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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蠢丫頭!你發魔了不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八回 “蠢丫頭!你發魔了不成?”
催場的銅鑼一聲緊過一聲,急如驟雨。程杏芳如夢方醒,低下頭道:“妾該登臺了。”
“某送程娘子。”朱且燏溫聲開口。
程杏芳抱着竹簡,遲疑了片刻,到底沒舍得拒絕,颔首“嗯”了一聲。
二人穿過鋪着畫像方磚的庭院,繞過高懸長竿晾曬羅衣的檐廊。院中搬運盤鼓、整理角抵與幻術器具的伎樂雜工穿梭往來,可一見到這位周身華貴、氣度清冷的郎君,紛紛默契避讓,暗暗驚心于那鶴立雞群的卓然風骨。
越過鋪着練舞錦毯的寬廊,二人停在了倡優們梳妝的庑舍前。
屋內,班子裏的樂舞伎已坐了大半,程小雲正拿着賬簡核對唱酬。
在各色驚詫的目光中,程杏芳抱着竹簡站得筆直,小臉一本正經:“妾進去了,郎君請自便。”
朱且燏依舊是那副八風不動的模樣,微微颔首:“告辭。”
誰知她将将邁出一步,心頭陡然湧上一股沒來由的慌亂。先前在敦煌,他亦是這般風過無痕地作別,此後歲月漫漫,音訊全無。眼下若是将這一步跨過去,兩人會不會再無相見之日?
這股難言的急切壓倒了小女娘的矜持。她驀地回過身,沖着那道正欲離去的霜色背影,脫口叫道:“衛泱!”
朱且燏腳步一頓,折身回首。
小女娘立在廊下,杏眼微紅,滿臉皆是遮掩不住的惶然與焦灼:“不知幾時……方能與郎君再見?”
朱且燏平靜地看着她,目光自她嬌豔的面龐下移,落在她腰間那枚随風流轉的機巧香球上。
“待這香球內的樞軸毀損、不複流轉之時。”
“什麽?可——”
前院的催喚聲幾乎要掀翻棚頂。程杏芳鼻尖一酸,不知是委屈還是氣惱,深深看了他最後一眼,猛地掀開簾幕鑽進了後場。
機巧毀損之日?可天下這般大,就算真毀損了,她又該去何處尋他?
接連數日,戲棚裏人聲鼎沸,程杏芳卻魂不守舍。
不論是候場還是到臺下歇息,她的目光總會頻頻落向自己腰側。那枚盈寸大小的香球在她的裙擺間輕輕晃蕩,平滑自如,無半分卡滞之象。
采薇湊上前來,瞧着她那眼神,忍不住打趣:“杏芳,這西域香球的确精巧,可你日日這般癡癡地瞧着,難道還能瞧出花來不成?”
程杏芳氣悶地将香球按在掌心,低聲咕哝:“怎偏生這般堅牢……真真叫人煩悶。”
随後的一月,馮如庸每隔三五日便會抽空教她識字理句,她的文墨工夫大有進益。戲棚散場歇演後,二人便在燈下相對至二更天。程杏芳隐約看得出,馮如庸心裏是有她的。只是他恭謹守禮,從未道破,更無半分逾矩。
他這般克制,莫非是在等今秋舉了孝廉,有了正經前程那一日?
程杏芳摸着腰間的香球,不免胡亂琢磨:也不知是這機巧損毀得更快些,還是馮如庸舉孝廉入京更快些。
夏夜清涼,月華如練。
槐裏喧嚣退去,程家後院樹影斑駁,蟲鳴聲聲。
沈琪官蹲在井臺旁的石砧前,将打濕的粗衣攤開,手中的搗衣槌起落不停,有節奏地搗打着衣褶。
程杏芳提着羅裙來到後院,瞧着阿母手中起落的木槌,耳畔猝然響起那日朱且燏的叮囑——
“此物沒你想的那般嬌氣,只要莫遭了劇烈沖撞,盡可安心戴着。”
劇烈沖撞?
她眼珠子一轉:若是拿這沉甸甸的搗衣槌砸上一擊,豈不正是劇烈沖撞?若砸壞了……豈不有了相見之期?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如瘋長的野草般不可遏制。
程杏芳心跳如擂鼓,趕忙解下腰間的香球握在掌心,雙手合十,對月禱告,罪過罪過。
趁着阿母起身去井邊打水的空當兒,她将香球放在凹陷的石砧上,一把拎起搗衣槌,雙膝微屈,咬緊牙關——
“蠢丫頭!你發魔了不成?”
沈琪官抱着水桶轉過身,瞧見自家閨女深夜裏舉着個大木槌,橫眉冷對一枚小珠子,吓得險些打翻了水桶。
程杏芳也吓了一跳,手一抖,“啪嗒”一聲,搗衣槌落在地上。
幸甚幸甚,差半寸便傷了那香球。
她不舍得。
那可是他彎下腰、親手系在她腰間的……
沈琪官放下水桶趕過來,照着她腦門子戳了一指頭:“半夜三更的不去歇息,折騰哪門子百戲?這般嬌貴的物事,也是能拿木槌胡亂搗打的?”
程杏芳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将香球系在腰間:“有人說……待這香球損毀、轉不動時,才肯與女兒見上一面。”
沈琪官聽得一愣,好懸沒笑出聲來:“癡丫頭!他身在千裏之外,又沒長通天眼,你便是真将它搗成碎爛爛,他又能上哪兒掐算去?真毀假毀,還不全憑你紅口白牙一張嘴?”
程杏芳怔在原地。
沈琪官将方才搗完的粗衣晾到長竿上:“這香球毀與不毀,皆不打緊。你想見他的這份心思,才是真。”
說罷,沈琪官搖着蒲扇回房了,只留下程杏芳一個人呆立在空落落的後院。
“原來是在畫地為牢。”
夏夜的風吹過樹葉,嘩嘩作響。
程杏芳如夢初醒般嘆了口氣:“可惡至極……真真是可惡至極!分明也想見我,卻存心拿個破香球戲弄人……”
“誰可惡?”
頭頂上空傳來一道聲響,如金石相撞一般凜冽。
程杏芳打了個激靈,循聲望去——
只見自家那高高的房檐瓦片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他仰頭飲下一口酒,月色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與起伏的喉骨間,折出一道清拔側影,教人移不開眼。
程杏芳驚得下巴都要落到地上了:“衛泱?你為何會在我家房檐上?”
還能為何?他根本未曾離開過槐裏,一直隐在城裏的官舍驿館中。
那日在戲棚後院,他見她在馮如庸面前飛紅了臉,聽到她話音那般嬌軟綿長,便知她已心有所屬。他自持儲君修養,告誡自己當收心止念、就此避退。
可他到底也才二十四歲,初嘗男女牽腸挂肚的滋味。見她對馮如庸流露出的真切情意,他即便叮囑自己适可而止,終究還是高估了這聖賢定力。
他日夜都在期盼那香球內的樞軸快些卡滞,哪怕只是她編個假話來騙他一回。
只要她開口,夜夜隐在屋檐上的他,定會應聲而落。
檐上之人又仰頭飲下一口酒,修長挺拔的身形微微一晃,如折竹落葉般自數尺高的檐角上飛身而下,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她身前三步處。
“某若不上這房檐,安能聽見程娘子在背地裏這般罵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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