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回 “連親都親過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五回 “連親都親過了……”
程杏芳伏在冰涼濕滑的青石渠畔上,十指摳着石縫,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在瑟縮戰栗。
身後那只大掌依然穩穩地替她攏着潑墨般的長發,掌心乾燥、溫燙,唯指節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輕顫。
“可好些了?”
男人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落下來,低沉、微啞,帶着東宮儲君獨有的清貴與威儀,千真萬确,如假包換。
程杏芳的胃腑裏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嘔”地一聲,竟生生吓得乾嘔出來!
——真·吓吐了!
所以……那個抵着她發頂一字一句吐出的“孤心悅你,甚早”,當真出自皇太子朱且燏之口?!
程杏芳腦中嗡鳴、亂作一團。兩年前在塞外敦煌,那個端肅內斂、謹言慎行的三十歲采風小吏,與眼前這個執掌生殺、目空一切的儲君重疊在一處,直教她脊背發寒。
察覺到身側的人影微動,似乎要傾身将她扶起,程杏芳幾乎是出于本能地蜷縮起身子,沙啞着脫口而出:“別過來……髒。”
朱且燏伸出的手猛然頓在半空。
幽暗的光影下,男人的黑眸寸寸凝固,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嗓音沉得發苦:
“孤方才講的那些肺腑之言……便這般令你惡心麽?”
他生在九重宮闕,長于祖宗家法,二十餘年克己複禮,平生頭一遭放下所有身為儲君的尊嚴與傲骨,對一個女娘剖白心跡,得來的……竟然是嘔吐。
“哪有!”
程杏芳心頭一窒,情急之下脫口反駁。可話一出口,她便悔得想咬斷自己的舌頭,忙掩飾般捧起渠中冰涼的活泉水撲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是……是方才那幾杯純漿飲得太急,燒了心肺……”
冰涼的泉水激得她打了個寒戰,也逼着她在那近乎窒息的混亂中拼命生出一絲自救的機變來。
不能認!
若是教朱且燏知曉她此刻已經酒醒,知曉她清清楚楚聽盡了他的剖白,甚至早将他假裝杜七的馬腳看破了個乾淨,卻不知作何回應,她往後在東宮威壓之下,在太樂署的門階前,還有何容身之地?!
程杏芳就着袖口胡亂擦乾了面頰上的水痕,撐着石階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水流嘩嘩淌過青石渠,她垂着眼睫,死活不敢叫朱且燏瞧見她眼底那一片驚濤駭浪般的清明。待轉過身來時,她腳下一軟,整個人故作醉态複萌,虛浮無力地朝着朱且燏懷中跌了過去。
朱且燏眼神微變,長臂一伸,極其自然又霸道地穩穩摟住了她的細腰。
懷中的女娘一身濕漉漉的寒氣,面色慘白,可兩頰卻因殘酒而透着一股近乎妖異的酡紅,長睫輕顫,美得驚心動魄。
朱且燏低頭看着她,手臂收緊了幾分,開口時語調沉啞,透着一股積壓了半宿的陰郁與不悅:
“就這般信賴旁人?就這般毫無防備地撞上來,不怕孤對你做些甚麽?”
他口中的“孤”,咬得極重,卻又帶着一股無處宣洩的酸妒。
他未曾與銷金閣裏的面首照面,更不知程杏芳方才是将他錯認成了莊府哪個擅弄風月的輕浮之徒。他只知道,懷裏這只向來渾身是刺的小野雀,竟這般輕易便卸下了心防,枕在別的男子懷裏求哄求安,甚至允許旁人來冒充他!
一想到方才若非自己親臨,抱着這軟玉溫香的便是旁人,朱且燏胸膛裏那股無名妒火便燒得幾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殆盡。
下一刻,程杏芳那只冰涼微顫的柔荑,竟隔着薄薄的玄端錦袍,攀上了他的胸膛。
小女娘醉眼蒙眬地仰起頭,紅唇微翹,語調含混而輕佻:“說甚麽胡話呢……方才不是還在席間同妾玩行酒令麽?怎的連親都親過了,轉頭便裝起聖賢來了?”
“……”
朱且燏周身的骨骼在這一剎那劇烈繃緊。
他盯住懷中面帶薄媚的少女,環在她腰間的指骨驟然發力,将那截柔軟的身軀抵在胸前,再容不得她挪動分毫。
男人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齒縫中碾磨出來:
“你是說……方才有人同你行令,還親了你?”
程杏芳強忍着腰間的劇痛與心頭的虛慌,做足了風月場裏醉生夢死的入戲模樣,眨了眨迷蒙的杏眼:“你自個兒做的事,倒來問妾……怎的,占了便宜,便不認賬了?”
朱且燏阖了阖眼,胸膛劇烈起伏,深吸了一口氣。
一年不見,她當真長進了。
在長安這膏粱錦繡的富貴薮裏滾了一遭,不僅學會了同貴女逢迎博弈,甚至連在聲色歡場中同外男摟抱親昵,都能講得這般渾不在意!
“好,很好。”朱且燏唇角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面無表情地看着她,“你變了許多。”
程杏芳假裝聽不懂他話裏的刺,偏過頭去,嘟囔道:“你說……那遠在西陲的衛泱若是知曉了,會不會厭棄妾?覺得妾是個輕浮放浪的下賤倡優?”
“你問孤無用,該去問他。”朱且燏四兩撥千斤地擋了回去,眸底暗流洶湧。
“哦……那改日寫信再問罷。”程杏芳作勢要從他懷中掙脫出去。
朱且燏大掌如蒲扇般扣在她的脊背上,不容她挪動半分:“何須改日?今夜便具名寫封尺牍問他。”
程杏芳眼神亂飄,底氣虛得厲害:“今夜如何問得?妾喝得這般醉,哪裏提得起筆墨……再者,妾早便記不得他居于西陲何處了……”
“你只需擡筆,孤自會遣八百裏加急替你遞送!”朱且燏步步緊逼,将她整個人逼得撞在回廊粗壯的朱漆大柱上,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沉重的壓迫感令人窒息,“親口告訴他,你今夜在銷金閣同旁的男郎飲酒行令,還任由旁人親了你!你且問問他,他聽了這話,心裏是何等滋味?!”
程杏芳被他逼得鼻尖發酸,心虛與羞惱交織在一處,索性梗着脖子胡攪蠻纏:“你這人好生無趣……不如方才那位知情識趣。你是被甚麽髒東西附了身不成?!”
“是,孤被你心頭最厭憎的那個人附了身!”
朱且燏大掌“啪”地一聲貼在她耳後的廊柱上,俯下身,滾燙的氣息幾乎要将她的面頰灼穿:
“道出他的名姓來。看着孤的眼睛,說你恨他、厭他、恨不得此生再不見他!”
“妾不要!”
“為何不要?!”
“不要就是不要!”程杏芳賭氣般将臉狠狠扭向一側,“憑甚麽教他掃了妾同旁人的雅興?!”
“掃了你的雅興?”
朱且燏垂下眼睑,語調忽地沉靜下來,靜得如同風雨欲來的渭水:
“孤,朱且燏,攪了你程都賽同那位面首的雅興。可是此意?”
程杏芳心口沉沉往下一墜,頓覺遍體生寒。
自報家門。
這大雍朝至高無上的東宮儲君,終究是沒忍住,将這層遮羞布一把撕了個粉碎。
她喉嚨乾澀發緊,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本欲借着殘存的酒意頂上一句“正是”,可甫一觸及男人那雙風雨如晦、爬滿猩紅血絲的眼眸,那一句誅心的話,她竟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了。
多年走江湖讨生活磨出的一雙眼,教她嗅出了近在咫尺的兇險——眼前的男人看似古井無波,實則早已到了失控的關頭。
朱且燏注視着她緊抿的唇瓣,良久,自嘲地哼笑了一息。
大掌緩緩移至她的後頸,動作極其輕柔地一按,将她那張蒼白的小臉,再度按回了自己的頸窩深處。
“程杏芳,你最懂得如何剜孤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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