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最終回 “你哄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最終回 “你哄我”
将作監與少府趕在十一月初,将東宮正殿承華殿修葺一新。
殿內的梁柱重新刷了大紅生漆,牆壁上以白垩與丹砂繪上翻湧的雲氣與玄鶴。地面鋪着雙層厚錦織簟,庭下早早設好了金石編鐘等各色大樂儀仗。殿內案幾兩側,錯金博山爐正吐出細袅青煙。
少府特意從上林苑運來數百盆花木,皆以溫火暖室催發,辛夷、芍藥與灼灼夭桃一路擺到正殿長階前,清香撲鼻。偏殿檐下,還懸着宮中女史用細羅絹絲紮成的虞美人,風一吹便輕輕搖晃,薄如蟬翼,以假亂真。
夜深時,主事的官吏帶着幾名內侍提燈巡視大殿。腳步聲在空曠幽深的殿內回響,內侍沿路将回廊下的宮燈一盞盞熄滅。
燈影斂去,整座大殿隐入夜色,只餘階前草木在微風中輕動。從宮廷到整座長安城,萬事俱備,靜候天明。
次日吉時一到,迎親的車騎儀仗便浩浩蕩蕩地駛出了東宮正門。
前頭是執金吾與缇騎鳴鑼開道,赤旗如雲,甲士如林。太子乘青龍金根車在前,後頭跟着迎娶儲妃的四馬朱輪安車。車頂覆着厚重錦幰,流蘇低垂,銅鈴随馬步叮當脆響。隊伍延綿數裏,車辚辚,馬蕭蕭,引得半座長安城的百姓都擠在馳道兩側張望。
無人知曉,臨街酒肆的二樓閣子裏,馮如庸也駐足凝望着那些緩緩駛過的華貴車駕。
同僚端着耳杯走過來,見他出神,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打趣道:“馮兄看得這般入迷,莫非也傾慕新儲妃的絕世容光?”
馮如庸搖頭失笑,淡然飲盡杯中濁酒:“只是幼年時有一同鄉女娘,容貌行止,頗有幾分像她。”
迎親車仗順着禦道平穩入宮。
正堂之上,衛皇後一身玄绛交領翟衣,端坐于正位。程小雲與沈琪官換上了天家賜下的外戚盛服,神情拘謹地坐在側席。
大禮将起前,平日裏處變不驚的衛皇後,罕見地有些坐立難安。她不住地撫平袖口,又伸手按了按衣領,轉頭低聲問元帝:“妾這一身穿戴,可顯蒼老?”
元帝閉目養神,眼皮都沒擡一下,言簡意赅道:“恰如其分。”
衛皇後輕蹙秀眉:“這是什麽話?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元帝這才睜開眼,平實地補上一句:“朕是說,你瞧着便與當年入宮時一般光景。”言罷握了握她微涼的手掌,安撫道:“放寬心,這場婚事你操辦得滴水不漏,滿朝公卿挑不出半分不是。”
正說話間,外頭傳贊官高聲唱禮。
朱且燏與程杏芳在宮人簇擁下邁入正堂。兩人依制行禮拜谒,跪奉酒漿,改口定分。沈琪官與程小雲坐在席上端端正正受了禮,程小雲兩手緊緊攥着膝頭衣料,沈琪官看着盛裝肅立的女兒,眼眶微微發熱,險些掉下淚來。
午後大宴開席,承華殿內外席開數百桌,宴請賓客千餘人。三公九卿、列侯宗室,乃至西域各屬國的使臣盡數到齊。
程杏芳立在朱且燏身側,腰背挺得筆直。
她早年走南闖北,在戲班與市井裏摸爬滾打,最懂得看人臉色。如今又由衛皇後親自教導了宮廷禮數,站在鼎沸的人群前,她面上挂着恰到好處的微笑,言語進退極有分寸,絲毫瞧不出半點怯場。
宗室女眷紛紛上前敬酒道賀,昔日不可一世的貴女莊禦君亦步亦趨地跟在長輩身後。
那夜在銷金閣,她親眼目睹了太子朱且燏如何将程杏芳護在懷裏,那份近乎縱容的偏愛,令莊氏一族至今膽戰心驚。
莊禦君走到跟前,規規矩矩屈膝長拜,神态恭順至極:“妾恭賀二位殿下。從前是妾有眼無珠,不知二位殿下情比金堅,言語多有冒犯,萬望殿下與儲妃寬宥。”
程杏芳微微一怔,旋即展顏淺笑,溫聲道:“今日良辰,莊娘子何必客氣?”
莊禦君暗暗松了口氣,再次欠身退下。
程杏芳看着她離去的背影,靈臺一片清明。她心知,莊禦君敬畏拜伏的是至高無上的天家權柄,并非自己。但她早已不再為此自擾。世情向來如此,趨炎附勢本是人之常情。她站在這九重深宮的高處,往昔那些輕慢與譏嘲已如浮雲散盡,傷不到她分毫,當真是“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了。
直至深夜,宴席方才散盡。
沈琪官在席間飲多了熱酒,起身去尋淨室更衣。東宮內苑重廊曲折,她一時辨不清方向,順着回廊繞來繞去,竟稀裏糊塗地拐到了新房的窗下。
窗內隐隐傳來人聲,沈琪官腳步一滞,下意識将耳朵貼在了薄薄的木窗棂上。
屋內紅燭高照。
程杏芳一進屋,整個人那股繃了一整天的勁兒便猛地松懈下來,險些站立不穩。她顧不得弄皺身上的翟衣,伸手圈住朱且燏的脖頸,整個人軟軟地貼進他懷裏,用力汲取他身上的熱度。
朱且燏順勢将她攬緊,一手扶着她的腰,低頭吻着她的額角、耳垂與鬓發。
程杏芳手腳冰涼,額頭抵着他的下颌,低聲喃喃:“我今日……可曾失儀?”
朱且燏動作一頓,垂眸看她。
“怕平白辱沒了東宮體面。”程杏芳聲音發顫,帶着幾分遲來的後怕,“方才席間受賀時,我應對得可還周全?可露了市井裏逢迎賠笑的習氣?滿殿公卿與命婦瞧着,會不會譏諷我骨子裏終究是個倡優,坐不穩這儲妃之位?”
朱且燏捧起她的臉,指腹緩緩揉過她微涼的腮頰,語氣平穩篤定:“今日你極合規度,落落大方,從容端謹,比那些虛與委蛇、老于世故之輩,勝過百倍。”
程杏芳吸了吸鼻子:“你哄我。”
“君無戲言。”朱且燏低笑一聲,将她微顫的雙手裹進掌心,“儲妃莫要妄自菲薄。”
程杏芳把臉埋進他的衣襟裏,悶聲道:“可我心口慌得很,連手腳都是冰涼的……”
朱且燏無奈地嘆了口氣,在她鼻梁上輕輕刮了一下:“程杏芳,你從天不亮起身梳頭,到眼下亥時三刻,整整一日粒米未進。手腳發涼,純粹是餓的。”
程杏芳愣了愣,猛地擡起頭,對上他眼底的戲谑,終于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窗外的沈琪官聽到此處,也忍不住捂嘴,笑着搖了搖頭。
屋裏,燭光映照下,新婦面若桃花,雙眸盈盈如水。
朱且燏倒了兩盞桂花合卺酒,遞了一盞到她手中。兩人手臂相交,仰頭飲盡。
随後,朱且燏将空酒盞擱在案頭,目光定定落在此刻的程杏芳臉上,聲音極輕極沉:“我這一生,唯今夕最稱心意。平生至歡,莫過于此。”
程杏芳眨了眨眼,促狹地笑問:“大婚頭一日便這般說,殿下不覺得為時尚早麽?”
窗外的沈琪官在心裏暗暗接了一句:可不是?往後還要生兒育女呢!
“不早。”朱且燏握住她的手,十指收緊,扣得嚴絲合縫,“無論往後是何等光景,皆及不上此時此刻。”
窗外月色漸沉,夜風卷着庭前的草木清香穿廊而過。沈琪官蹑手蹑腳地退出了院落,心裏那塊懸了許久的大石終于落了地。
屋內燭花“噼啪”爆開一聲輕響。當年塞外茫茫風雪裏的驚鴻一瞥,歷經千裏黃沙與朝堂風浪,終是在這大雍深宮的紅燭錦帳間,落成了一世的安穩。
——正文完——
作者的話:
正文至此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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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番外将于每周一三五18:00更新,兩周更完,共計2萬字左右。
番外會掉落大家最想看的:杏芳有孕後情動難耐、儲君卻克制着不肯行房,以及大家期待已久的“平行時空 if線”——去看看換了一個朝代、身份地位徹底倒置之後,嬌小姐與窮書生又會上演怎樣的宿命交纏。
正文是故事的收束,番外才是真正的圓滿。強烈建議大家不要走開,陪他們把這段旅程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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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明晚六點,番外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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