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回 “做這等苦肉計給誰瞧?”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六回 “做這等苦肉計給誰瞧?”
話已說到這個地步,這出掩耳盜鈴的戲,到底是演不下去了。
程杏芳整個人洩了力氣,軟軟倚在他肩頭。苦撐了一夜的虛張聲勢與防備,在這一刻寸寸剝落乾淨,再使不出半分機巧,只餘下一片凄楚與倦意。
“……你來做什麽?”她悶在他衣襟裏問。
“不放心你同那些貴女在一處。”朱且燏答得極快。
“多管閑事。”
“是。”他竟坦然認下。
“你把銷金閣的人都趕走了?”
“他們自個兒長了腿,瞧見孤便退下了。”
“……”程杏芳忍不住在心底腹诽,東宮儲君夜半親臨聲色歡場,誰人敢不逃命?
回廊盡頭傳來極細微的腳步聲。
魚成溪垂首立在數丈開外,恭敬而沉斂地禀道:“殿下,熱帕子與醒酒的溫湯已備下了。”
朱且燏緩緩松開懷抱,垂眸看着她,語氣竟帶着幾分近乎商量的溫存:“自個兒可能站穩?”
程杏芳咬了咬唇,硬撐着從他懷裏退開一步,挺直了腰杆:“站得穩。”
她擡手伸向魚成溪遞來的托盤,将溫熱的細絹帕子覆在臉上。滾燙的濕氣熨帖着脹痛的眼眶與額角,心神一點點歸位,殘存的酒氣被驅散了大半。又接過那盞溫熱的枳椇子湯慢慢飲盡,喉間如火燒般的乾渴終于平複了下來。
神智一回爐,這滿閣的死寂與兩人之間荒唐的糾葛便愈發顯得尴尬逼仄。
程杏芳将瓷盞擱回托盤,悶着頭便往外走。
“孤送你。”朱且燏步履從容地跟在她身側。
“不勞殿下大駕。”她頂撞得乾脆利落。
身後的魚成溪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程杏芳仰着下巴快步跨出門檻,可方才吐得虛脫,又飲了這許多烈酒,雙膝終究還是綿軟無力,剛邁出兩步,腳下一崴,整個人猝不及防地朝一側栽倒。
朱且燏眼疾手快,長臂一撈,再度穩穩将她攬入臂彎。
男人唇角極微弱地牽動了一下,随即極快地斂去笑意,一本正經地正色道:“這般情狀,孤如何放得下心?孤的車駕便在門外,教魚成溪送你回去,可好?”
銷金閣的掌事極有眼色地躬身引路:“貴人這邊請,車馬已候在門屏外了。”
程杏芳掌心裏盡是冷汗,惡狠狠地瞪了朱且燏一眼:“殿下不必在此惺惺作态。從塞外初遇時便隐匿身份、滿口虛言,早已說明你圖謀不軌、居心不良!”
朱且燏由着她罵,與她并肩步向門屏,聞言側過臉來,好脾氣地反問:
“那你不妨教教孤,孤自兩年前苦心孤詣至今,究竟圖到了甚麽,又得到了甚麽?”
“你得到了……”
“嗯?”朱且燏挑眉。
程杏芳猛地扭過脖子,口是心非地咬牙道:“得到了妾此生刻骨銘心的厭惡!”
朱且燏聞言,腳下一頓,随即低低失笑出聲:“程都賽……你當真以為孤是一塊不會疼的木頭不成?”
“少拿這些軟話來诓妾。”
“孤究竟是不是慣于花言巧語之輩,你心裏難道不清楚?”
程杏芳停下腳步,在廊檐昏暗的燈影下轉過身,仰頭定定地看着他:
“妾從來沒有看清過你,太子殿下。”
她整整鬧了一夜,言語間盡是針鋒相對的刺,眼神裏全是忿忿不平的責怪,唯獨這一句話,說得平靜、真摯,如同在陳述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
朱且燏臉上的笑意一點點隐沒在陰影中。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着,長指下意識地收攏了幾分,嗓音微顫:“孤方才在閣裏向你道的歉……”
“妾一個字都沒聽清,一個字都不願記。”
穿過銷金閣厚重的高牆角門,更深露重的長街上,正停着一輛儀制極尊的四馬皂輪朱毂安車。
那是東宮儲君微服巡行時的車駕,四匹毛色純黑的神駿大馬拉車,車轅朱漆雕琢,車帷用的是避風擋水的玄黑重錦。
天際驟然滾過兩聲悶雷。
狂風卷地而起,秋夜沉郁的濃雲終于承受不住重量,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地砸落下來,轉瞬間便化作了一場傾盆而下的暴雨。
朱且燏自魚成溪手中取過一柄碩大的桐油素絹傘,撐開,将程杏芳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護在傘下,冒雨疾行數步,引至車輿前。
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雷鳴般的轟響,狂風将兩人的袍角吹得獵獵翻卷。
朱且燏垂眸看着她被風撩亂的鬓發,神色微動,袖中那只原本攥着金銀香球的大掌早已将那物事摩挲得滾燙。
雨太大了,傘亦太大了。
大得足以擋住漫天的狂風暴雨,卻再沒有當年槐裏那間四處漏風的腳店,也沒有那柄破舊殘損的竹傘,能教他堂而皇之地借着避雨的名頭,将她緊緊圈在懷裏。
“送程都賽回太樂署待诏公舍。”朱且燏沉聲吩咐魚成溪。
程杏芳乃朝廷都賽大考欽點的頭籌,按大雍制,雖未正式由天子下诏授官,但已入官籍候選,依例下榻于城南專供等候差遣的待诏官舍之中。
魚成溪恭聲應下,撩開車簾:“程都賽請登車。”
程杏芳跨上踏木,在步入車廂的前一刻,指尖緊緊攥着被雨水打濕的裙擺,忍不住回過頭去:“……殿下呢?”
“孤自會乘別駕回宮。”朱且燏撐傘立于車輿之下,水汽迷蒙了他的眉眼。
一旁的魚成溪趕忙輕咳一聲,憂心忡忡地插話道:“殿下,眼下暴雨如注,街面泥淖難行,且城中宵禁已至,執金吾缇騎巡察甚嚴……此地距離待诏公舍尚有十數裏路,若分乘而行,只怕宮門落鎖前都趕不回去。”
朱且燏立于雨中,神色端肅地搖了搖頭,示意魚成溪不必多言。
他知曉她此刻心緒紛亂,亦知曉自個兒眼下最不該做的,便是強行同乘逼迫于她。
程杏芳坐在車廂錦墊之上,隔着垂簾,望着雨幕中那道淵渟岳峙卻顯得格外孤峭的身影。
暴雨如注,雨水幾乎要将那柄桐油傘生生壓垮。
滿腦子都是風雨交加、關卡難行的景象,仿佛只要馬車一動,這漫天的暴雨便要盡數傾倒于他一人的袍服之上。
“魚成溪。”程杏芳咬着下唇挑開車簾,別開通紅的臉面,“……這本就是東宮的車駕,殿下站在雨裏做這等苦肉計給誰瞧?”
魚成溪心頭大喜,忙不疊回頭催促:“殿下快請!”
朱且燏眼中劃過一絲驚愕,随即唇角微不可察地挑起。他收了油傘遞給近侍,彎腰踏入車輿。
車簾落下,将漫天風雨隔絕在外。
四匹健馬發出一聲沉渾的長嘶,朱毂安車穩穩發動,在狂暴的秋雨中破浪前行。
車外電閃雷鳴,雨點擊簾,車內卻暖如春室。案頭一只錯金銅博山爐正吐着清甜幽微的沉水香。
因怕她受了風寒,朱且燏取過榻旁備着的一領朱紅蜀錦狐裘,極其自然地覆在她單薄的腰腿之上。
狐裘厚重溫軟,帶着屬于男人的沉香氣息,順着鼻息一點點滲入神魂。
程杏芳蜷在車廂一角,原本阖眸假寐,腦海深處卻猛地竄過一個念頭。
等等……
三十歲?
程杏芳猛地睜開雙眼,一把掀開腰間的狐裘,怒目圓睜地瞪向對面端坐的男人:
“朱且燏!”
朱且燏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厲喝喚得一愣:“怎麽?”
“當年在塞外敦煌,妾猜你三十歲,你言道,程娘子好眼力……亦是在诓騙妾?!”
朱且燏身形微僵,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偏過頭去避開她噴火的視線:“……那時情形特殊,孤不過是随口一說。”
“你今歲究竟幾何?!”
“……上月剛滿二十有六。”
二十六!
那麽兩年前在敦煌相遇之時,他才剛及弱冠、年方二十有四!
程杏芳腦海深處轟地一聲,原本退散的酒氣仿佛在此刻化作了滾燙的烈焰,一路自耳根燒到了天靈蓋。整座寬敞的車輿,在這一瞬間變得狹窄逼仄、燥熱難當。
她當年在敦煌,面對一個自稱三十歲的采詩官,尚敢口無遮攔地同他談天說地;可如今卻發覺,坐在對面的竟是一個血氣方剛、正當韶華的青年男子,頓時羞憤交加。
“大騙子……”
程杏芳抱起膝頭那張朱紅狐裘,劈頭蓋臉地砸進了朱且燏懷裏!
“妾就說……妾怎會夢見你!”
趕車的魚成溪在外頭險些将缰繩勒斷,恨不得立時将耳朵割下來塞進馬料囊裏。
車廂內,朱且燏一手接住狐裘,另一只手極其霸道地往前一探,一把扣住了小女娘微顫的腕子。
窗外的閃電慘白地劈過,在男人深邃俊美的輪廓上投下明滅不定的暗影。
朱且燏欺身而上,居高臨下地凝視着她那雙因羞惱而波光潋滟的眸子,嗓音暗啞:
“等回了公舍,酒醒了,氣消了……孤自會同你坐下來,一筆一筆細算,算一算你為何會夢到孤。以及——”
他頓了頓,薄唇幾乎貼上她的睫羽:
“孤又為何……夜夜夢見你。”
【注釋】
執金吾:原名中尉,漢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執金吾,執掌包括逮捕罪犯、禁備盜賊、審治獄案等方面。
缇騎:漢代執金吾擁有缇騎士兵二百名,因穿着桔紅色衣裝,故稱“缇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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