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回 “求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二回 “求你。”
二樓憑欄處隐隐傳來貴女們的驚呼,朱且燏眸色沉沉,不由分說扣住了程杏芳的手腕,半拖半攬着她,折入了重重朱門深處。
一路上宮燈憧憧,程杏芳腳步踉跄,面頰滾燙如火燒。她試圖掙脫,可覆在腕骨上的力道卻霸道得不容置喙,幾乎要将她的骨骼捏碎。
穿過曲折靜谧的抄手游廊,眼前赫然出現一座氣象森嚴的重檐大殿——正是東宮奉旨聽政理事的崇德殿。
朱且燏推開東暖閣書齋的厚重槅門,将她一把拽入內室。
“咔噠”一聲輕響。
門栓穩穩落下,徹底将風聲、竊語與窺探隔絕在外。
書齋內并未掌大燈,唯有一方青銅鶴燈靜靜吐着幽微的光暈。滿室沉水幽香,案牍羅列,壓得人喘不過氣。
程杏芳後背緊緊抵着雕花槅扇,恨不得将自個兒縮成一張薄薄的素箋,好從這方寸死局中遁逃出去。
朱且燏長身玉立,單臂撐在她耳側,高大的陰影将她整個人密密匝匝地籠罩其中。他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神情十分平靜,平靜得近乎駭人:
“你想做什麽?”
程杏芳抿着唇,喉頭乾澀得發緊,一味搖頭。
男人的視線微微下移,落向自己袍服的雪白右襟處。那上頭沾着半抹朱砂口脂——雖不深,但少女那張柔軟濕熱的唇瓣擦過皮肉的觸感,卻仿佛帶着燎原的暗火,一路燒進了下腹。
“把口脂蹭在孤的袍服上,然後呢?”
程杏芳用力咬着下唇,睫羽不安地顫抖着,自下而上迎視着他,眼角還泛着窘迫的薄紅。
她心裏再清楚不過,今夜這樁事,自個兒有多理虧、多荒唐。
“不說?”朱且燏嗓音微沉,另一只手亦擡了起來,将她左右的退路盡數封死,語調不疾不徐,“是不能說,還是不敢說?”
退無可退。
程杏芳咽了咽乾澀的喉嚨,索性破罐子破摔,低低招認道:“然後……借着酒勁向殿下賠罪,懇求殿下留下信物,妾過幾日好做一件一模一樣的新袍送還過去。”
書齋內一片死寂。
朱且燏漆黑的眸子寸寸晦暗下去,喉間溢出一聲極冷的嗤笑:“誰教你的?”
“……自個兒琢磨的。”
“要孤誇你聰慧周全麽?”
程杏芳不吭聲了,只拿貝齒細細磨着那泛着胭脂色的唇肉。
她這副神情,落在朱且燏眼裏,分明是認栽卻不服軟。若非此刻身家性命懸在儲君一念之間,只怕她骨子裏那點蠻橫與傲氣早就翻湧上來了。
朱且燏心頭無端升騰起一股抓心撓肝的煩躁與後怕。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冷得結冰:“你可知,若今夜站在清涼臺的人不是孤——”
“原本就沒料到是你。”
程杏芳脫口而出的一句話,硬生生将他後半截話噎死在喉頭。
朱且燏額角青筋一跳,眼底的暗火燒得愈發熾烈:“所以換了旁人——”
“換了旁人,這會兒名帖早就遞出去了,連賠罪的壽安春酒都該喝過兩巡了!”
小女娘梗着脖子,聲音清脆卻帶着刺,氣人的功夫還真是見長。
朱且燏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手背上青筋畢露。他在極力克制,克制着将眼前這個膽大包天的女娘狠狠懲戒一番的沖動。
“你當內苑是甚麽乾淨地方?你以為那些平日裏道貌岸然的宗室公卿私底下是甚麽端方品行?若方才換了旁人,亦如孤這般将你拖入深閣閉門落栓,你當如何?順水推舟跟了他,還是當衆被當成不守規矩的賤民亂棍叉出?!”
程杏芳偏過頭去,不敢看他紅袍下起伏如怒濤的胸膛。
過了許久,頭頂傳來男人極力壓平、和緩下來的沉啞嗓音:
“任人慫恿也好,逢場作戲也罷,你這般輕浮不知自愛,可對得起當年為你抄書教字的馮如庸?可對得起你自己?”
冷不丁聽見“馮如庸”三個字,程杏芳滿面錯愕。她擡起頭,眼睛眨了眨:“……什麽?”
那一聲輕微的驚疑,如同一記悶錘,猝不及防地砸在朱且燏的心口上。
他抵在門框上的指節一寸寸泛白,神情雖然端肅無波,嗓音裏卻洩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緊繃與滞澀:“……還是說,你早已同他斷了往來?”
昔年在塞外敦煌,他曾親見她談起馮如庸時眼底明亮躍動的碎光;在槐裏的廊檐下,他亦親眼目睹她面對馮如庸時紅暈飛頰的溫存情狀。她性情看似驕傲張揚,骨子裏卻最是重情,絕非三心二意之輩。
所以自那一日起,他便認定她心有所屬,這才逼着自己适可而止,退回風月之外。
這一退,便是整整一年。
程杏芳匪夷所思地睜大眼眸:“妾何曾同馮郎君定過終身?誰同你這般胡謅的?!”
朱且燏身形一僵,漆黑的瞳孔驟然收縮:“在槐裏時,他不是日日替你抄寫古詞、教你識字?”
“那又如何?”
“他傾心于你。”
“他是傾心于妾,畢竟妾生得好看。可天底下傾心于妾的男郎多了去了,難道妾個個兒都要嫁?!”
“可你那時……亦傾心于他。”
“妾——”程杏芳氣結,臉頰漲得通紅,語無倫次地辯解,“妾那是……那是沒見過大世面!年少時,誰沒辨岔過幾朵野草野花?!”
“兩相中意,為何不成?”朱且燏的聲音已然失了原本的沉穩。
“不成就是不成!馮郎君如今已官拜尚書郎,是正經的公門士子,妾何苦去拖累旁人前程?”程杏芳秀眉緊蹙,滿面驚疑地打量着他,“……你這一整年,竟一直以為妾同他做了夫妻?!”
朱且燏徹底失語。
他面無表情地擡起手,下意識地扯了扯領襟。
向來被滿朝文武盛贊天資卓絕、算無遺策的東宮儲君,在這一剎那,嘗到了平生最徹底、亦最荒謬的潰敗。他賴以執掌朝局的敏銳洞察與嚴密推論,竟化作了一記響亮的耳光,将他整整一年來的克制與煎熬,抽打得體無完膚。
“你既存疑,為何不問妾一字……”程杏芳低喃。
“……孤以為,那是你的私隐,不可多言。”
這句話落進程杏芳耳中,卻瞬間變了滋味。
小女娘胸中壓抑了一整夜的委屈、驚駭與酸澀轟然決堤。她唇角挑起一抹譏诮而凄楚的弧度,眼底泛起灼燙的水汽:
“也是,殿下是東宮儲君,未來的大雍之主,何須過問一個市井倡優的私事。”
朱且燏眉心緊蹙:“孤并非此意。”
“那殿下是何意?”程杏芳眼眶驟紅,聲音終于帶上了哽咽,“瞞了妾整整兩年……從敦煌到槐裏,再到那謊稱‘調任西陲’的尺牍,殿下的謊話就像九連環,一個套一個,天衣無縫!你堂堂皇太子,屈尊扮作采詩官戲耍一個倡優,很有趣是麽?!”
她仰起頭,淚水終于在眼眶裏打轉:
“殿下是不是覺得妾不配?怕妾知曉了你的滔天富貴,便如附骨之疽般貼上來訛纏于你、污了東宮的門楣?!”
“程杏芳!”朱且燏心口一陣劇痛,猛地上前一步,擡手欲替她揩去眼角的濕痕,“孤何曾這般想過你?”
“別碰我!”程杏芳一把偏過頭去,狠狠拍開他的手,“不關殿下的事了。今夜莊禦君設下的賭局妾辦砸了,良籍沒了,太樂署也進不成了。妾認栽,這便出去向貴人們請罪!”
言罷,她轉身便要去拔那厚重的銅門栓。
幾乎是出于本能,朱且燏另一只長臂猛然橫出,重重撐在槅扇正中,以整個身軀将她鎖在方寸之間。
“別走。”
“請殿下高擡貴手。”程杏芳背對着他,淚水啪嗒啪嗒砸在衣襟上,“別這般纡尊降貴。”
“求你。”
兩個字,自男人唇齒間吐出得極快、極沉,沒有半點高高在上的矜傲,反而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沙啞與顫抖。
程杏芳張唇呵笑,眸光凝滞,不可置信。
九重宮闕裏高高在上的儲君,竟會為凡塵俗世低下頭顱。
“聽孤說完。”
朱且燏緩緩垂下頭,滾燙的氣息拂過她泛紅的耳廓:
“敦煌初遇,孤只當是萍水相逢。你視孤為采風小吏,孤便順着你的意思,唯恐天家威儀驚擾了你。但那篇呈遞禦前的《邊郡風土考》,确是孤在驿館親筆所撰,未有半字虛言。
“後來去槐裏尋你,你已名動一方,身側環伺着太多心懷叵測的豪紳權貴。孤不願你用看那些濁物的眼神來看孤,更不願讓你以為……孤披着太子的皮囊接近你,懷着的是同他們一樣以權謀色的下作心思。
“再後來……”朱且燏自嘲般閉了閉眼,聲音乾澀得發苦,“孤見你同馮如庸在一處,以為你終究選了世俗煙火。孤一身朝堂風雨,給不了你尋常人家的安穩,便只能以故友之禮克制自持,遠赴邊關巡防……孤不是在逃,孤是在罰自己。”
程杏芳靜靜聽着,任由淚水肆意橫流。
過了許久,她抹了一把臉,轉過身來,唇角彎出一個極諷刺的笑意:
“好周全的大義,好充沛的苦衷。”
朱且燏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別這樣笑。”
“殿下的理由挑不出一絲錯處,可那又如何?終究掩不過你騙了妾整整兩年的真相!”程杏芳吸了吸泛紅的鼻尖,淚水斷線般滾落,“若非今夜這一場荒唐的賭局,妾這輩子都會被蒙在鼓裏!”
她強忍着哽咽,冷冷擡眸:“妾每日都戴着殿下送的香球起舞,殿下瞧着,覺得自得、開懷麽?”
“沒有……”朱且燏眼底滿是慌亂,長指微顫着撫上她的面頰,“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重要了。”
程杏芳後退半步,決絕地偏過頭避開他的觸碰。随後深吸了一口氣,顫抖着将手探向腰間,解下了那枚日日系在腰側、由少府名工打造而成的機巧香球。
镂空的金銀細絲在鶴燈幽光下流轉着冰冷的光華。
她雙手捧着那枚香球,直直遞到了朱且燏眼前:
“還給殿下。”
那一剎那,朱且燏的氣息仿佛被生生奪去。
“……你不要了?”
四個字,艱澀得如同在刀刃上滾過,沙啞得不成調子。
“妾不要了。”程杏芳擡眸迎上他的視線,字字如慢刀緩割,“這不是衛泱送的,殿下……不是衛泱。”
她看着他,眼底碎裂的光芒終于歸于一片死寂:
“若殿下當真只是太樂署那個微末的小官吏,妾今夜不知該有多歡喜與你重逢。可惜,九重宮闕太高,妾攀不起,亦不敢攀。”
言罷,她一把将香球塞進男人的掌心,趁他失神的剎那,猛力拉開銅栓,推開槅扇,頭也不回地隐入了崇德殿外的漫天銀桂之中。
“程杏芳——”
身後傳來儲君失态的厲喝,卻終究沒有再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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