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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我不信你是甚麽采詩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二回 “我不信你是甚麽采詩官……”




馮如庸離去後,《破陣盤鼓舞》在槐裏及畿輔各縣正式開演。








這一出戲徹底打破了以往關中柔媚緩慢的樂舞規制。程杏芳挽起寬袖,露出線條勁秀的小臂,足踏高齒木屐,在九面青銅大盤與厚重牛皮戰鼓之間淩空騰躍。鼓點如驚雷奔馬,金戈铮鳴,她的身段迅猛烈性、大開大合。踏在鼓面上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清脆裂帛的驚響,宛如巾帼将帥親臨沙場,殺氣騰騰,氣吞山河!








一時間,左馮翊、右扶風盡皆為之震動。








戲棚內外圍得水洩不通,商賈、游俠、豪客一擲千金,只為争睹這位“盤鼓都賽”的絕世風姿。








然而,盛譽之下,流言亦如狂潮般自陰暗處湧出。









關中幾位守舊的縣學儒生在茶肆公開發難,痛斥此舞“挽袖露體、踏鼓狂躍,形同蠻夷妖魅,傷風敗俗之極”;更有市井閑漢與無賴游民,因求見不得,在坊肆街巷暗投匿名謗書,或編撰污言俚曲教人四處傳唱,散播穢聞。








“聽聞那程家女娘在敦煌便與塞外胡商不清不楚……”








“挽袖露臂在臺上蹦跳,私底下還不知放浪成何等模樣!”








“前些日子,日日有郡府小吏出入戲棚後院,夜裏又有玄袍貴人乘車相送,分明是左右逢源、專以色相媚人的低賤倡優!”








……








流言如附骨之蛆,在茶肆間越傳越烈。甚至有登徒子聚在戲棚外吹口哨、投擲穢物,目光黏膩渾濁,肆無忌憚地打量着程杏芳的腰身與臂膀。








沈琪官氣得面色發青,當場砸了茶盞,下令封鎖戲棚後院,嚴禁戲班衆人将外頭的謗書與俚曲帶進程杏芳的房門。








程小雲更是抄起一根練百戲用的棗木梃,在後巷痛打了兩個嘴碎的閑漢,将人打得頭破血流。








有了阿母與假父的保護,程杏芳白日裏依舊挺直脊背,描眉上妝,在臺上将戰鼓踏得震天動地。走下戲臺,她甚至能冷笑着安慰氣哭的采薇:“由得那些長舌之人吠叫,他們越罵,咱們的戲座越滿!”








可每當夜幕降臨,房門落鎖,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人時,那些污穢刺耳的惡言惡語便如渭水一般将她吞沒。








她覺得冷。








渾身的毛孔仿佛都在冒着虛汗,黏膩肮髒,無論用溫水洗拭多少次,都洗不掉那層被千萬雙渾濁目光淩遲的屈辱。








她想起了衛泱,那個沉穩端肅、八風不動的矜貴郎君。








他從未以卑微倡伎輕慢于她。那日在渭水河畔,他折下一枝帶刺的白槐,将她在盤鼓間的騰躍起舞,視作與士大夫立言著經并無二致的求索之道。








他曾說過,往後若有難處,可遣人将信簡遞至京師長樂門外的清宴別館。








要同他講麽?那枚溫潤的沉香木牌已被程杏芳鎖在妝奁深處,像是一道隔着天塹的屏障,難以觸碰。








她夜夜睡不着覺。








為了壓下胸口翻湧難平的郁憤,程杏芳瞞過了阿母與假父,在每日歇演後,悄悄裹上一襲粗麻風氅,以幂籬遮面,繞去城西陋巷深處的酒肆,沽回一壇又一壇辛烈割喉的濁酒。








夜深人靜時,她合衣坐在冰涼的藤席上,借着窗隙漏進的月光,拍開泥封,仰頭猛灌。








濃辣嗆喉的重釀苦醪順着喉管灼燒入腹,激得她胸肺生疼、劇烈咳嗽。可唯有借着這股昏沉麻木的酒勁,她才能勉強阖眼,睡上兩三個時辰。








積壓多日的病勢,終是在連番登臺後壓垮了身子。








那夜更深漏殘,已過三更。槐裏令要在官舍設宴款待巡查畿輔的部刺史,特命百戲班明日登堂獻藝。為保明日席間萬無一失,程杏芳獨自一人立在空曠的戲棚內,咬牙苦練那式最為兇險的“九盤淩空三折身”。








戲棚四角點着昏暗的油燈,夜風從破損的葦席間灌進來,嗚嗚作響。








程杏芳額頭滾燙,呼吸粗重如拉風箱。連續數日的宿醉讓她的神智有些渙散,雙腿如灌了鉛一般沉重。








“再來……”








她咬破舌尖,借着劇痛逼迫自己清醒。深吸一口氣,足尖在最邊緣的銅盤上猛力一點,纖細的身軀如離弦之箭騰空而起,在半空中急速翻折。








然而,在踏向正中大鼓的一瞬間,眼前猝然一陣天旋地轉。








宿醉的虛脫與高熱的眩暈在同一剎那攫住了她,腳下的高齒木屐擦着鼓沿猛然滑脫——








“砰!”








纖瘦的身子自數尺高臺重重砸落在氍毹地毯上。








“嘔——”








程杏芳蜷縮在地上,胃裏翻江倒海,一口酸苦滾燙的稀薄酒汁混合着血沫,猛地自嘴角溢了出來。








“杏芳!!”








聽見巨響的程小雲與沈琪官提着燈籠自後院狂奔而來。








程小雲吓得魂飛魄散,一把丢開燈籠,将地上人事不省的女兒抱起。沈琪官伸手去探她的額頭,掌心觸及的皮膚滾燙如炭火,激得她心尖猛地一顫。








“起了這般兇險的大熱,怎的還去登高弄險?!”沈琪官的嗓音直打顫,眼淚倏然滾落下來,“快!快抱回榻上!去請城中最好的醫工來!”








程小雲不敢耽擱,抱着渾身癱軟的程杏芳快步沖進內室,将她輕放在軟榻上。








沈琪官翻箱倒櫃地尋找退熱的葛根散與乾淨巾帕,彎腰去床底下拖取備用的羊毛氈時,腳尖卻猛地踢到了幾個硬物。








“骨碌碌——”








五六個空蕩蕩的黑陶酒壇自床底滾落出來,在青磚地上撞得清脆作響,散發出一股濃烈刺鼻的濁酒陳味。








沈琪官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凍結如冰。








她看着那一地空壇,又看向榻上面色潮紅、渾身滾燙卻依然咬着牙關的女兒,整個人如遭雷擊、心痛如絞,癱軟在榻邊。








“癡兒……我苦命的兒啊……”沈琪官将程杏芳滾燙的身子緊緊攬入懷中,一下子悲從中來,嚎啕大哭,“外頭那些狂犬亂吠的污言穢語,哪裏值當你這般糟踐身子?受了委屈怎不同阿母講,偏要背着人飲下這許多穿腸的苦酒,這是要剜阿母的心吶……”








後半夜,醫工趕來施了針,又強行灌下了一碗濃稠的退熱湯藥。








程小雲被沈琪官打發去外頭熬藥守門,屋裏只剩下一盞如豆的油燈,靜靜照着榻上昏睡的小女娘。








直到寅時三刻,藥力漸起,程杏芳身上的高熱才退,可神智依舊陷在一片昏沉的夢魇之中。








沈琪官坐在榻邊,用溫水浸濕了帕子,一遍又一遍輕柔地擦拭着女兒滾燙的脖頸與額角。








忽然,榻上的人發出了一聲微弱的低咽。








沈琪官動作一頓,連忙俯下身去,将耳朵貼在女兒唇邊。








程杏芳雙眼緊閉,秀眉緊緊擰成一團,乾裂起皮的唇瓣翕動着,吐出幾句斷斷續續的夢呓:








“……阿母……”








沈琪官心疼地撫着她的發絲:“阿母在,杏芳,阿母在呢。”








“阿母……那西域香球……”程杏芳眼角滑下一行清淚,語調含混而絕望,帶着無盡的委屈,“怎的這般結實……女兒拿搗衣槌砸了半晌……它怎的總也不壞呀……”








沈琪官聽得滿頭霧水:“什麽香球?什麽搗衣槌?”








榻上的人卻并未聽見,腦袋不安地在枕上蹭了蹭,滾燙的臉頰貼着被角,聲音愈發低微破碎,宛如自遠方傳來的呢喃:








“……你為何一封尺牍也不寄與我?”








“長樂門外的別館,好生巍峨……”








“我不信你是甚麽采詩官……也不信你年屆三十……”








“你存心诳我……便由得你诳罷……”








沈琪官渾身一震,擦拭的帕子僵在半空。








長樂門?采詩官?








她僵坐在榻前,怔怔地看着眼前淚流滿面、陷在夢呓中的女兒,後背浮起一層冷汗。








她原本以為,女兒退了馮如庸的親事,是因為心高氣傲想專心走樂舞正道。








直到這一刻,聽着這滿嘴含混的胡話,她才駭然發覺,自家這個看似精明通透的小女娘,實則天真執拗。在她的心底深處,早已悄悄藏了一位京師來的貴人。








還沒等沈琪官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程杏芳的眉頭驟然蹙緊,雙手在被面上胡亂抓撓着,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嬌憨的薄怒與哭腔:








“阿母……我的香球不轉了……那沉香木牌就在妝奁裏……你去長樂門遞信,你去給他遞信呀……”








【注釋】








左馮翊:官名,兩漢三國時期三輔之一,負責管理當時京畿附近地方行政事務,類似太守。也可指所轄地區,約當今陝西省渭河以北、泾河以東、洛河中下游的關中東部地區。








謗書:泛指毀謗、攻讦他人的書信或文書,如成語“謗書一箧”,出自《戰國策》,比喻裝滿毀謗他人的箱匣,形容惡意诋毀之多。司馬遷所著的《史記》也曾在古代被部分統治者和保守派視為謗書。








梃:棍棒也。








幂籬:古代一種用于遮蔽面部和身體的出行服飾配件,多以高頂寬檐笠帽垂半透明紗網,長可及頸或遮蔽全身。








重釀:指再次釀造的工藝過程或味道醇厚的酒,核心在于二次發酵,通過再次加入糯米或紅曲,使酒液更加醇厚。該工藝在《齊民要術》等古籍中均有記載。








苦醪:苦味的老酒或發酵的苦酒。在本文中特指味苦的劣酒。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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