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回 “ 哭夠了,是不是該松手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八回 “ 哭夠了,是不是該松手了?”
秋雨夾雜的微寒瞬間被隔絕在外。
撲鼻而來的,是青年男郎身上特有的沉水香氣,混雜着乾燥溫熱的體溫,鋪天蓋地地将她包裹。
程杏芳哭得渾身發燙,兩只手下意識地環住了朱且燏精瘦緊實的腰身。隔着濕透的細布衣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沉穩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擊着她混亂無序的神魂。
她從未在同門師兄弟或是那馮如庸身上感受過這般雄渾沉穩的氣息。
為何……在這般悲痛欲絕的時刻,倚在他懷中,心底竟會生出這般令人耳熱心跳的恍惚?
“你一點都不軟弱,你已撐得極好。”朱且燏的大掌輕輕壓在她毛茸茸的發頂,另一只手攬着她單薄瘦削的脊背,嗓音沉緩如古鐘,字字帶着撫慰人心的力量,“換作是某,易地而處,亦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從容。”
程杏芳抽噎着,将臉貼在他滾燙的胸膛上:“郎君……也會難受麽?”
“會。”朱且燏回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妾還當……郎君又要教訓妾幾句聖賢大道理。”她帶着濃重的鼻音,軟糯地咕哝着。
“教訓你甚麽?”
“比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莫要在意世俗浮言……”
朱且燏唇角微揚,溢出一抹極淡的淺笑:“這些大道理,你自個兒難道背不出來麽?”
程杏芳遲疑地“嗯”了一聲。
“有些道理,需得歲月磨砺,待你來日歷經千帆,自然會懂。”朱且燏撫着她的烏絲,語氣是從未有過的縱容與偏袒,“在某面前,你想哭便哭,想脆弱任性,亦無不可。萬事皆非你的過錯。”
程杏芳擡手揩了揩眼淚,将模糊的視線蹭在他胸前的衣料上,兩只手卻依舊死死環着他的腰身,貪戀着這片刻不合規矩的溫存。
朱且燏感受着懷中溫軟嬌小的身軀,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滞。他垂眸看着她緊緊扣在自己腰間的小手,終是克制地提醒道:“哭夠了,是不是該松手了?”
程杏芳睫羽輕顫,非但沒松,反而将整張臉埋得更深了些。
原來……這就是相擁的感覺麽?
她在戲臺之上演盡了悲歡離合,才子佳人執手相看、攬腰入懷的戲碼演過不知多少回,可那些在氍毹上的逢場作戲,何曾教她這般心尖發顫、渾身泛起細密的酥麻?
“不夠……”她伏在他懷裏,小聲呢喃。
朱且燏身軀微微一僵:“甚麽?”
“不夠。”程杏芳忽然生出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膽氣,悶聲道,“郎君用力抱抱妾。”
朱且燏的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手臂停在半空,聲音低啞:“不可。”
程杏芳心頭一酸,委屈又泛了上來,仰起通紅的小臉質問道:“郎君為何總是這般忽冷忽熱?那日……那日渭水河堤一別後,郎君為何突然斷了尺牍傳信?害得妾還以為,郎君也信了那些市井惡言,嫌棄妾是個下賤倡優,要與妾老死不相往來了!”
朱且燏眸光微黯,定定地看着她,沉聲道:“是你先未曾回信的。”
“妾寫了!”程杏芳急聲辯駁,“可郎君總是托詞政務繁冗,避而不見!”
朱且燏垂下眼簾,遮去了眸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那時……他又何嘗不想見到她?
只是那一日,他微服趕赴槐裏戲棚,卻在回廊拐角處,猝然撞見她立在廊下,正由衷歡喜地拜賀馮如庸。彼時她眉眼彎彎,眸中盡是小女娘情窦初開的明媚光彩。
那一刻,深宮養成的聖賢教養如重枷般鎖住了他。
馮如庸溫潤清隽,待入京授官,與她是知根知底的同鄉青梅;而他是高居九重的儲君,身負宗廟社稷。他若依仗權勢橫刀奪愛,對于心思純澈的程杏芳而言,無異于将她推入移情負疚的道德泥潭。
這對她不公。
起心動念的是他,有違禮法的是他,德行有虧的是他,有負聖賢教養的是他。從來皆是他一人心懷妄念、失德逾矩。自始至終,皆是他一人之罪。
他如何舍得教她受半分良心的苛責?
于是他只能強行抽身,克制着步步後退。
那些退居東宮的漫漫長夜,他獨坐于崇德殿的書齋內,一遍遍地揮毫疾書“持重秉節”、“克己複禮”、“勿以惡小而為之”、“非禮勿言”這些鬼話來清洗自己。
偶有一日,母親衛皇後踏入書齋,見案頭素帛鋪展,字裏行間盡是胸中難平的郁結,便溫聲笑問:“泱泱是覺得何事有違禮法,需得這般日日寫着‘非禮勿言’來自省?”
朱且燏無言以對。
心生妄念,思之即罪。
衛皇後又問:“泱泱心中,又有了甚麽想為卻不敢為的‘小惡’?”
朱且燏依舊未吐露半字,筆鋒卻在素帛上猛地一滞,墨跡悄然洇開。
他薄唇緊抿,眉頭深鎖。
衛皇後信手拈起案上那張墨跡淩亂的素帛,忍不住搖頭失笑。
她深知長子素來端方持重,起筆極有章法,落墨斷不至于這般浮躁,也鮮少會露出這般罕見的情态,于是彎唇嘆道:
“予算是瞧明白了,泱泱平日裏最是喜怒不形于色,如今這字裏行間,全是要強壓下的妄念與郁結,定是心裏盛了個不敢喜歡、卻又割舍不下的人。”
“兒臣沒有。”朱且燏硬聲開口,擱下紫毫。
衛皇後搖了搖頭,眸中洞悉一切,莞爾一笑:“你自幼長在予膝下,如何瞞得過予?”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朱且燏深吸了一口氣,将胸口翻湧的暗醋與占有欲生生壓回心底深處。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按住程杏芳的雙肩,略帶強硬地将她從懷中推離了寸許。
“适才哭也哭過了,發洩也發洩過了,”朱且燏自懷中抽出一塊乾燥的素帕,輕輕壓在她紅腫的眼睑下,神色恢複了慣常的清肅與冷淡,“某的話,你如今聽不聽得進去?”
程杏芳眨巴着濕漉漉的眼眸,癟了癟嘴:“郎君方才不是說不講大道理麽?”
“只有一句。”朱且燏神色極其鄭重,那一雙幽深沉靜的眸子直直望進她的眼底,“往後無論遇上何等流言诋毀,亦或是遭逢何等挫折,萬不可再自暴自棄,更不許借那等烈醪摧折己身。”
他扣住她的肩頭,語氣不容置疑:“做不做得到?答應某。”
程杏芳被他那雙銳利深邃的鳳眸盯得心口發燙,耳根子悄然紅了一片。她垂下眼睫,性子裏的那點反骨與傲氣又冒了上來,偏過頭去小聲哼道:
“憑甚麽要答應你?郎君又非妾的甚麽人,哪來這般名正言順的管束立場……”
朱且燏神色微滞,薄唇抿成一條平直的冷線。
良久,他極輕地點了點頭,漫應道:“你說得極是。那便不必答應某,只要答應你自個兒心底最要緊的那個人便好。”
哪怕是馮如庸。
程杏芳聽着他這般公事公辦的冷淡口吻,心中莫名浮起一陣失落與惱火。
方才在秋雨中好不容易被拉近的距離,仿佛轉瞬間又被他推回了千裏之外。
誰準他這般忽遠忽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
朱且燏并未察覺小女娘心底的百轉千回,只從容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袖與衣襟,淡淡道:“算來,距離你年滿雙十也不過數月光景。當年你及笄之時,某未曾備下賀禮,如今便一并補上。你可有甚麽想要的物什?”
程杏芳擡眸瞧着他那副八風不動的貴胄做派,眼底閃過一絲狡黠與薄怒。
她昂起下巴,嬌哼一聲,脆生生道:“既然郎君誠心要送,那妾可不挑尋常的金銀珠翠。咱們槐裏人在雙十之禮上常道:‘木梳理烏絲,歲歲納吉祥;錦履踏雲步,步步走穩當;細絹作寝衣,夜夜枕溫香。’前兩樣妾這裏多得是,唯獨缺了這最後一樣。”
她眼波流轉,直勾勾地盯着朱且燏那張清冷如玉的面龐,一字一頓道:
“妾要一件衣裳。要極貼身、極顯身段、料子薄軟順滑的輕縠(hú)寝衣。”
“不成。”朱且燏神色驟然一凝,斷然拒絕:“成何體統。”
“妾就要這個!”程杏芳咬着下唇,存心要打破他那副端肅克制的僞裝,故意揚聲道,“那只是睡裏間穿的寝衣,又非旁物!且必須由郎君親自去京師最顯貴的錦帛行裏挑料子、定尺寸!”
她眼圈還泛着紅,眉梢眼角卻盡是小女娘得逞的洋洋得意:“郎君自诩見多識廣、通曉民俗,總不會連件姑娘家的貼身寝衣都挑不明白罷?莫非……郎君是不敢?”
屋內的空氣驟然死寂下來。
唯有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敲打着芭蕉葉面,發出一陣陣緊湊的聲響。
朱且燏深吸了一口氣,垂在袖中的大掌猛地攥緊。他眼底常年維持的平波無瀾徹底碎裂開來,一絲極危險的暗火在漆黑的眸底翻騰肆虐。
他忽然上前一步,高大挺拔的身形帶着極具壓迫感的陰影,瞬間将坐在榻邊的程杏芳嚴嚴實實籠罩其中。
“也好。”
朱且燏伸出修長的拇指與食指,微一用力,便霸道地掐住了她精巧白皙的下颌,迫使她仰起頭迎視自己那雙泛着暗沉火光的眼眸。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喉間溢出一聲極低、極啞的冷笑,字字如刀:
“那你倒說說看,某親自替你挑的貼身寝衣,你預備着……穿給誰瞧?”
程杏芳被他問得驀地一噎,張了張口,半晌吐不出一個字來。
雖說她有些吃不準,可下颌上傳來的力道與耳畔沉冷的呼吸扯不了謊。這位素來八風不動的尊貴郎君,眼下,分明是動怒了。
【注釋】
輕縠:出自漢代應瑒《文質論》,“若乃和氏之明璧,輕縠之袿裳,必将游玩於左右,振飾於宮房。”指輕薄、細軟的綢緞或絲織品。三國時,曹植《七啓》中也寫道,“燿神景于中沚,被輕縠之纖羅。”指神女佳人在水中的小洲上煥發出如神祇般耀眼的風姿與光彩,身上披着輕薄如煙的絲織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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