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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趁熱吃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回 “趁熱吃罷。”




“自然是因為丢臉。”程杏芳聳了聳鼻翼:“京師的觀者若知曉妾在塞外雪地裏摔得這般狼狽,豈不折了妾的名聲?”








程杏芳毫不懷疑自己的知名度。








她昂着下巴,見朱且燏半天不言語,以為他被自己鎮住了,便從袖中掏出一張削制光潔的竹簡戲帖塞進他手裏,篤定道:“看郎君這通身的氣度與做派,定是朝廷派來記錄邊郡風俗的采詩官罷?妾送你一張戲帖便是。你收了戲帖,可只許記錄妾的《踏盤響履歌》,不許在木牍上胡亂塗抹!”








朱且燏低頭瞧着手裏那張竹片,又擡眼看了看面前這個竭力維護自家體面的小女娘,黑眸深邃如山霧。








他沒有反駁,只是微微側頭,對身旁的胡商低語了一句胡語:









“去查查,這是哪家百戲班的小倡優。”








随後,他重新看向程杏芳,似笑非笑地溫聲道:








“女公子既然發話,某定當遵從。”








話音剛落,便見那西域胡商康吉特快步折返,附在朱且燏耳邊用胡語嘀咕了幾句。








朱且燏微微颔首,黑眸中掠過一抹亮色。原來眼前這小倡優系敦煌郡新近聲名鵲起的民間百戲班臺柱,坊間稱其為“程都賽”,此番憑一曲《踏盤響履歌》引得邊郡矚目。








他轉過頭,唇角勾起一抹微谑,慢條斯理道:“原來是名動邊郡的程都賽,某倒不知。程娘子既這般名聲在外,何以深夜獨自一人在這荒寒街巷裏游逛?”








程杏芳見他識得自己名號,原本跌跤的屈辱一掃而空,那股子小傲氣登時又冒了出來。她微微昂起下巴,理直氣壯道:“妾是出來尋買熱甘醪的!在臺上跳了大半夜,餓得慌。”








朱且燏偏頭看了看身後那間門簾掀動、透出濃郁乳香與甜氣的酒肆:“這間酒肆裏,倒确有敦煌郡熬得最地道的甘醪。”








程杏芳眼睛一亮,原來她沒有走錯!當下便踮起腳尖往那小窗裏張望。








朱且燏見她那眼巴巴的嬌态,心中微微一動,淡聲道:“程娘子不妨在此稍候片刻。”








說罷,他推開酒肆的厚重皮簾走了進去。不消一會兒,酒肆門簾再啓,他手中已多了一只銅提梁壺。








那提梁壺是龍首柄,兩端亦有龍頭攜環,提梁上線刻龍須、龍嘴,原是他的私物。








他将壺遞到程杏芳面前,沉聲道:“趁熱吃罷。若等回了驿館,這甘醪上的乳饴怕是失了溫甘口感,結成冰凍了。”








程杏芳接過來,聞着壺蓋裏透出的濃甜乳香,心滿意足之餘,又不免嬌嗔埋怨:“郎君适才在裏面買,乾嘛不順道請妾進酒肆裏坐着吃?外頭風雪這般大。”








朱且燏負手而立,漫不經心地調侃:“程娘子如今名聲在外,酒肆內人口雜亂喧嚣,你堂堂都賽,若随随便便坐進去抛頭露面,豈不壞了高門貴客心中的清雅?”








程杏芳深以為然,覺得這采詩官說話雖然帶些戲谑,卻極懂行規,點頭道:“郎君說得倒也有理。”








可看了一圈,四下皆是風雪,驿館離此地還有好長一段路,若邊走邊吃委實難看,若帶回驿館又恐涼透。眼尖的程杏芳瞧見百步之外,有一間燈火通明、氣派非凡的錦帛行,正是适才采詩官提及可以敷手的去處。她掂了掂提梁壺,打定主意道:“那妾便去前面錦帛行的茶房裏吃去!”








朱且燏挑眉:“去錦帛行避風?”








他腦海裏不禁浮現出這小女娘穿着薄底舞靴、縮在商鋪檐廊石階下小口抿甜醪的凄慘模樣——這等心血來潮的偶遇,倒惹得他要一連串地善後了。








他轉向旁邊的胡商康吉特,将懷中的手爐與四馬辎車的馬鞭一并遞去,用胡語吩咐道:“孤去去便回,你且在車前候着。”








康吉特低聲用胡語打趣:“殿下,你們中原的小女娘好生嬌豔。”








朱且燏瞥他一眼,淡然道:“西域胡商看中原女娘,恰如大漠風沙客乍見關內杏花,看哪朵都覺得嬌豔。”








說罷,他擡步跟上程杏芳。








程杏芳提着銅壺走在前面,見他跟了上來,不忘打探道:“郎君還未告訴妾,你在樂府裏擔何職司?當真如妾所說,是來記錄邊郡風俗的采詩官麽?”








朱且燏順着她的誤會,神色自若道:“不瞞程娘子,某乃太樂署采風使,今日見了程娘子的《踏盤響履歌》,自當在木牍上好生記上一筆。”








程杏芳聞得此話,心中暗嘆自己慧眼識珠,又嘆京師官員果然氣度不凡,連忙再次強調:“那郎君可要記好了,萬萬不可提妾摔跤之事,有損妾的名聲!”








朱且燏應道:“遵命。”








說話間,二人已至敦煌郡中最奢華的錦帛行門口。那錦帛行乃是京師大豪商開的莊子,門樓高聳,燈火通明。








店主見朱且燏一身玄色滾邊大氅、通身貴不可言的高門氣度,連忙從內迎出,躬身行禮。朱且燏神色冷淡地擡了擡手,店主心領神會,立刻命夥計在門前拉起厚重的黑麻避客幛,将鋪內零星挑選蜀錦的幾位小商人禮貌請出,做了清場。








程杏芳呆立在店內,瞧着黑麻幛拉起,瞬間隔絕了門外的風雪與嘈雜,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店內燒着極為昂貴的桑炭,暖意融融。夥計們麻利地奉上漆樽,将提梁壺裏的熱甘醪倒入樽中,又燙了熱麻布巾送上前。








程杏芳将雙手遞上,又将雙足自那冰冷的響履中脫出,用熱巾一裹,只覺得被凍得發麻的四肢在一陣刺痛後泛起舒泰的暖意,禁不住長舒了一口氣。她執起湯匙,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嘗着甜香的甘醪。








朱且燏在對面的憑幾旁坐下,看着她那放光的雙眼,淡笑道:“怎得忽然不言語了?”








程杏芳小聲嘀咕:“妾以為你只是個小小采詩官,沒想到竟能叫這等奢華商鋪拉幛清場……好生威風驕奢的朱門豪貴!”








朱且燏失笑:“不過是某那位西域的胡商朋友在此消費甚巨,某借了他的光罷了。”








程杏芳嘗着甘醪,底氣又足了起來,豪言壯語道:“待妾日後名動京師,也要賺許多許多金銀,叫全天下的錦帛行都給妾拉幛清場!”








朱且燏溫和笑道:“這個自然。”








言罷,他視線微垂,落到了她脫在一旁的薄底鹿皮響履上,履底早已磨穿。








他當即召來店主,吩咐道:“去将鋪裏最好的防寒皮鞮(dī)取來。”








店主趕忙呈上一雙由蜀中名匠所制、面包蜀錦紋繡、底墊牛皮、內襯厚實羊皮絨的蜀錦皮鞮。








朱且燏示意程杏芳換上。程杏芳将雙足伸進那柔軟溫暖的皮鞮中,只覺渾身裹在了一團暖意裏,走起路來踏實無比。








辭別時,程杏芳捧着提梁壺,踏着暖和的皮鞮,心滿意足地往驿館走。直到快走到大門前,她才猛地拍了一下腦門——糟了!光顧着吃甘醪、穿暖鞮,竟忘了問那采詩官的尊姓大名!








另一邊,敦煌郡街角深處,停靠着一輛四馬并驅的黑漆辎車。








貼身老中官魚成溪恭敬地候在車旁,見朱且燏披雪歸來,趕忙掀開車簾。








朱且燏上了車,憑幾而坐。魚成溪嗅了嗅車內清冷的空氣,笑眯眯道:“殿下今夜這酒,倒像是沒怎麽飲。”








朱且燏閉目養神,靠在憑幾上,語氣淡淡地吩咐:“待百戲大集閉幕,讓樂府撰成露布,懸于郡府與市門,便說……”他單手撐着額,“程家百戲班臺柱,憑《踏盤響履歌》名動邊郡……”








魚成溪眨了眨老狐貍般的眼,打趣道:“倡優……倒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話。”








朱且燏緩緩睜開眼,黑眸中劃過一絲意興闌珊,冷淡道:








“想甚麽?不過心血來潮。”








【注釋】








桑炭:漢代所用木炭,以桑木炭最為上。據說,桑木質地堅硬,味辛,且非常耐燒。








皮鞮:本義是古代用皮革制成的鞋或靴。








露布:起源于漢代,指不加封緘的公開文書。“露”代表不加封緘,無所遮掩;“布”代表向大衆廣而告之。露布最初是将事件內容寫于布帛之上,系在漆杆頂部,或懸于市門,用以昭告天下,使四方鹹知。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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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撩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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