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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你又想到哪裏去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七回 “你又想到哪裏去了?”




程杏芳萬未料到,她與衛泱竟還有重逢之日。








是次年在槐裏,程家的戲棚後院。








夏日的風穿堂而過,将幾株垂柳吹得拂水依依。








程杏芳與馮如庸相對立在廊蔭下。








馮如庸生得高瘦斯文,眉宇間帶着幾分讀書人的清隽——在郡府做小掾的青年裏,這等模樣最招小女娘青睐。









“程娘子,這卷《凡将篇》是我閑暇時謄抄的。”馮如庸遞過一卷尚帶墨香的竹簡,溫聲道,“你且留着認字。”








程杏芳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襦裙的帶結,小臉微紅:“多謝郎君……只是妾愚笨得緊,上回你給的那卷《元尚篇》,妾認了半月,也不過記住了百餘字。”








她音調柔綿,帶着幾分羞怯。在心儀的男郎面前,她實在不想顯得像個不通文墨的蠢婦。








“無妨,識字本就非一日之功。”馮如庸溫和一笑,又補了一句,“若有生僻難辨之處,我講與你聽便是。”








程杏芳意外地擡起眼:“當真?可你在郡府門下辦差,公務繁忙……”








“不妨事。”馮如庸低聲道,“今日黃昏下值後,你在城南長橋頭等我。切莫聲張。”








程杏芳雙頰微燙。雖說清早的日光并不如何炙人,可她那本就白皙嬌嫩的臉蛋與耳垂上,到底是慢騰騰地染上了一抹緋紅。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妾應下了。”








兩人素來顧忌男女大防與市井口舌。馮如庸存好簡冊,又誇贊了一句她如今“名動右扶風”,便告辭從側門離去。








程杏芳抱緊了懷中的竹簡,在原地待得心神平複,這才轉過身來——








“呀!”








她倒吸一口涼氣,吓得兩腳險些絆在一起,心髒更如驚鹿般猛然狂跳起來。








只見十步開外的廊檐下,靜靜伫立着一道身影。








“衛泱?”她瞪圓了一雙杏眼,活像白日裏撞見了神仙。








朱且燏一襲霜色深衣,昂藏挺拔。比起當初在敦煌雪夜裏的清冷沉深,此刻沒了風雪掩映,更顯得骨相脫俗、倜傥尊貴。








“程娘子,別來無恙。”他站在那處不知看了多久,神色閑适而從容。








程杏芳強自按下砰砰亂跳的心口,上前兩步質問道:“你……你怎會在此處?”








朱且燏折疊着袖口,慢條斯理道:“途經右扶風,替家中置辦些良馬,順道來市集走走。”








“……騙人。”程杏芳咬緊了下唇。








朱且燏唇角微勾,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谑:“程娘子既知是戲言,又何必多問?”








他言語間帶了幾分散漫的随性,不緊不慢地朝她走了過來。程杏芳緊緊抱着懷中的竹簡,下意識後退半步,只覺得心口撞得如擂着急鼓,狂跳不止。








“郎君莫非是特意來尋妾的?”她小臉微仰,雙眸亮晶晶地落在他臉上,滿是壓不住的歡喜與雀躍。








“順道罷了。”朱且燏答得乾脆。








“……”








“恰好路過槐裏,料想程娘子大約在戲棚,便順道來看上一眼。”他三言兩語間便将主次颠倒了過來。








程杏芳咕哝道:“妾還以為……和郎君此生再無相見之期了。”








朱且燏頓了頓,語氣平緩:“某思量許久。”








“思量什麽?”








朱且燏并未解答,只微不可察地抿了下唇角:“沒什麽。”








程杏芳哼了一聲,蹭了蹭鞋尖,又忍不住偷瞄他:“那……你站那廊下多久了?可曾聽見了什麽?”








朱且燏的目光停在她的小臉上,似乎在探究她此時的臉紅,與方才面對那小掾吏時有何異同。








“一個字也未曾聽清。”他停頓片刻,狀似無意地問,“所以,程娘子可将那小掾吏的心思拿捏住了?”








“郎君休要胡言!”程杏芳懊惱又羞憤,滿面通紅地瞪他,“不過是借卷簡冊認字罷了!不對——你怎會知曉他是郡府的小掾?你分明都聽見了!”








“猜的。”朱且燏看着她,“你在他面前,拘謹得很。”








程杏芳羞惱極了。千算萬算,尋了自家戲棚後院與馮郎君說兩句話,偏生全落在了這人眼裏!








正當她不知如何是好的當口,前院忽然敲響了催場的銅鑼,一聲聲震得耳膜發顫。








朱且燏并不通曉民間戲班的規矩,淡聲問:“催場了,程娘子不登臺麽?”








“妾今日無戲!”程杏芳脫口而出。








朱且燏失笑一聲:“莫要任性。”








“那……你快說些要緊的!”程杏芳兩道細眉擰着,又急又惱,模樣生動得緊,“你不是才剛來麽,莫非這便要走了?”








朱且燏見她這般模樣,便不再出言逗弄。他大袖微拂,自寬大的袖袋中探出一方長條形漆匣。那匣子表面錯着黑漆螺钿,沉甸甸的,竟纖塵未染,可見其講究。








“前次在敦煌郡,惹了娘子不快,未及賠罪。”朱且燏輕巧地挑開扣鎖,“今日途經此地,特來補上。”








他掀開匣蓋,程杏芳目不轉睛地看過去。








匣內鋪着軟滑的靛藍錦緞,上面靜靜躺着一枚鴿蛋大小的玩物。








那是一只用金銀細絲掐成透雕纏枝杏花紋的圓球,由兩個半圓以子母口銜接而成。球身鑲嵌着幾顆指甲大小的西域紅寶石,在融融日光下泛着璀璨的冷光,暗香袅袅。








程杏芳連呼吸都輕了,不敢置信地問:“給……給妾的?”








“不過是自康吉特手裏淘來的巧玩,”朱且燏眼都不眨一下,“在某的家資花銷之內,算不得貴重。”








程杏芳有些忐忑,小聲道:“可它瞧着要萬金之巨……”








朱且燏溫和地看着她,直到将她那點忐忑不安看得蕩然無存,方才不再打趣,溫聲道:“過來。”








程杏芳拿不準這般名貴的物事該如何接,先是伸手捧着,又覺不妥,最後把竹簡放到一旁的石案上,并着兩只纖細的手掌一起伸了出去。








朱且燏卻并未将香熏球遞到她手中。








他将那香球頂端的朱色絲縧拈在手裏,竟微微躬下高大挺拔的身軀,徑直朝她靠近了半步。








一股清雅的冷香撲面而來。程杏芳渾身僵硬,連氣都不敢喘。








朱且燏修長的手指繞過她的衣褶,動作優雅而自然地将那枚香球牢牢纏在了她腰間的赤絲系帶上。








絲縧的長短與她腰間絲帶的尺寸完美契合,打結後剛好垂在身側,走動間微微晃蕩,相得益彰。








朱且燏退開半步,頗為滿意:“看來不必重新裁截了。”








程杏芳兩頰燒得厲害,撫着腰間的冰涼:“你怎會知曉妾腰帶的尺寸?”








“用眼丈量便知。”朱且燏語氣随意,擡眼卻見她一雙眼睛如蝶翅一般撲閃着,不知該往何處安放,含笑戲谑道:“程娘子,你又想到哪裏去了?”








程杏芳扭過臉去,自耳垂至脖頸都染上了一片朱紅。








“別看樹,看香球。”朱且燏吩咐道,“可喜歡?”








程杏芳低頭擺弄着那顆精巧絕倫的香球,見那球身上的掐絲線條纖細均勻,剛勁流暢,杏花碩大飽滿,便點了點頭:“喜歡。可這般嬌貴的物事,妾跳盤鼓舞時戴着,若磕壞了可如何是好?”








“無妨,此物沒你想的那般嬌氣,只要莫遭了劇烈沖撞,盡可安心戴着。”朱且燏溫聲叮囑,“此物內置三個萬向持平環,并以軸相連,環內置有香盂。無論你跳舞時如何翻滾、折腰,令香球如何轉動,盛香的盂口皆始終向上,香灰亦不會打翻撒落。若是哪日內裏的金絲樞軸卡滞,再難旋轉,你拿來交予某,某替你校正便是。”








程杏芳小心翼翼地捧着腰間的香球,聽得一愣一愣的,只當這是西域胡商巧奪天工的奇貨玩物,滿心皆是失而複得的歡喜與甜蜜。








她并不知道,這枚挂在她腰間的盈寸巧玩,乃是皇家少府尚方局彙聚天下名工、耗費數月才打造出來的持平機巧香球。








那不是什麽西域胡商的尋常貨物,而是工官殚精竭慮才制成的絕巧珍品。規制之尊,機巧之精,莫說市井萬金難求,便是當朝衛皇後,也未必能得上一枚。








【注釋】








凡将篇:西漢司馬相如創作的古文,是用于識字教學的教材,現已基本失傳,僅存少量殘句。








元尚篇:西漢李長編寫的官方字書與蒙學教材,現已失傳。








右扶風:漢代三輔之一,取“扶助京師,以行風化”之意,既指管理京畿地區的官員,又指其轄區,相當于今天的陝西省關中平原西部地區。








螺钿:将貝殼、海螺等軟體動物的殼磨制成薄片,鑲嵌在木器、漆器、銅器、金器等器物表面的工藝,起源于商周時期,因會閃發出銀紫色的光芒而得名。








香熏球:古代用于熏香衣被、可随身佩戴的球形器具。其球體镂空,內設數個同心圓機環,利用同心圓機械平衡原理,确保盛放香料的香盂永遠保持水平。本章出現的香熏球外形參考了陝西歷史博物館收藏的唐代葡萄花鳥紋銀香囊,細節有杜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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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撩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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