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回 “孤心悅你,甚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四回 “孤心悅你,甚早。”
“瘋了不成……”莊禦君咬碎銀牙,既是後怕又是嫉恨,“他這是沖着誰來的?難道真要為了區區一個倡優,将這銷金閣踏平了去?!”
腳步聲已然自錦幄外的階梯上傳來。
沒有甲胄铿锵,亦無喝道之聲,可整座銷金閣內的靡靡絲竹,卻如被利刃驟然斬斷一般,詭異地齊齊歇止了。
錦幄的羅帷被兩名白面內侍無聲撩開。
一道颀長挺拔的玄色身影,沐着夜露與長風,步入了幄內。
朱且燏未着太子冠冕,僅着一襲玄端軟錦常服,烏絲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他通身未佩環佩,面上亦無半點雷霆怒容,可在那雙黑眸微擡之間,滿室的金粉銀屑與溫香軟玉,竟盡數僵若槁木。
幾案旁原本還在調笑的幾位列侯貴戚,在看清來人面容的剎那,吓得手中的耳杯“哐當”跌落在席上,一口冷氣生生卡在喉頭,動彈不得分毫。
當朝儲君朱且燏……
他怎會出現在這等地方?!
朱且燏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施舍給那些噤若寒蟬的貴介公子。因他的目光在瞥見臨窗矮榻上那一團蜷縮伏案的淡青身影時,便已挪不開半分了。
男郎沉穩的步伐微頓,廣袖微垂,徑直穿過瑟瑟發抖的人群,行至莊禦君與晏華翁主面前。
“退下。”
朱且燏的聲音平緩清冷,聽不出半分喜怒,唯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重壓迫。
莊禦君面色慘白,死死咬着下唇,在儲君冰涼的目光逼視下,終究不敢多吐半個字,同晏華翁主一道倉皇退出了錦幄。
其餘纨绔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四散退席,不敢在閣中停留片刻。
守在羅帷之外的魚成溪極其機敏地打了個手勢,命人将閣中大半通明的燈燭盡數熄去,唯留臨窗一盞罩着素絹的暖光,随後親自合攏了錦幄外頭的雕花槅門,将所有風雨與喧嚣擋在門外。
錦幄內,重歸于萬籁俱寂。
矮榻微沉。
朱且燏撩袍,規矩地在她身側盤膝坐下。
他并未立刻去碰她,只是垂下眼眸,視線掃過幾案上那只傾倒見底的耳杯,眉頭幾不可察地擰緊:“怎麽醉成這副模樣?”
刺鼻的烈酒氣味彌漫在空氣中,可少女身上那股原本的清甜香氣,卻在酒意的蒸騰下愈發滾燙地散發出來。
“還在同孤置氣麽?”朱且燏低啞着嗓音,極輕地問了一句。
伏在案上的程杏芳動了動。
腦海中的意識早就像斷了線的紙鳶,在九醞春的烈火中随波逐流。耳畔的絲竹聲停了,周圍的人好像都走光了……身邊坐着的是誰?
哦,杜七。莊娘子那個極擅伺候人的面首。
方才不是被莊禦君罵退了?眼下這是又大着膽子折回來了?
在徹底麻痹的心智中,程杏芳遲鈍地給身側的人下了個論斷。
“你想哄我是麽……”
少女喉間溢出一聲宛若夢呓般的軟語,醉得連眼皮都掀不開:“那你……借我當個人用罷……”
言罷,她身子微晃,額頭徑直朝着身側那堅實的胸膛輕輕枕了上去。
朱且燏渾身肌肉在這一瞬間緊繃如鐵。
他本能地想要擡起大掌護住她傾倒的身軀,卻在觸及她腰肢的剎那硬生生克制住。喉結滾動,胸膛下那顆沉穩的心髒,不可遏制地擂動起來。
少女溫軟的雲鬓就貼在他的頸窩處,滾燙的吐息透過薄薄的玄色常服,絲絲縷縷滲入他的肌理。
“你……同他熏一樣的香。”程杏芳閉着眼,在他衣襟上輕輕蹭了蹭,困惑地喃喃自語,“方才……怎麽沒聞出來?”
朱且燏喉頭乾澀得發苦:“……還認得出孤麽?”
“聲音……也這般像。”
“也許是你心裏念着他,故而覺得誰都像他。”朱且燏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明知這般誘引一個醉人近乎卑劣,可話音出口,卻帶着無法自控的期冀。
“才不念他。”程杏芳蹙起眉尖,帶着孩童般的委屈與賭氣,“他算甚麽東西……我早就忘了他長甚麽模樣了。”
朱且燏深深閉了閉眼。
一時之間,他竟分不清方才在崇德殿那句“殿下不是衛泱”,同此刻這句“他算甚麽東西”,究竟哪一句更傷人。
“所以,”他頓了頓,語氣近乎讨好地放輕,“他在你這處,當真是罪無可恕了?”
“讨厭他。”
“或可許他一個寬限之期?哪怕……就到今夜為止。”
“哪有這般便宜的事。”
朱且燏低低自嘲一笑:“這般讨厭他,那你還拿我當他?”
“你亦教人生厭,正好同他湊成一雙。”程杏芳吸了吸泛酸的鼻子,嘟囔道,“你方才講話那般浮滑,便學他說兩句賠禮的話,給我快活快活。”
“你想聽甚麽?”
“對不住,某錯了。”
朱且燏凝視着懷中少女嬌憨脆弱的眉眼,低頭在她發頂極輕、極認真地道:“對不住,某錯了。”
“不聽這個……你學得一點都不油滑。”程杏芳不滿地動了動腦袋,淚意卻莫名翻湧上來,“聽着太真,叫人心煩。”
“好,不聽這個。你點別的。”
“我不知……他若往後再見我,會同我說甚麽?你說一遍,我下回好不上他的當。”
朱且燏垂下眼睫。
微弱的絹燈下,少女瓊鼻玉色,唇若新綻的花瓣,眉宇間盡是未散的傷楚。
兩年來隔着風雪、隔着禮法、隔着身份鴻溝的隐忍與克制,在這一方幽暗的錦幄裏,終于卸下了所有虛妄的防備。
他終于能這般光明磊落地垂眸看着她,不再背負聖賢規訓的審視與自責。
“他會同你說……”
朱且燏嗓音沙啞微沉,如同一縷穿過經年的嘆息:
“他并非存心欺瞞于你。但錯了便是錯了,無論你如何怪他、怨他、同他置氣,但請你莫要厭棄了他。
“他自塞外雪夜與你初遇時,便已心悅于你。後來在槐裏,他誤以為你心有所屬,卻偏偏斬不斷心頭的妄念,故而同你相處的每一息,都深陷在禮法與私心的煎熬之中。
“他想做守正自持的聖賢君子,又怕自己心懷欲念不夠端方。你在廊下借醉跌入他懷中,他誤以為你将他當做逢場作戲的玩物。他見你把所有的真心都許了旁人,單單留給他輕浮挑弄,心中既怒且痛。
“他也曾想過破罐破摔,索性就着這場荒唐賭局将錯就錯地占了你,可他知曉你重情,事後必定陷入無窮的悔恨與惶恐……故而在情難自禁的前一刻,他唯有倉皇抽身。
“他從未有過所謂的聖賢大義。你在他懷裏落下一滴淚,便能将他苦修多年的君子規訓盡數擊碎。”
男人的胸膛起伏着,貼着她的側頰,字字剖心:
“他亦有他身為天潢貴胄的驕傲,可如今他才明白,那份驕傲有多荒唐可笑……方才在崇德殿,你将那枚香球奉還的剎那,他平生第一遭,知曉了何為剜心之痛。”
程杏芳伏在他胸前,原本混沌的神智漸漸被這番話驚得泛起漣漪。
懷抱太堅實,心跳太劇烈,那股冷冽的沉水香氣更霸道得避無可避。
杜七……怎會知曉如此多細枝末節?
她方才喝醉了,難道連崇德殿的私密都同旁人招認了?
“他才不會這般多話……”程杏芳含混地嘟囔着,眼睫被淚水浸得濕透,“除了教訓人的時候。”
“亦有一句極簡短的。”
“……甚麽?”
朱且燏緩緩低下頭,微涼的薄唇輕輕印在她的發頂之上:
“孤心悅你,甚早。”
孤……
不是杜七的“某”,是九重宮闕裏才能吐出的自稱。
沉甸甸的六個字,如古剎晨鐘竟于空山夜叩,轟然震碎了她靈臺翻湧的昏聩。
巨大的驚駭、震惶與這一整宿跌宕起伏的心潮轟然撞在一處,一并激得渾身氣血逆流,生生頂上喉頭,頓覺反胃作惡,再也按捺不住——
“嘔——!”
程杏芳胃裏翻江倒海,猛地一把推開男人的胸膛,手忙腳亂地撐着幾案起身,失聲驚叫:
“妾、妾……想吐!”
朱且燏被她推得微退半步,面色驟然黑如鍋底:“……當真要吐?!”
程杏芳哪裏還顧得上答話,跌跌撞撞地爬起身,膝蓋接連在紫檀木小幾與青銅燈臺上狠狠磕碰了好幾記,疼得她眼淚直流,慌不擇路地撲向雕花槅門。
門扇沉重,還是身後的朱且燏黑着臉疾步上前,長臂一伸替她一把拉開了房門。
冷冽的夜風迎面撲來。
程杏芳搖搖晃晃地跌入外間的天井庭院,順着嘩嘩的水聲,直直撲倒在引流活泉的青石渠旁,再也克制不住,伏在渠邊大口大口地嘔起來。
未經調和的九醞春混着酸水盡數傾瀉在清泉之中,瞬間被流水分散沖走。
廊下的燈影極暗。
一只溫熱乾燥的大掌極其自然地伸了過來,動作輕柔而極有耐心地将她散落在臉頰旁、險些浸入水渠中的烏絲輕輕攏起,穩穩扣在腦後。
緊接着,另一只手遞過來了一塊沾着溫水的素白細絹絲帕,以及一只盛着清水的青銅小爵。
“漱口。”男人的聲音低沉而隐忍。
程杏芳将胃裏的殘酒吐了個乾淨,夜風穿骨而過,帶着寒意刮在面頰上。
大醉之人,在吐盡殘酒後,往往會有那麽一瞬驚人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水渠中倒映着天上清冷的殘月。
鼻端濃烈的酒氣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身側那股排山倒海般壓過來的沉水香。
程杏芳接過絲帕擦了擦唇角,目光遲鈍地順着遞水的那只手往上看去——
那只大掌骨節分明,修長而極具力量。
視線再往上,玄端錦袍的垂胡長袖在夜風中徐徐拂動,隐約流轉着錯金勾勒的蟠螭隐紋,沉斂之中,盡是迫人的天威。
轟隆!
程杏芳如遭九天玄雷當頭劈下,剎那間吓得魂飛天外。脖頸更是生了厚厚的陳年鏽跡,僵硬得無法錯動半分。
……東宮特有的蟠螭暗紋。
……還有方才那句抵在發頂處、沙啞滾燙的“孤心悅你,甚早”。
不是杜七。
從來就沒有什麽杜七。
程杏芳猶自僵伏在冰涼的青石渠畔,縱然脊背顫抖如驚雀,她仍不敢動彈分毫。胸臆間更是驚瀾翻複,直拍得靈臺震顫,幾欲失神。
她方才……
究竟枕在了誰的身前?!
又胡言亂語了些甚麽大逆不道的瘋話?!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