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誤撩東宮15 /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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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觊觎……什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五回 “觊觎……什麽?”




殘雨初歇,深巷的水汽卻未散。被秋雨浸透的青石板道漆黑如墨,又在暮霭中泛出瑩潤的光澤。








連日在病榻上悶着,程杏芳骨頭縫裏都透着酸軟。她未曾繁複梳頭,只在朱紅的寬袖深衣外,披了一件月白薄氅,領口綴着蓬松豐盈的白狐貍毛,紅素相映。








小女娘到底是在戲臺上做慣了的,臨出門前極是不自在地擡手撫了撫鬓發,有些心虛地仰着蒼白的小臉,期期艾艾地問:“郎君瞧着……妾是不是難看極了?”








朱且燏立在檐下,眸光沉斂,當真極仔細地端詳了她許久,方溫聲道:“甚美。”








簡單兩字,落在耳畔,教程杏芳心尖莫名漏跳了半拍。









這是她重病數日來頭一回邁出自家院門。踏在微濕的石板路上,呼吸着關中雨後清冽潮濕的涼風,連日來淤積在胸腔裏的濁氣,仿佛教這股冷意滌蕩開來,整個人隐隐找回了幾分昔日嬌憨靈動的女娘心性。








兩人并肩緩步踱着,程杏芳背着手,瞧着身側這位氣度沉凝的貴家公子,忽然按捺不住心底那點試探的欲望,偏過頭去故作輕快地問道:“郎君采風問俗、游歷四方,想來見識過天下各地的名姝。不知在郎君眼中,這世間何處的女娘生得最美?”








朱且燏本非輕浮放浪之人,聽她這般發問,神色當即端凝肅穆起來。他微微垂眸,當真極公允、極鄭重地自記憶深處搜尋了一番,沉聲答道:








“西域大漠各部多出深目高鼻之女,眉眼濃烈深邃,骨相極盛;南面吳越一帶,水土滋養,女娘身段溫軟纖柔,音若細絲,如江南春水般靈秀。”








程杏芳抿起唇角,眼波斜睨着巷側停泊在水窪邊的馬車,悶聲追問:“還有呢?”








朱且燏神色如常,從容繼續道:“巴蜀之地的女娘明眸皓齒,性情爽利明豔;至于那位遠行塞外的昭君,某雖未親見,但據宮中圖譜與古籍所載,其氣度雍容孤絕,風骨淩霜,亦是當之無愧的曠世絕色。”








他說得字字切中典籍,公正嚴謹,連語調都無半分輕薄。








可程杏芳聽在耳中,嘴唇卻越抿越緊。








胡姬深目高鼻、吳越溫香軟玉、巴蜀明豔爽利,更不必提那位名垂青史、風華絕代的昭君——他盤點了半日,字字句句皆是絕代佳人,可哪一樣能套在她這個常年在百戲班裏摸爬滾打、踩鼓踏盤的市井小倡優身上?








原來……他心裏賞識的,竟是這般模樣的女娘。








程杏芳胸口莫名泛起一陣酸脹的憋悶,腳步猝然一頓,冷着小臉道:“妾身子乏得慌,這便要回去了。”








統共才自程家院門走出來不過百餘步,回頭望去,自家那扇黑油木門尚在視線之內。朱且燏只當她是大病初愈、體虛不支,竟全無半分異議,從容應道:“也好,那便折返。”








程杏芳氣得咬牙,原地腳跟一轉,硬邦邦地掉頭便往回走。








若連這等顯而易見的氣悶還是瞧不分明,朱且燏這儲君之位便當真白坐了。他快步上前,長臂微展,并未唐突地去握她的手,而是隔着那層月白薄氅,極克制地扣住了她纖細的腕骨:“可是惱了?”








“哼!”程杏芳把臉一偏,極重地哼了一聲。








雖是做足了傲氣,可她全副心神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手腕上。男人的手掌溫熱有力,隔着薄氅亦能察覺出那股不容掙脫的穩重,一下子竟将秋風裏的涼意驅散了大半。








“某以為你一心撲在樂舞之道上,當真是想與某論及古今名姝風儀。”朱且燏低眸瞧着她氣鼓鼓的側臉,放緩了語調,“若你只是想問某心中所察……答案自然有所不同。”








“有何不同?”程杏芳咕哝着,卻仍不肯轉過臉來,只盯着石板縫隙裏的一窪積水。








“在某眼中,程娘子自是第一等絕色。”朱且燏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只是這話,某不能對你說。”








程杏芳呼吸一窒,心底像是被什麽琴弦猛地撥了一下,酸軟得有些發慌。她緩緩轉過頭,水潤的眼眸直直望着他:“為何……不能說?”








“這縱然是某的至誠肺腑之言,可宣之于口,終究脫不去登徒子巧言令色之嫌,反倒顯得某心懷觊觎、舉止孟浪了。”








程杏芳指尖微蜷,聲音細若蚊蚋:“觊觎……什麽?”








朱且燏眸色微變,喉結輕滾,終是将手從她腕上松開,硬生生壓住了險些脫缰的言辭,淡然截斷話頭:“回去罷。”








“……再走走。”程杏芳咬着下唇,反倒不肯挪步了。








朱且燏垂眸看着她,唇角極淺地勾了勾:“也好,那便再走走。”








程杏芳特意揀了條背離槐裏市集戲棚的偏僻巷陌,唯恐撞見同門師兄弟。這處深巷兩側皆是青磚素瓦的古樸院落,飛檐微挑。








她步履輕快了些,指着前頭一處高聳的坊門角樓,眉飛色舞地同朱且燏比劃起來:“上回在戲棚裏排新戲,阿父非要我在三丈高的橫木上淩空翻折落地。班子裏的樂工們吓得屏氣斂息,我借着一口氣穩穩踏在盤鼓之上,落地無聲!阿父撫掌大贊,立時便定下要将那套踏盤響履的絕活加進壓軸的劇目裏!”








她語調歡欣,只挑揀着滿堂喝彩的榮光與他分享,卻半字不提為了那一個淩空翻身,自己腰背與腳踝上貼了多少膏藥、青紫了多少時日。








可她話音未落,天際忽然翻滾起沉悶的雷鳴,豆大的秋雨毫無預兆地傾盆砸落,給整條靜谧的巷弄瞬間罩上了一層白茫茫的雨霧。








“下大了,快避一避!”








朱且燏反手護住她的肩頭,帶着她疾步奔至巷角一處懸着酒旗的腳店廊檐下。








深挑的廊檐遮去了瓢潑暴雨,檐下一張長條木凳尚且乾燥。朱且燏解下自己半濕的玄色薄氅,不由分說地裹在程杏芳身上。程杏芳冷不防打了個寒戰,緊接着,鼻端便盈滿了男人衣袍上那股沉靜微溫的降真香氣。








“郎君不冷麽?”她攏緊衣襟,擡眸看他。








朱且燏身上只剩一件緋色單衣,被雨水洇濕了大半,薄薄的布料緊貼在肩背與手臂上,勾勒出當朝儲君自幼挽弓馭馬磨砺出的勁挺筋骨。平日裏他着寬袍廣袖,只顯清貴端方,此刻濕衣貼身,那副曾經掩斂起來的英拔身架與精悍體魄,竟教人猝不及防地瞧了個分明。








程杏芳耳根一熱,慌忙移開視線,假意擡頭看檐下滴落的雨簾。








“某去瞧瞧店內可有熱姜飲。”朱且燏方欲轉身,腳店內忽地轉出一個系着粗布蔽膝的店主。








那店主一打眼瞧見程杏芳,雙目頓時放出了光彩:“哎呀!程娘子,你可算露面了!”








程杏芳心頭咯噔一跳,臉色驟變。








店主當下便似竹筒倒豆子般嚷嚷開來:“你上回托老夫讓西域胡商捎帶的那兩壇烈性苦醪,早就運到了!你怎的好幾日沒來取?這可不像你往日的做派啊!”








朱且燏腳步微頓,深邃的目光緩緩落在程杏芳瞬間慘白的小臉上。他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擋在程杏芳身前,接下了店主的話頭:“今日來取。”








“得嘞!快随老夫進來看貨!”








程杏芳死死揪住身上的衣袍,眼底滿是倉皇與哀求,可朱且燏并未看她,徑直随着店主跨入了昏暗狹窄的店內。








“我與郎君交個底,整條坊市,就數我這兒的私酤路子最正、性子最烈!”店主一邊自櫃臺下搬出兩只粗陶封泥的小酒壇,一邊喋喋不休地表功,“那程娘子當真好酒量!每回一買便是兩三壇,不消三日便飲個精光!從前皆是二更天獨自一人摸黑來取,害得老夫夜夜候到子時!這幾日沒來,老夫還當是程娘子病得起不來床,不要這酒了呢!”








朱且燏垂眸看着那兩只套着麻絡的酒壇,指尖拂過封泥處的私印,面容一點點沉入陰翳。








西域胡商的重釀苦醪,以乳香、胡椒與特定西域草藥浸漬發酵,氣味辛烈沖鼻,入口辛辣刺喉,專用來驅寒陣痛、麻痹筋骨,飲多了極損肺腑。








“作價幾何?”他聲音冷得聽不出情緒。








“承惠四百錢!”店主搓着手。








朱且燏微服出行,随身攜帶的佩囊中自然未曾備下這等市井沽買所用的散貫五铢錢。他微一沉吟,自腰間解下一枚質地極溫潤的羊脂玉佩,随手扣在櫃臺上:“此玉價值百金,暫押于此。稍後自有人來結清酒錢取回。若有絲毫磕損,官府必會登門。”








店主被那通體瑩潤的貴重玉佩驚得目瞪口呆,待回過神來時,朱且燏早已提着酒壇上的粗麻绹索,面色沉冷地走入了雨中。








【注釋】








酒旗:古代酒店懸挂在店門前用來招攬顧客的廣告标識。如唐代詩人杜牧《江南春》:“千裏莺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








腳店:古代兼營酒食、供人臨時歇腳的小客店。








蔽膝:古人系在衣前、用于遮蔽大腿至膝部的服飾配件,類似現代的圍裙。








私酤:漢武帝天漢三年,因對外用兵、財政困難,官府嚴格控制酒的生産和流通,不許私人自由釀賣,形成了名為“榷酒酤”的酒類專賣制度。西域胡商帶入的酒水本需繳納關稅,再由官府統購統銷。但許多市井商販與胡商為了謀取暴利,未經官府許可,偷運酒水,私自售賣,名為“私酤”。








五铢錢:重量為五铢且鑄有“五铢”二字的圓形方孔銅錢,初鑄于漢武帝元狩五年,是中國歷史上流通時間最長的貨幣。








乳香:一種由乳香樹屬植物産出的芳香樹脂。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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