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回 “不許胡鬧”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九回 “不許胡鬧”
太蔔令與太史令合算好了二人的生辰庚帖,寫成一份木牍,裝進朱漆木匣裏,恭恭敬敬地送入了長樂宮。
木牍上以工整端肅的漢隸寫就,通篇都是好聽的吉利話,稱二人“乾坤合德、星宿相生”,并列出了三個适宜成婚的良辰吉日:十月末、十一月初五、臘月中旬。
掌管占候的兩位官員深知這位東宮儲君的手段與脾性,遞上來的牍冊裏盡挑祥瑞的說。即便命格裏有一兩處微瑕,也只輕描淡寫地斷成了“無傷大雅之小沖”。
衛皇後從頭到尾細看了一遍,心中有數,命女史給送信的兩位官員各封了一囊沉甸甸的吉錢。
暮色四合時,元帝來到長樂宮。衛皇後把朱筆圈好的日子遞過去,同他商議。
按大雍典制,儲君迎娶正妃非同小可,定下日子後便要告太廟、頒诏天下。元帝垂眸掃了一眼木牍,神色淡然道:“由小兒輩自決便是。至于大婚禮制,乾系社稷,待泱泱入宮問安時,再行計議。”
衛皇後應下,當即打發身邊的女史走了一趟東宮,把這三個日子報給朱且燏。
朱且燏聽至“十一月初五”時,手裏翻動竹簡的動作微頓,唇角不自覺勾了勾,溢出一聲輕笑。
女史好奇相詢,他只擺了擺手:“無事,替孤回禀母親,便定這一日了。”
夜漸深,寝閣裏點着兩盞銅缸燈。
程杏芳剛在偏室沐浴過,身上裹着素白單衣,抹了潤面的香膏,散着頭發自屏風後走出來。
朱且燏正坐在床尾的矮榻上,就着燈光批看幾卷軍報。聽見腳步聲,他放下朱筆,伸手把她微涼的手拉進掌心裏裹着。
“吉日算出來了。”
程杏芳在他懷裏坐下,任由他握着手:“這般快?”
朱且燏擡眼看她,眉梢微挑:“快麽?若是覺得吃虧,孤便許你再思量兩日。”
程杏芳心頭一熱,身子前傾,垂頭吻上了他的薄唇。
她剛抹了香膏,唇瓣溫軟滑膩,帶着清甜的草木香。朱且燏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怔,随即悶笑一聲,手臂一攬,反客為主扣緊了她的細腰,仰頭深吻下去。
溫存半晌,他微微撤開身,指尖在她發紅的鼻尖上刮了一下,嗓音沉了些許:“誰給你的膽子,嗯?”
程杏芳喘息微促,頰上飛紅,眼神卻明亮狡黠:“月事。”
有此事做擋箭牌,她向來有恃無恐。
朱且燏身子微僵,眼中騰起的火氣生生被壓了回去。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把她老老實實按在懷裏,替她攏好微亂的衣襟:“不許胡鬧,說正事。”
程杏芳乖乖坐在他膝上,聽他報出衛皇後選的那三個日子。
“十一月初五?”程杏芳眨了眨眼,從他懷裏擡起頭來,忍不住笑出了聲,“太蔔當真算出的是這一日?”
“是。”朱且燏握着她的指尖把玩。
十一月初五,正是兩年前她在塞外敦煌的大風雪裏跌跤後,被他拉起的那一日。
“既是天意巧合,”程杏芳抿唇輕笑,“那便聽天由命吧。”
日子既定,未央宮與長樂宮便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徹底忙碌起來。
儲君大婚乃社稷盛典,迎娶的又是正室儲妃。衛皇後親自統領操辦,少府、太倉、宗正、大鴻胪各署連軸轉,近千名佐吏內侍整日腳不沾地,忙得如同行軍打仗。
赴宴的賓客名單長達千餘人,既有三公九卿、宗室外戚,也有西域屬國的朝貢使臣。
大雍禮制最講究“明尊卑、辨等威”。衛皇後在長樂宮偏殿立起一架巨大的羊皮席次圖,上面用黑白兩色的玉棋子代替人名,整整齊齊排布開來。哪些老臣私下不睦不可同席,哪一家的爵位當居上座,哪一國的使臣言語不通,需設譯官随席傳話,衛皇後日日帶着女史推敲數個時辰,非要排得滴水不漏才罷休。
至于宴席上的肴馔與酒漿,更是容不得半點差池。
每道肴馔該何時端上、滋味濃淡如何,衛皇後皆親自嘗過。席間用酒亦有法度,從迎客的椒漿,到佐膳的桂酒,再到撤席前的清露,各有用處。每一案設兩席,配兩名執壺內侍,倒酒稍慢片刻便算失儀。
雖然諸事繁雜,衛皇後卻樂在其中。而整場婚事裏最教她高興的,莫過于給程杏芳量身定做大婚行頭。
試衣這一日,衛皇後直接命人将程杏芳與采薇領進了長樂宮後苑的尚方珍寶閣。
這是一處兩層高的大庫署,推開兩扇厚重的銅環木門,裏頭列着整齊的紅木架子,陳放着歷年各地進貢的五彩蜀錦、流金重光錦與薄如蟬翼的雲羅。首飾則專設銅架陳列,玉璧明珠、金簪步搖在燈影下泛着溫潤的光,俨然一座藏寶庫。
采薇一路走,一路看呆了眼,小聲問:“殿下,如此多衣料,可會有生蟲蛀壞的時候?”
衛皇後走在前頭,回頭笑道:“如何不會?庫房再嚴實也有疏漏,每見蛀壞一匹,予也心疼得緊。”
上了二樓寬敞的偏殿,尚方令早已領着十餘名女官在內候着。
幾只雕花檀木箱由銅鎖嚴嚴實實地鎖着,由女史驗過印泥,方才用鑰匙轉開銅鎖。
箱蓋掀開,裏頭盛着的是第一套正裝翟衣。
衣裳以深沉的玄绛二色為底,衣緣繡着金縷雲氣紋,上頭密密麻麻縫綴了近千顆指甲蓋大小的東珠,間雜着溫潤的海貝與晶石,沉甸甸的足有三十多斤重。
四名尚方女官上前,小心翼翼替程杏芳寬衣、套袍、系結、理順裙裾,足足忙了兩刻鐘才穿戴整齊。
朱且燏在前朝議完政務,換了一襲青竹色的細麻常服趕來。他徑自走上樓,在衛皇後身旁的軟榻扶手處随意坐下。
随着女官将垂地的素羅帷幕向兩側拉開,屋裏衆人都止住了話音。
朱且燏擡眼打量過去,先是低聲一笑:“好生耀目。”
衛皇後嗔怪地擡手在他肩頭輕拍了一下:“休得渾說,好好看着。”
程杏芳頭一回穿這樣沉重的行頭,行動都有些僵硬。見他笑,耳根微熱,忍不住問:“不好看麽?”
朱且燏收了笑,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認真:“孤的儲妃,穿什麽都好看。”
“就是太重了。”程杏芳雙手提起下擺,步履有些遲緩。
朱且燏已從榻邊起身,幾步走到她跟前,自然地握住她微涼的手,低頭打量着她:“喜歡麽?”
程杏芳嘆了口氣:“沉得很。幸好大婚時已是冬日,日頭不烈,否則走在宮道上,光是珠玉反的光就要晃瞎旁人的眼。”
屋裏的女史和采薇聽了都忍不住低頭偷笑。
程杏芳索性擡手攀住朱且燏的肩頭,湊近他耳邊,小聲道:“殿下抱抱妾,看看可硌手?”
朱且燏依言伸臂,将她連人帶那一身沉重的珠玉禮服攬進懷裏。抱了片刻,他松開手,坦然點頭:“硌。”
“那便不要這一套了。”程杏芳撇撇嘴。
朱且燏眼底泛起深沉的笑意,微低下頭,嘴唇貼着她的發鬓低語:“大禮之上不過穿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也忍不得?”
程杏芳擡眼看他,兩人視線撞在一處。
他壓低嗓音,補了一句:“……孤也忍不得。”
兩人湊得近,衛皇後聽不清私語,只揚聲問:“如何?可合心意?”
朱且燏回過身,與程杏芳異口同聲:“不妥,太沉。”
衛皇後無奈搖頭,倒也不勉強:“罷了,衣裳随心才好,換下一套罷。”
程杏芳自幼習樂舞,習慣了在萬衆矚目下立着,但每次女史拉開帷幕之前,她還是會下意識深吸一口氣,心跳微微加快,只等着看朱且燏望向她的第一眼。
朱且燏素來端肅寡言,無論旁人如何贊嘆,他只靜靜看着,眼神極深。雖有幾道加急的邊關軍報遞過來,他盤腿在案前批複,卻還是陪着她整整消磨了一日。
待換完最後一套,外頭天色已然擦黑。
程杏芳站得腰肢酸軟,四肢疲乏。朱且燏見狀,攬着她的肩,帶着她避開宮人,拐進了後苑深處一間清幽的淨室。
淨室裏只點了一盞昏黃的銅燈,四周靜悄悄的。
程杏芳卸去了一頭繁複的金簪步搖,脫下層層疊疊的外袍,身上只着了一件薄軟的寝衣,坐在引水的青石案邊揉着酸脹的腳踝。
朱且燏走上前,伸手撥開牆角的銅機括。
青銅鑄造的螭首張開大口,一股泉水嘩嘩傾瀉而出,落入下方的石池裏,水聲清脆,将外頭偶爾路過的宮人腳步聲遮得嚴嚴實實。
“累壞了?”他走至她身前,雙手撐在石案兩側,俯身将臉埋進她的頸窩。
“嗯……”程杏芳閉着眼,軟綿綿應了一聲。
朱且燏低笑,薄唇順着她的頸側一路下移,溫熱的吻落在她平直細瘦的鎖骨上。他抱得很緊,寬大的寝衣松垮無力,順着她的肩頭滑落大半,露出光潔瑩潤的肩背。
水流聲在逼仄的淨室內回響,誰也沒有說話,只在暗處靜靜相擁親吻。
待收拾齊整坐上回東宮的四馬安車時,長安城早已落了夜禁。
長街寂靜,唯餘車轍輾過青石板的碌碌聲響。程杏芳渾身乏力,歪在厚實的皮裘裏,額頭抵着男人的肩膀昏昏欲睡。
朱且燏一手攬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掌心,目光望向車窗外沉寂的夜色。
兩年前塞外風雪裏那個跌跌撞撞的影子,終是跨越了重重風浪,安穩落進了他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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