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回 “郎君有幾個妹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回 “郎君有幾個妹妹?”
……
申時三刻,槐裏城外的渭水河堤。
初夏的風自浩浩蕩蕩的河面上吹拂而來,帶着泥土與水草的清潤氣息。兩岸數裏連綿的刺槐花盛開得如雲似雪,潔白的花串沉甸甸地垂挂在枝頭,散發着濃郁而純淨的甜香。
朱且燏一襲天青色暗紋細絹長袍,僅用一根素木簪束發,正負手立在石橋下的淺灘邊。
聽見身後細碎的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程杏芳提着裙擺,踩着松軟的細沙走下河堤,雙頰因一路小跑而透着薄紅,發間的素銀簪子在日光下微微閃爍。
“郎君久等。”她在他身前兩步處停下,微微喘息着拜了一拜。
“某亦剛到。”朱且燏目光掠過她明豔的面龐,眼底冰雪消融,泛起一絲極溫和的笑意,“走罷。”
二人并未往人多的市井去,而是循着長長的渭水河堤并肩徐行。
堤下有婦人臨水浣衣,搗衣槌擊打在濕布上,發出極有節奏的清脆聲響;另一側則是茂密深秀的青草與果林,微風拂過,長草如碧波般起伏蕩漾,将濃郁的槐花香氣一陣陣地送入鼻端。
“這處地方真好。”程杏芳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徹底放松下來,“平日在戲棚裏,四處皆是塵土與嘈雜,難得有這般清淨的去處。”
“某初至關中時,常來此地散步。”朱且燏随口道,“在京師太學求學時,每逢論道受阻、心緒不寧,某便會沿着城郊水岸獨行數裏。流水無形,草木無争,極有助于沉心靜氣。”
程杏芳聽他談及京師太學的過往,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幾分向往與自卑。
“郎君見識廣博,通曉古今,肚裏不知裝了多少學問。”她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低聲道,“倘若妾當年也有機緣多讀些詩書經史,或許如今便不會在這百戲班中讨生活了。”
朱且燏腳步微頓,側目看向她微垂的臉。
“世間萬道,殊途同歸。”他嗓音溫潤而堅定,如清泉擊石,“讀經入仕是求索,登臺起舞亦是求索。便如對弈布子,有人按部就班,有人曲折迂回,只要本心不移,終會抵達心之所向。程娘子不必妄自菲薄。”
程杏芳怔怔地望着他。
河風徐徐拂過水岸,滿樹槐花簌簌而落。有幾瓣輕柔地掠過他的發鬓,悄然落在他平闊的肩頭。他就這般立在落英之中,眉目清隽,溫潤如玉,連拂面的風也不忍擾他半分。
這是頭一回,有人不用“弄樂小道”、“微末之技”的眼光審視她的行當,而是将她的起舞,與士大夫的求索等量齊觀。
心口像是被什麽溫熱而妥帖的物事輕輕熨過,那因坊間流言而積壓的委屈翻湧而上,酸澀之餘,卻又漫開了一片難以言喻的歡喜。
走至河灘盡頭,前方是一片大大小小的濕滑鵝卵石。
朱且燏自然地先行一步,引着她往平緩處走。程杏芳踩在青苔微生的石塊上,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雙手微微張開維持着平衡。
她在心底暗暗期盼着。
他會不會像尋常男子那般,順勢伸手虛扶她一把,說一句“小心路滑”?
然而,朱且燏只是在半步之外停下腳步,側身相護,寬大的衣袖垂落,将兩人的距離恪守在極為規矩的分寸之內,未曾有半分越軌之舉。
程杏芳穩住身形,心頭悄悄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失落。
“郎君從前來過此地?”她問道。
“來過幾回。”朱且燏的目光掠過兩岸盛放的刺槐,“京師市井擁擠,四處皆是車馬瓦舍與喧嚷市肆,不如槐裏,有幾處可安心散步的清幽地界。”
程杏芳會心一笑,眼波流轉:“妾竟不知,除此之外,還有何處?”
“城西蜿蜒數裏的槐蔭小徑,亦或是茂陵邑外植滿垂柳的步柳道,依水傍原,天高地闊,自有一番質樸野趣。”
“可我們槐裏素有傳言,折柳贈別,步柳不留。走步柳道者,往往意味着此生再無相見之期。”
朱且燏聞言,低笑出聲:“莫非動了情思之人,皆會變得這般篤信谶緯與吉兇之說?”
“可正因心系于人,才會格外患得患失,珍之重之呀。”程杏芳辯解道,清澈的杏眸在落英與夕陽下顯得格外純粹。
朱且燏駐足,靜靜凝視着她,體味她珍惜那小掾吏的心思,勾了勾唇角:“倒也有理。”
“郎君可會嫌妾吵鬧?”在一處背風的平坦青石上坐下歇息時,程杏芳捶着微酸的小腿,故意帶着幾分嬌嗔試探道。
朱且燏望着遠處河道盡頭漸漸泛紅的落日,淡淡一笑:“某家中有一幼妹,性情嬌憨跳脫,年歲與你相仿。與她相比,你已算得上安靜守禮了。”
他口中指的,自然是宮中那個整日闖禍、被帝後寵得無法無天的大雍公主朱又青。
但落在程杏芳耳中,卻完全變了滋味。
幼妹?
程杏芳手上的動作猛然頓住,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浸水的厚棉花,悶悶地發沉。
原來他這般溫和寬厚,這般耐心周全,不過是把自己當成了他家中那個不懂事的幼妹!
“郎君有幾個妹妹?”她揪着裙擺,語氣明顯低落了下來。
“僅此一個。”
“那郎君可真是個好兄長。”程杏芳從鼻腔裏輕輕哼了一聲,別過臉去看着奔流不息的渭水,再不肯多說半個字。
什麽兄長!誰要當他的妹妹!
她心裏泛起一陣沒來由的惱意,連帶着眼前美麗的晚霞也變得不順眼起來。
日落西山,金紅色的落霞如烈火般燃盡了天際最後一抹餘晖,渭水河面上的風漸漸帶上了初夏夜晚的涼意。
酉時已至。
朱且燏雇了一輛帶軟墊的青幄馬車送她回城。
車廂內空間狹小,兩邊懸着素色絹簾,将外頭的喧嚣隔絕開來。連日來練戲的疲憊,加上午後長途漫步的勞累,在馬車規律的輕微颠簸中,化作了沉沉的睡意。
程杏芳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不知過了多久,搖晃的脖頸忽然尋到了一處堅實而溫熱的依靠。
她在一瞬間驚醒了過來。
呼吸未變,眼睫緊閉,可神思卻清明得吓人。
鼻端萦繞着的,不再是車廂內的陳木氣息,而是一股清雅幽微的沉水香,混雜着男郎乾淨溫熱的體溫。
上車時,兩人分明一人坐在一側,隔得極遠。
是朱且燏主動坐了過來。
他大約是見她睡得難受,不忍見她纖細的脖頸搖搖欲墜,才移步至她身側,任由她的腦袋輕輕靠上了自己的肩膀。
程杏芳的心髒在胸膛裏瘋狂跳動,劇烈得幾乎要破膛而出。近在咫尺的距離,她甚至能隔着單薄的夏衫,感受到他肩頭緊實而平穩的力量。
她不敢睜眼,不敢吞咽,甚至不敢挪動分毫,生怕自己漏出一絲聲息,他便會恪守禮數地退回原位。
狹窄暗沉的車廂裏,空氣仿佛變得粘稠而灼熱。
程杏芳在心底默默數着馬蹄的落點,貪戀着這偷來的、不合規矩的片刻安寧。
然而,當馬車緩緩拐進戲班所在的後街、車速漸緩之時,肩頭溫熱的觸感忽然抽離了。朱且燏動作極輕、極穩地托住她的後頸,将她的腦袋輕輕換枕到了身後的厚軟靠墊上。
分毫不差,不留半點暧昧的餘地。
須臾,馭者的聲音在外頭響起:“二位貴人,地方到了。”
程杏芳這才佯裝剛剛轉醒,擡手揉了揉眼睛,嗓音帶着一絲适時的迷茫:“……到了麽?”
朱且燏已坐回了對面的位置,神色如常,只那雙在暮色中深邃莫測的眼眸,正靜靜注視着她。
“到了。”他低聲開口,嗓音微顯沙啞。
程杏芳挑開車簾,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晖落進車廂。她扶着車門款款下車,站在巷口回過身來,與車廂內的男人靜靜對視。
夜風揚起她的發絲,她微微屈膝,唇角抿出一抹淺淡而模糊的笑意:“今日多謝郎君相伴。回京路遙,郎君……善自珍重。”
朱且燏坐在車廂的陰影裏,微微颔首:
“保重。”
……
是夜,二更将盡。
槐裏城外的高崗上,夜風凜冽。
朱且燏一身玄色暗紋騎裝,勒馬立于高崗之上,俯瞰着腳下沉入夢鄉的蒼茫城郭。巷陌深處,那座低矮破舊的百戲班院落早已熄了燈火,在夜色中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魚成溪策馬悄然行至身後,低聲提醒:“殿下,夜深露重,該啓程了。尚書臺送來的西陲邊防簡牍還壓在案頭,明日卯時初刻,宣室殿尚有廷議,若再不啓程,恐要誤了晨省朝會。”
朱且燏收回目光,一言不發地調轉馬頭。
一行數騎順着城外的官道緩步而行。行至城關岔道口時,前方立着一座古舊的石牌坊,兩旁栽滿了依依垂柳,坊額上刻着“步柳道”三字。
朱且燏手中的缰繩猛地一緊,座下那匹西域良駒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四蹄踏着夜露頓在原地。
他凝視着那三個蒼勁的古字,眸色在黑夜中晦暗不明。
“殿下?”身後的魚成溪微露詫異。
朱且燏沒有回答,只是面無表情地扯過缰繩,帶着身後數十名鐵騎,繞向了右側一條滿是碎石、需多繞數裏路的泥濘荒道。
他平生不信命數,不懼天意。
可如今,心底那一處剛剛生出軟肋的角落,卻容不得半分谶言。
【注釋】
太學:中國古代的國立最高學府,始設于漢武帝元朔五年,采納董仲舒“天人三策”,“願陛下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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