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誤撩東宮14 /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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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咬着澀口得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四回 “咬着澀口得很。”




翌日午後,連綿數日的秋雨終于停歇,關中平原泛起一陣冷冽的秋寒。








槐裏戲棚的回廊外,幾株刺槐樹葉半黃,雨水順着青黑的屋檐斷斷續續地滴落。








沈琪官立在廊下,遠遠便瞧見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自庭院外頭踱步而來。








朱且燏身着一襲緋色暗紋細絹深衣,外罩一件玄色薄氅,烏發以一枚溫潤無瑕的玉簪束起,腳下一雙騰雲履——跨越關山而來,竟是不染分毫塵埃。








他身側并未帶多餘侍從,唯有一名老仆提着沉香木匣随侍在側。









沈琪官暗自心驚。她走南闖北、閱人無數,深知人要顯露富貴極容易,體面與從容卻極難僞裝。前者以金玉堆砌便是,可若要在舉手投足間透出溫雅雍容之氣,非經年累月的浸潤絕不可得。








眼前這男郎,通身的從容與威儀,遠超她半生所見的一切高門大吏。








“衛郎君。”沈琪官迎上前,恭敬行了一禮,“一路舟車勞頓,有勞郎君挂心。杏芳就在內室榻上靜養。”








朱且燏略略欠身還禮,嗓音溫沉:“伯母多禮,某冒昧登門,叨擾了。”








沈琪官在前引路,看似閑話家常般笑問道:“前次去長樂門別館,聽聞郎君連日來皆在操勞兵馬駐防之事?”








“西陲互市一日不寧,關防便一日難安。”








“昔日見郎君行事,老婦還當郎君是專司采風問俗的散官呢。”沈琪官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朱且燏答得滴水不漏:“前次自敦煌回京後,蒙主官賞識,已轉遷錄入了尚書臺參詳外務,如今專司邊防要務。那卷《邊郡風土考》,倒成了某最後一次領受樂府之差了。”








沈琪官将人引至門前,極有分寸地止步:“老婦去竈房看顧湯藥,郎君自便即可。”








木門被輕輕推開,履底踏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微不可聞的輕響。








程杏芳早在聽見腳步聲時便慌忙扯起被褥縮了進去,緊閉着雙眼裝睡,可那劇烈顫動的濃密眼睫,卻将她紊亂如麻的心跳暴露無遺。








朱且燏行至榻前兩步處停下腳步。








他垂眸望着榻上蜷縮成一團的小女娘,目光掠過她微微發顫的眼睫與泛着異常薄粉的面頰,唇角向上牽起了一抹極淺的弧度,低沉開口:








“還不肯睜眼瞧瞧麽?”








程杏芳長睫一顫,自知裝不下去,索性撐着手臂慢吞吞地坐起身來,故意裝出一副将将睡醒的迷蒙模樣:“……衛郎君,你怎的這般快便到了?”








她今日悄悄撲了少許神仙玉女粉,又抿了點極淡的口脂,極力想遮掩病容,可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落下來時,卻輕易洞穿了她的僞裝。








朱且燏眸色微沉,眼底翻湧起難以言喻的心疼與責備:“怎病成了這副模樣?”








程杏芳被他問得鼻尖一酸,受盡流言污蔑的委屈險些奪眶而出。她飛快地垂下眼簾,若無其事地抿唇笑笑:“秋意轉寒,不慎受了些風邪大熱罷了,哪有郎君說得那般嚴重。”








她打量着朱且燏兩手空空的模樣,心頭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寸,揶揄道:“郎君出京倒是輕便,兩袖清風,連半件行囊也未曾捎帶。”








“見你無恙,某今夜便須啓程折返京師。”朱且燏在榻旁的小案邊坐下,神色平靜地道出實情。








程杏芳心底泛起一陣酸澀的失落,面上卻依舊維持着明媚的笑意:“朝廷公務要緊,郎君能順道前來看顧一眼,妾已不勝感激。”








屋內一時靜默下來,唯餘窗外滴答的殘雨聲。








為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寂,程杏芳咬了咬唇,嬌聲支使道:“喉嚨乾得發緊……食案上有新采的關中秋梨,郎君可要替妾削一個?”








朱且燏聞言微怔了一下,視線落向案頭竹盤裏的秋梨與一把精巧的青銅小削刀。








貴為一國儲君,二十餘載的人生裏,何曾有人敢支使他行庖廚之事?








他遲疑了片刻,終是挽起暗紋寬袖,修長如玉的手指握住了那柄粗陋的小削刀,另一手穩穩托起秋梨。








然而下刀的一瞬間,尊貴的皇太子便露了破綻。








那雙曾批閱萬千奏牍、執掌天下生殺予奪的手,在此刻握着的小小削刀上,竟顯得無比僵硬生澀。他的刀鋒深淺不一,不僅未能削出連貫的果皮,反倒将飽滿多汁的梨肉削得坑坑窪窪、汁水四溢。








程杏芳靠在軟枕上,瞧着他一本正經、如臨大敵的緊繃模樣,終于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堂堂樂府采詩官,竟連個秋梨都不會削麽?”








朱且燏面不改色地将削刀擱回案上,神色端肅自若,淡淡道:








“醫書古籍有注,秋梨帶皮煨水食之,方具潤肺生津之大效。削皮實乃暴殄天物。”








“可這梨皮十分厚硬,咬着澀口得很。”程杏芳眨了眨眼,眼底泛起狡黠的笑意。








朱且燏神色一滞,随即揚聲喚向門外:“魚成溪。”








一直躬身立在廊下的老中官連忙推門而入:“老奴在。”








“去市肆尋些皮薄如紙、清甜多汁的火晶柿子來。”朱且燏吩咐得極自然,仿若是在交代尚食局進膳。








魚成溪心領神會,躬身領命退下。








程杏芳看着這一幕,心底暗自咂舌,愈發覺得眼前這人身上透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矜貴與霸道。








朱且燏轉過身,淨了雙手,自竹盤中取了一枚早秋特産的青黃蜜柑,低聲問:“此物可食得?”








“嗯,初秋的柑子正當季,酸甜開胃得很。”








朱且燏指節分明的手指微動,極有耐心地将柑皮一片片剝淨,又細致地撕去果肉上的白絡,這才遞至榻前。








程杏芳伸出右手去接,寬大的中單衣袖順勢滑落至肘彎處。








朱且燏遞送的動作驟然僵在半空,眼眸定在她纖細的手臂上——








原本白皙如玉的小臂處,赫然密布着數個泛着青紫的針眼,周遭皮肉也微微浮腫,那是醫工連日行針退熱留下的傷痕。








滿室溫度驟降。








朱且燏原本溫潤的眉眼瞬間覆上一層凜冽的寒霜,下颌線緊繃如鐵,嗓音低沉得駭人:








“程杏芳,究竟出了何事?”








他這般直呼其名、帶着上位者威壓的語氣,激得程杏芳心頭狠狠一顫。她慌忙将手臂縮回被衾之中,別過頭去避開他審視的目光,強笑道:“當真無妨……不過是醫工行針驅寒留下的淤痕罷了,郎君何必大驚小怪……”








她怎敢同他講?








怎能告訴他,那些市井閑漢與無賴游民用何等污穢的言辭編排他們二人?又怎能讓他知曉,自己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的長夜裏,如何靠着辛辣嗆喉的濁酒,才勉強合眼到天明?








朱且燏眸光沉沉,将她眼底的倉皇與閃躲瞧得真切。攏在袖中的五指寸寸收緊,指節泛出青白。








他是何等敏銳之人,甫一踏足右扶風境內,便已差随行的耳目将槐裏城中那些飛短流長悉數探明。他本料想,她逢此屈辱定會垂淚求援,哪知眼前這倔強單薄的小女娘竟如此要強,寧可将萬般苦楚和血吞下,也不肯向他吐露半分。








“郎君……”程杏芳被他沉沉的目光看得心頭發慌,急急轉圜話頭,“房裏悶得緊,妾想去廊下透透氣,你扶妾一把?”








朱且燏喉結微動,終是壓下了滿腔翻湧的怒意與疼惜,溫聲應道:“好。”








他俯身伸手,寬厚溫熱的手掌極有分寸地托住她的手肘與上臂,将她自榻上穩穩扶起。








離得這般近,程杏芳甚至能聞見他衣襟間清冷冽人的沉香氣息。病中的自慚形穢讓她甚至不敢大口喘息,生怕自己身上殘留的苦澀藥氣沖撞了他。








然而,久卧榻前的身子早已虛軟無力,雙足方一觸地,膝彎便猛地一軟。








“哎——”








程杏芳一聲驚呼,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直直撞向了朱且燏寬闊堅實的胸膛。








四下忽然萬籁俱寂,天地無聲。








朱且燏雙臂本能地環收,鐵鑄般的大掌緊緊扣住了她的後腰與纖背,力道重得近乎失控,将她嚴絲合縫地揉進懷裏。








清苦的藥香與幽深的沉香在窄小的內室裏漸漸交融。








程杏芳伏在他的胸口,耳畔是他沉穩卻驟然急促的心跳聲,震得她神魂俱顫,腦海中一片空白。








朱且燏垂眸看着懷中呼吸微亂的小女娘,鼻尖盡是她發間溫軟的暗香,心底壓抑了整整百日的相思與妄念,如潮水破堤,一陣緊似一陣,幾欲沖垮他自持多年的克己複禮。








他想要俯首銜住她的唇。








他心旌搖曳,心猿意馬,恨不能就此亮明身份,将她徹底護在東宮的金絲軟帳之下,任憑漫天風雨傾軋,再無人敢傷她分毫。








可聖賢規訓與禮法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猶記得魚成溪早前呈遞的消息,那位馮郎君已得舉孝廉,入京授官。她與那人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往後自有一世白首偕老的安穩自在。








他縱然貴為一國儲君,也斷不能橫生掠奪之念。








良久,朱且燏眼底洶湧的暗潮退去,化作一片波瀾不驚的隐忍與自持。








他緩緩松開了箍在她腰間的手,只将她鬓邊被冷汗浸濕的一縷碎發,細細別至了耳後。








指尖擦過耳廓的剎那,程杏芳整個人如遭雷擊,滾燙的紅溫順着耳垂瞬間蔓延至整張面頰。








那滋味,一如方才剝開的青黃蜜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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