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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不怕惹人閑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九回 “不怕惹人閑話?”




夜風拂過庭庑,将檐下的銅鈴吹得叮當作響。








那道霜色挺拔的身影穩穩落于身前三步處,玄角廣袖随風輕展,周身攜着一股初夏夜露的清冽。








程杏芳驚得心尖猛顫,下意識擡起蛇皮履,将方才脫手跌落的搗衣槌悄悄往身後的石砧底下踢了踢。








她漲紅着臉立在原地,雙手絞着裙褶,一時不知是該請罪,還是該解釋自己并未在背後咒罵他。








朱且燏并未逼上前,只是随意坐在廊下程小雲納涼用的藤席上。









他一手搭在膝頭,另一手握着那只細頸漆壺,微抿了一口酒。清冷的月華落在他眸底,沉靜如淵,不見半分喜怒。








“怎又不言語了?”他嗓音低平,帶着一絲飲酒後的微啞,在寂靜的後院裏顯得格外清晰。








“妾……妾沒有罵郎君。”程杏芳讷讷垂下眼睑,目光慌亂地在泥地上打轉,瞥見井臺邊阿母留下的陶碗,如蒙大赦般快步過去端了起來,捧在手心裏小口小口地啜飲,“妾方才不過是在跟阿母閑話……在喝這半碗蜜漿罷了。”








關中入夏燥熱,沈琪官夜裏總愛将梅子熬出湯汁,再擱少許槐花蜜,甜絲絲的,入口辛涼。








程杏芳規規矩矩地跪坐在藤席邊,捧着陶碗,像是握住了一柄保命的盾牌,借着湃涼的甜香壓抑着胸腔裏亂撞的心跳。








朱且燏垂眸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握着漆壺的手指微轉,淡聲問:“所以,那枚香球究竟如何了?”








“未……并未損毀。”程杏芳心虛地縮了縮脖子,聲音細若蚊蚋,“白日習演盤鼓舞,身法急了些,只當香球自腰封上脫落遺失了。采薇阿姊陪着妾在戲棚內尋了半晌,直至歇演收拾行頭,才見它好端端地落在衣箱夾層裏,原是虛驚一場。”








她說得煞有介事,仿佛當真有過這麽一遭兵荒馬亂的尋物風波。








朱且燏聞言,唇角極輕地牽了牽,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沒有損毀便好。某贈你的物事,倒叫你日日懸着心。”








程杏芳捧着陶碗,咕咚咽下一口蜜漿,只覺得臉頰燒得更厲害了。她唯恐氣氛冷下去,腦中飛快地轉着念頭,沒話找話地小聲交代道:“妾終于把這蜜漿喝完了。”








朱且燏靜靜地看着她,目光在她沾着少許晶亮水光的唇瓣上停頓了一瞬,随後自然地移開:“時辰不早了,喝完便早些回房歇息罷。”








“……”








程杏芳捧着空陶碗,跪坐在夜風裏,抿着唇,半晌沒有動彈,眉眼間漸漸聚攏起一層難以言喻的委屈。








察覺到她的沉寂,朱且燏微微偏過頭:“怎麽?”








“才二更天……”她小聲嘟囔,語調又軟又慢,像是在同他撒嬌,又像是在同自己賭氣,“平日裏,若是馮郎君教妾識字看書,總要留到二更過半才散的。”








朱且燏執壺的手猝然一頓。








月色下,他清俊的眉骨微微沉了下去,指節扣在堅硬的漆壺柄上,泛起淡淡的白痕。








“他常來教你?”








“嗯。”程杏芳毫無察覺,低頭看着手裏的陶碗,“每逢休沐或是閑暇,他便過來教妾識字。有時妾學得快些,他還會帶妾去巷口買蜜餌吃。那攤子上的蜜餌外酥裏軟,澆着濃稠花蜜,最是可口不過。”








後院裏忽然靜得落針可聞。








只有夏蟲在草叢深處不知疲倦地低鳴。








朱且燏坐在藤席上,喉結輕微滾了一滾,只覺得方才咽下的清酒裏泛起了一層綿密刺喉的酸。








他身為大雍儲君,自幼受聖賢禮教規訓,明知君子當克己複禮,更不該對市井小女娘的心有所屬橫加乾涉。可聽到她用這般熟稔輕快的語氣談及另一個男子,心頭那股難以名狀的焦躁與暗沉,終究還是抑制不住地翻湧上來。








“不怕惹人閑話?”朱且燏開口,語調恢複了平日裏不近人情的冷淡。








“怕呀,”程杏芳嘆了口氣,“所以都是帶到戲棚後的院子裏吃,夜深了也沒什麽人瞧見。”








朱且燏閉了閉眼,将漆壺中殘存的冷酒一飲而盡。








“恭喜程娘子。”他聲線微冷,将空漆壺擱在石階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袍角的夜露,“有這樣一位好郎婿從旁指點,想來不日便能文墨通達了。”








程杏芳愣了愣,擡起頭來,敏銳地察覺到眼前人周身的氣息驟然冷了下來。她有些窘澀地咬了咬下唇,小聲辯解:“不……不是郎君想的那樣。”








朱且燏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神色已恢複了往日端肅深沉的貴胄模樣:“某此前呈遞的《邊郡風土考》,朝中太樂署已然閱過。你在敦煌一舞動四方,京中已有不少公卿知曉了你的名號。”








程杏芳眼眸一亮:“當真?”








“某從不妄言。”朱且燏從袖中取出一枚素面沉香木牌,遞到她面前,“某不日啓程返京,此物你收着,往後若有難處,可遣人将信簡遞至京師長樂門外的清宴別館,自會有人轉呈于某。”








程杏芳怔怔地接過那枚溫潤的沉香木牌。








一兩沉香百兩金。








京師長樂門外,清宴別館。








即便她只是個小小倡優,也隐約知曉長樂門乃是天家禁苑重地,能在門外設立別館雅舍的,非王侯即貴戚。








他果然不是區區采詩官。








這枚木牌沉甸甸地落在掌心,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明明白白地将兩人的尊卑懸殊擺在了臺面上。








沒想到他竟這般公事公辦、滴水不漏地留下了聯絡之所,程杏芳的心裏反倒空落落的,仿佛眼前那層朦胧的霧氣徹底散去,只剩下了一片亮堂而冰冷的規矩。








“那……妾與郎君,可還能再見?”她仰起頭,眼眶微紅,近乎執拗地追問了一句。








朱且燏居高臨下地凝視着她那雙含着水汽的杏眸,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撞了一下。他喉頭微澀,良久,方沉沉吐出兩個字:








“自然。”








……








數日後,程杏芳在戲棚後院琢磨了整整一下午,到底還是托人往京師的別館遞去了一封試探的木牍。








她本以為這封冒失的簡牍會如泥牛入海,豈料次日黃昏,一封用蜜蠟封口的帛書便送到了她手中。








展開絲帛,上面是四平八穩的隸書,字跡嚴謹端方,分毫不差地定下了相見的時辰與地點——








“休沐之日,申酉之際,槐裏邑渭水石橋淺灘。渭水兩岸刺槐盛開,花香濃郁,不知娘子可會厭惡槐花之氣?”








程杏芳捧着帛書,指尖反複摩挲着那行關于槐花的關切小字,數日來積壓在胸口的陰霾竟奇跡般地一掃而空。








她提筆飛快地回了幾個工整的隸字:“妾極喜槐花。”








餘下的幾日,程杏芳幾乎是數着漏刻度日的。








赴約那日,她特意挑了一身極嬌俏的茜色短襦,下束一條細褶長裙,對着銅鏡細細挽着發髻。








采薇倚在門框上,手裏剝着水靈靈的鮮菱角,瞧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我的好師妹,自打晨起,你這發髻便拆了挽、挽了拆,足足折騰了三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城中哪家高門顯貴下了拜帖,邀你當面相看呢。”








“阿姊莫要取笑我。”程杏芳紅着臉,垂頭梳着胸前的一绺纖長青絲。








采薇走上前來,接過她手中的木梳,替她挽發,壓低聲音打趣道:“上回送你回後庑的那位玄袍公子……當真是教人過目難忘。你老實同阿姊交代,他是不是在打你的主意?”








“過目難忘”四個字,恰如一顆石子,精準地投進了程杏芳的心湖裏,蕩開一圈圈甜軟的漣漪。








“才沒有,阿姊休要亂猜。”程杏芳嘴硬道,“他與我……不過是點頭之交。”








“我想也是,那種通身貴氣的高門顯貴,規矩大得很,咱們倡優之流,萬萬沾惹不得。”采薇嘆了口氣,随即想起什麽,神色微沉,“說正經的,杏芳,咱們新排的那出《破陣盤鼓舞》,外頭傳的可不大中聽。”








提到新戲,程杏芳描着遠山眉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頓。








這出《破陣盤鼓舞》是她與假父程小雲耗盡心血琢磨出來的別出機杼之作。她摒棄了以往女子舞樂中輕柔嬌媚的廣袖與碎步,改挽緊窄袖、足踏高底木履,在九面銅盤與大鼓之間淩空騰躍翻折,動作迅疾熾烈、大開大合,全仗着一股金戈鐵馬的剛健之氣。








然而,槐裏的幾位縣學老儒與市井俗客看過排演後,卻斥責此舞“去袖露臂、踏鼓縱躍如蠻夷狂舞,成何體統,實屬露骨谄媚、豔俗失節”。








坊間甚至有流言蜚語,譏諷百戲班為了招攬看客,竟讓自家臺柱跳起了“傷風敗俗的靡靡妖戲”。








“随他們去論短長。”鏡中的程杏芳明眸微揚,閃動着一股不馴與傲氣,“我大雍将士在西陲蕩平虜騎,開疆萬裏,女子起舞又何須盡作那等低眉斂目、楚楚可憐之态?這出盤鼓舞贊的是邊關金戈、盛世氣象,他們心術不正,瞧不出其中風骨,是他們鼠目寸光!”








話雖如此,可走出門面對戲棚外那些探頭探腦、目光渾濁的閑漢時,程杏芳的心底仍舊泛起了一陣刺骨的冰涼。








她忽地無比渴望見到那個人。








仿佛只要站在那個清冷如松、八風不動的男郎身側,市井間所有的污濁與惡意,便都無法傷她分毫。








【注釋】








蜜漿:用蜂蜜加水調和而成的甜味飲品。《三國志》記載,袁術在盛暑時想喝蜜漿而不得,最後嘔血而亡。








蜜餌:用蜂蜜和米面摻和制成的傳統糕餅。








盤鼓舞:起源于漢代的傳統漢族樂舞,以舞者在排列于地面上的木盤和鼓上踏節、騰躍、完成高難度技巧動作為核心。常見為七盤一鼓或數盤配數鼓,并配有鐘、磬、建鼓、瑟、笙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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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撩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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