼不覺地貓進裏屋,豈料前腳剛跨進門檻,後腳便聽見偏房外間冷不丁傳來一聲咳嗽。








燎爐旁,程小雲與沈琪官一左一右端坐着。程小雲穿着一身寬大的深色袍服,膀大腰圓的身子往憑幾旁一靠,像極了一尊沉沉壓案的泥金大佛。








“還曉得有個落腳處?”他手中拍打着一卷賬目木牍,斜眼瞧着程杏芳,“說吧,不過出去溜達一趟,怎地還踩了雙頂好的皮鞮回來?”








程杏芳心頭一跳,垂頭往自己腳下一瞥——壞了,适才只顧着腳底下暖和踏實,竟忘了将這雙紮眼的皮鞮換回原本那雙磨透了底的鹿皮響履。









“阿父好眼力……”她眨了眨水靈靈的杏眼,試圖打哈哈蒙混過去,“女兒适才溜出去尋買甘醪,只覺得腳底下凍得僵麻,恰巧在市肆鋪子裏瞧見這雙皮鞮,試着倒甚是合腳,便……便順手置辦下了。”








“順手置辦?”








程小雲冷哼一聲,眼裏明鏡一般。他站起身來,走到程杏芳面前,彎下腰盯着那雙皮鞮看,語氣冷得像塞外的冰渣子:








“你當阿父這雙眼珠子教脂膏給蒙住了,專門留着教你當癡人唬的不成?莫說這面子上裹的一等蜀錦,一匹之價不下百斤黃金。單說這裏頭襯的胎羊絨,便是用西域的羔羊毛織就的,質地輕軟保暖,千金難求。底革用的更是熟透的硬牛皮,即便由蜀中名匠掌針,也要耗去數月功夫!”








他将手裏的賬牍“啪”地甩到案上:








“程杏芳,你跳《踏盤響履歌》拿下的那點子犒賞,抛去咱們班子裏人吃馬喂的嚼裹兒,連這皮鞮的一片底革都湊不起!你且說說看,自家拿甚麽買的?你這丫頭當真是本事不小,手也夠寬吶!”








程杏芳暗暗吃驚,這皮鞮竟貴重至此?那自稱采詩官的俏郎君,随口一句借朋友的光,送出的竟是這般價值連城的寶貝!








但她面上依然保持着波瀾不驚的鎮定,嬌嗔着顧左右而言他:“說出來阿父恐怕不信……”








“我确是不信。”程小雲氣結,翻了個白眼:“你編好了再同我說!”








一旁端坐的沈琪官見狀,忍不住掩口輕笑了一聲,站起身來走到女兒身旁,溫柔地将女兒鬓邊的碎發捋到耳後,打圓場道:“罷了,女兒登臺作舞這般辛苦,腳上又受了凍,偶爾犒勞自己幾分倒也無妨。前日城裏那位大豪商包場請咱們班子唱酬,不也額外給杏芳封了一筆厚賞麽?”








聽見妻子發話,程小雲的火氣這才降了幾分。他軟下語調,對女兒苦口婆心道:“杏芳啊,阿父不是吝啬你腳上這點好物事。只是這邊郡魚龍混雜,那些高門子弟慣會用些微末小惠,來哄騙你們這等未經世事的小女娘!你日後可是要名動京師的都賽,萬不可叫人三兩下便看輕了去,記牢沒有?”








程杏芳聽得心裏暖融融的,知曉假父市儈歸市儈,心裏全是對自己的袒護,當下乖巧地點頭如搗蒜:“女兒省得,阿父放心。”








折騰了大半夜,程杏芳跟着阿母進了卧房。








燎爐裏的炭火微微發紅,散發着融融暖意。沈琪官拉着女兒在榻旁坐下,蹲下身為她褪去那雙名貴的蜀錦皮鞮。








手掌一摸上那細膩如脂的蜀錦與蓬松溫暖的胎羊絨,沈琪官的面色便嚴肅了幾分。她擡眼看着女兒,認真問道:“告訴阿母實情,究竟是何人所贈?”








沈琪官太了解自家女兒了。打小跟在她身旁受苦,哪怕日後當真成了名動天下的都賽,這般奢靡昂貴之物,杏芳也絕計不舍得為自己買。








程杏芳收起一雙修長筆直的細腿,雙臂環抱住膝蓋,老老實實交代道:“路上碰見一位朝廷派來的采詩官。女兒在冰上踩滑摔了一跤,他便扶了女兒一把,請女兒喝了一壺熱甘醪。後來見女兒腳上的響履磨得實在厲害,便拿他朋友在錦帛行裏的惠贈,将這雙皮鞮贈予了女兒……”








“采詩官?”沈琪官臉色微變,“可有打聽你的來歷?沒起什麽壞心思罷?”








“絕無此事!”程杏芳趕忙擺手,“他瞧着是個端方的讀書人,并不曾向女兒打探閨閣私隐。連那錦帛行清場也是他朋友的花銷,他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沈琪官聽到女兒摔跤那一段,眼底滿是心疼,轉身自木匣中取出一瓶藥膏與一卷乾淨的細麻布。








她拉過程杏芳的手掌,看着嬌嫩掌心裏被冰渣子劃開的幾道血口子,沾着藥膏細細地擦拭包紮,湊上前輕輕吹了吹。








聽女兒講完,沈琪官一邊将麻布系好,一邊含笑道:“所以,那采詩官尊姓大名?”








這一問,正好戳中了程杏芳最尴尬的心事。








小女娘面皮漲得通紅,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女兒……忘了問……”








沈琪官忍俊不禁:“他也沒問你落腳的處所與日後往來音信的郵驿或門路?”








程杏芳搖了搖頭:“未曾。”








沈琪官若有所思,腦海中登時勾勒出一個形貌溫雅、舉止克制的書生官吏形象,微笑道:“也罷,各人有各人的緣法。”








可沈琪官萬未料到,自家女兒對此事竟耿耿于懷到了半夜。








屋內的燎爐烘得整間房暖烘烘的,沈琪官睡意漸濃,迷迷糊糊間,忽聽見身旁榻上的程杏芳翻來覆去,被褥被踢得嘩嘩作響。








“阿母……”程杏芳悶聲喊了一句。








“怎麽了?掌心還疼?”沈琪官含糊問道。








程杏芳拍了拍被褥,極其不解地嘟囔道:“阿母,你說……他難道瞧不出女兒的姿容麽?”








沈琪官頓時清醒了大半:“……”








“天下哪有這般行事之人?既請女兒飲了熱甘醪,又贈了蜀錦鞮,到頭來,竟連女兒姓甚名誰、家居何處都不問上一句。”程杏芳翻了個身,郁悶道,“阿母,女兒同他在一處待了半個時辰,他既無半分自得與輕佻,亦不曾居高自矜、顯露門第,天下豈有這般道理?”








雖說她只有十八歲,可打小跟着戲班周游各地,見慣了市井酒客與達官顯貴。天下的男郎凡是瞧見貌美女娘,少有不沾沾自喜的。但凡女娘出于教養對其和顏悅色些,對方定會以為抓住了佳人芳心,暗自得意。








可那個玄袍采詩官,由始至終清冷沉穩,看她的眼神深邃如霧,卻沒有半分輕浮猥瑣。








沈琪官困倦至極,順口道:“許是人家早已娶婦成家了呢。”








“絕無可能!”程杏芳理直氣壯道,“女兒瞧得真切,他腰間革帶上雖挂着名貴玉璜,卻并無妻子所系的雙環佩,定是未曾婚配!況且男郎便是有妻室,見了貌美女娘也定會打着別樣心思!他不問女兒名姓,分明是不尋常!”








沈琪官聽得啞然失笑,戳了戳女兒的腦門:“你這丫頭,平日裏揣度男郎的心思,倒是頭頭是道。依阿母看,人家不過是對你無意罷了,偏你半夜不合眼,在這兒揪着人家一通瞎琢磨。”








程杏芳被戳中心事,嬌哼了一聲:“女兒只是不服氣!”








她拉過被褥,蒙過頭頂,悶聲悶氣地縮進了被窩。








其實在她心底,早有了傾慕之人。那男郎生得清瘦挺拔,精通音律,寫得一手極好的樂府詩,眼下正苦讀聖賢書,籌謀着日後得舉孝廉。他與今夜這位清冷貴氣的采詩官,宛如雲泥之別。程杏芳深知自己斷不會見異思遷,她眼下這般計較,不過是咽不下這口氣,不忿自家引以為傲的俏麗姿容,在那人眼裏,竟如枯木爛石一般。








這股不忿挂在心頭,待到次日薄暮時分,竟愈演愈烈,攢到了極處。








次日天降細雪,程杏芳特意穿了件極其嬌豔的緋色深衣大氅,提着裙擺跑去那胡姬酒肆前。








那皮簾前排了好長好長的隊伍,程杏芳在細雪寒風中生生等了半個時辰,才買到一壺熱甘醪。








然而,在整整半個時辰裏,她眼珠子都快瞪穿了,也沒能瞧見那張熟悉的清冷面龐。








“哼!他若當真打了什麽別有用心的主意,便該在這個時辰,裝模作樣地路過才是!”








程杏芳捧着溫熱的提梁壺,氣得在雪地裏跺腳:“難道他真是為了讓我嘗嘗這甘醪,一點不軌的心思都沒有麽?”








倒真是個讨人嫌的正人君子!








程杏芳郁悶地提着壺回到驿館,一進門,便賭氣似地塞進了程小雲懷裏:“給阿父孝敬的!”








程小雲接着熱騰騰的提梁壺,見程杏芳臉色凍得蒼白,唯有鼻尖透着酡紅,眼神幽怨地飄了過來:








“阿父,女兒怕是做不了都賽了。”








程小雲:“啥?”








程杏芳哀怨道:“女兒姿容平平,這輩子只能當個卑微小倡優了。”








程小雲一邊揭開提梁壺的蓋子,一邊淡定反問:“又是哪個不長眼的觸你黴頭了?街談巷議的市井流言?你只管把心擱在肚子裏,那些個胡謅八扯的碎嘴賬,消散得比這壺裏的熱氣還快!”








程杏芳肚子裏藏不住事,委屈巴拉地将昨夜與今日尋人未果的經過複述了一遍。








程小雲聽完,恍然大悟地抿了一大口甘醪,拍着大腿斷定道:








“嗐!這有何難琢磨?那位采詩官啊,定是有斷袖之癖!”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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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撩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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