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回 “你瞧上他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三回 “你瞧上他了。”
沈琪官将那枚香球塞進程杏芳發燙的掌心,用粗布巾帕重重擦拭着女兒滿是虛汗的額角與脖頸:“香球就在此處,好端端的,未曾摔壞,轉得靈巧着呢……”
被衾中悶熱得仿若炭爐,程杏芳指尖觸及那一汪清泉般的冰涼金器,原本緊蹙的秀眉終于緩緩松開,不再含混地胡言亂語。
翌日清晨,通身的大熱雖借着醫工的針法與藥湯退了下去,可連月來積壓在心底的郁結、被市井謗書污蔑的屈辱、暗自灌下的烈醪酒毒,以及日夜登臺的虧耗,終是在這一刻徹底反撲而來。
意志如秋風殘葉般垮塌下去,病勢便如洪水沖毀了堤岸。
卧榻的這幾日,程杏芳稍進些許米湯便止不住地作嘔,通宵達旦地盜汗,一夜驚醒數遭,夢魇連連。不過雙十年華,本該如朝霞明豔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暗淡下去,宛如一枚過早經受風刀霜劍摧折的瑩潤明珠。
到了第七日晨光微熹之時,沈琪官坐在榻邊的小杌子上,手裏握着一柄小巧的竹刀,慢條斯理地削着一只關中秋梨,狀似無意地開口道:
“衛郎君明日便到槐裏。”
程杏芳正就着粗瓷小碗咽下一口溫熱的參湯,聞言冷不丁猛嗆了一記,咳得撕心裂肺、面紅耳赤:“他……他為何要來?!”
沈琪官眼皮未擡,手裏的竹刀削下一片薄如蟬翼的晶瑩梨肉:“不是你在高熱夢魇中哭天搶地,非要阿母去長樂門給他遞信的麽?阿母便同你阿父去那別館知會了一聲。”
“阿母!”程杏芳羞憤交加,蒼白的臉頰騰地燒起兩團薄紅,“女兒那是燒糊塗了說的胡話!你怎能……怎能當真去攪擾人家?!”
“哦。”沈琪官将梨片遞到她唇邊,淡淡道,“依你的意思,反倒是阿母辦錯了事?”
程杏芳被堵得啞口無言,咬住梨肉,心口卻慌亂得如擂鼓一般。
她自然不知曉三日前阿父與阿母親赴京師長樂門外的清宴別館時,究竟是何等驚心動魄的景象。
那日黃昏,沈琪官與程小雲懷揣着那枚沉香木牌,一路尋至長樂門外。及至近前,夫妻二人皆被眼前的建築震得怔在原地——那座所謂的“別館”朱門高聳,甲第森嚴,回廊重檐竟透着只有王侯第宅才有的規制。
門前值守的數名宿衛皆身着皂缣窄袖勁裝,腰佩環首長刀,目光如鷹隼般淩厲。
程小雲賠着笑臉,湊上前欲打聽“衛郎君”,卻被橫刀一聲冷喝攔在石階之下。沈琪官心頭一急,索性将那枚溫潤的沉香木牌自袖中掏了出來。
原本神色冷肅的門吏在看清木牌暗紋的一瞬間,瞳孔驟縮,整個人霍然挺直了脊梁,連語氣都在頃刻間變得恭順異常:“原是貴客登門。只是不巧,我家郎君此刻正在密議邊陲防務,事關重大,抽不開身,還請二位在偏廳稍候。”
沈琪官挂念纏綿病榻的女兒,心急如焚,當場嗆聲道:“他是個多大的官兒?上頭管着他的長吏又是何人?老婦直接去尋他的上官遞話便是!”
那門吏聞言失笑,眼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壓低嗓音道:
“老夫人慎言。若要越過我家郎君……那怕是要直達天聽了。”
一句話,沈琪官與程小雲面面相觑,整條手臂的寒毛與雞皮疙瘩瞬間倒豎而起。
彼時,九重深宮的崇德殿內,朱且燏正跪坐在小食案前,聽着兵部與樞密使奏報河西互市的兵馬駐防。殿內檀香袅袅,氣氛肅穆凝重,當朝儲君面容沉毅,八風難撼。
魚成溪得了門吏通傳,悄步自側殿疾行而入,将那枚沉香木牌雙手奉至禦案前。
只一眼,朱且燏周身那股端肅沉靜的氣息驟然碎裂,一雙長眉微微蹙起,深邃的眼眸中猝然翻湧出極少顯露的擔憂與焦灼。
滿殿朝臣見狀,無不心驚肉跳,暗自揣度究竟是哪處邊防起了潑天的軍情,竟能令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儲君如此失态。
朱且燏甚至未等廷議散盡,便徑直拂袖離席,換了一身微服便袍後,自別館後門疾步轉入偏廳。
未等沈琪官與程小雲欠身行禮,這位氣度淵渟岳峙的年輕儲君迎面便是一句喉頭發緊的逼問:
“她出何事了?”
沈琪官活了大半輩子,一眼便看穿了眼前男子那掩不住的心緒。
她收起了所有江湖市井的虛與委蛇,直截了當地道:“回郎君的話,小女随身佩戴的西域香球……裏頭的機巧轉不動了。”
沈琪官深知男郎越容易得到便會越輕慢的道理,更不願吐露女兒病榻中那點卑微渴求,以致平白落了下風。故此,未等朱且燏開口喚車駕,她便又補了一句:“郎君若要過府探視,且請三日後再來,她這兩日身子乏得很,見不得風。”
——既全了女兒在心儀之人面前的體面,又為她留足了調養病容的時間,免得她在重病虛弱之時,空耗心神。
此刻的卧房內,程杏芳将瓷碗擱回托盤,半是懊惱半是沮喪地扯着被角:“阿母平白招他來作甚?他本就公務繁忙……若是耽誤了正事,豈非成了咱們不知輕重?”
“他這不是還沒到麽。”沈琪官神色自若,“你若當真這般不願見他,阿母待會兒便托人去關廂驿館遞個口信,讓他莫要往槐裏跑了便是。”
“別!”程杏芳脫口而出,又覺失言,耳根子漲得通紅,支支吾吾地絞着手指,“他……他好歹是從京師抽身出來的,行程定得那般緊湊,平白對人家呼來喝去,豈不失了禮數……”
“那便好生提攜起些精神來。”沈琪官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旋即收斂。
程杏芳重新躺回榻上,心亂如麻。
他們已有近百日未曾相見了。
自打上回在渭水河堤一別,他回了京師,她名動關中。期間她曾動過念頭,想借驿傳寄封尺牍,可又怕擾了他在樂府的公職,終究作罷。
若是見了面,又當說些什麽?
他知曉外頭那些污言穢語與匿名謗書了麽?會否也同那些守舊的腐儒一般,覺得她是當街賣弄色相的卑賤倡伎?
越想心口便越發燥熱,程杏芳頭一遭撐着酸軟的雙腿挪下軟榻,虛浮着步子挪到了妝臺前的大銅鏡旁。
鏡中之人眼圈烏青,面頰深陷,毫無平日在臺上的奪目光彩。
她懊惱地輕拍了兩下面頰,試圖拍出幾分血色來。
沈琪官在外間瞧見,斜睨了她一眼,冷不丁道:“你瞧上他了。”
程杏芳如被蠍子蜇了一般猛地一顫,矢口否認:“才沒有!”
“沒有?”沈琪官冷笑一聲,“你病得神志不清時,不見念叨那個舉了孝廉入京的馮郎君,反倒滿嘴記挂着長樂門的別館與香球。你當你阿母耳聾眼瞎不成?”
“女兒不過是念着他寫那道采風奏牍的情分!”程杏芳嘴硬道,“他年近而立,通身廟堂清貴之氣,女兒一介跑江湖賣藝的散樂婦,怎會生出這等非分之想?除非女兒失心瘋了!”
沈琪官面色稍霁,将竹刀重重扣在案上:“你且牢記你今日這番話。那衛郎君……絕非尋常的采風小吏。連他別館的門吏都敢放言‘越過他便是直達天聽’,分明是九重宮闕裏的通天人物。咱們這等市井倡優,豈能妄圖攀扯那般雲端之上的顯貴?當個萍水相逢的故交便算造化,能得他一時照拂已是逾矩!心底那些不該有的非分之想,趁早與我斷個一乾二淨!”
說罷,沈琪官淩厲的眼風一飛:“還有,床底下那幾壇重釀苦醪的賬,待你病好了,阿母自會與你細細清算!”
程杏芳脖子一縮,吐了吐舌頭,心虛地挪回了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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