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回 “她會以為孤幾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回 “她會以為孤幾歲?”
在這雙眼神中,程杏芳心頭猛跳,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威脅。
“妾……妾不同郎君說了!”
她咬咬下唇,擡腳便要往外走。
朱且燏端立如松,并不伸手阻攔,只順着她的意,溫聲開口:“也好。”頓了頓,又客套相問,“四下夜黑風高,可需某喚人提燈引路?”
程杏芳走到雕花木門前,腳步卻不知為何微微一頓。她偏過頭,纖手下意識按着有些冰涼的臂膀,水眸亮晶晶地斜睨着他:“郎君适才……為何用那種眼神瞧着妾?”
朱且燏面露一絲不解:“哪種眼神?”
他不過有片刻卸下了僞裝,顯露出了天家儲君的幾分真本相,卻未料到這小女娘的心思竟這般敏銳。
程杏芳抿了抿嘴。若是數年後的她,歷經江湖磨砺,自然能一眼看出這是天底下極顯赫的上位者露出的侵占與威壓。可如今她才十八歲,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郎君當真是尋常的采詩官麽?”程杏芳困惑地打量着他,“妾見過的那些低階官吏,沒有一個似郎君這般威儀懾人的。”
朱且燏倚靠在豐字格木窗旁,背後的窗外,敦煌郡的冬夜又紛紛揚揚地飄起了細雪。
他微微一笑,眼底漾開一抹意味深長:
“或許他日重逢,某便不是了。”
話雖如此,事實卻證明,這話說得未免過早了些。
隔了一日,在接到程杏芳派驿卒送來的尺牍、邀他同游敦煌集市時,朱且燏原本到了嘴邊的拒辭,不知怎地,竟莫名又變作了一個“好”字。
魚成溪随他在敦煌住了月餘,将這位當朝儲君的起居料理得十分妥帖,更深知儲君的脾性——簡單來說,能不出門,絕不出門。
敦煌郡的冬天風雪獵獵,寒氣直鑽骨縫。朱且燏顯然對這塞外邊城興味索然,半點耐性也無。除卻必要的犒軍應酬、邊郡巡視,他算得上是深居簡出。比起頂着刀子般的風雪去受罪,他寧願坐在宅邸暖閣的地爐旁,煎上一壺熱茶,閑看幾卷書冊。
聽他接下尺牍決心應邀,魚成溪早已心領神會,取下了主子出門的行頭:一頂蓮花白玉冠,一件滾了黑貂的掐金孔雀紋大氅,一條墨錦革帶,一只紫銅的夔龍梅花紋手爐,以及一雙繡了白鶴騰雲紋的鹿皮油靴。
朱且燏一邊系着革帶,一邊斜了眼案上的衣物,忽而冷不丁問了一句:“她會以為孤幾歲?”
“她——”不必說,自然是指那位百戲班的程娘子。
魚成溪已年過半百,自壯年時便服侍儲君,可以說是瞧着儲君長大。相處久了,便少些主仆間的規矩虛套,話裏帶話地揶揄道:“看來殿下今日又是心血來潮。”
朱且燏套上長袍,吩咐道:“換件暗色大氅。”
片刻後,魚成溪自後房去而複返,一左一右捧着兩件名貴大氅:“玄色狐裘貴則貴矣,未免冷肅沉郁;月白錦氅倒顯得溫潤和煦,平易近人。程娘子正值妙齡,多半畏懼不茍言笑的高門權貴,依老奴看,還是月白更得宜。”
朱且燏乜他一眼,偏生反着來:“要玄色。”
魚成溪聳了聳肩:“都依殿下。”
他伺候多年,豈會不知主子的心思?此前查閱百戲名冊時,魚成溪便知曉那程娘子年方二九,貌美絕倫,憑一曲《踏盤響履歌》在邊郡風頭無兩。
“可要老奴喚人去市肆挑些新鮮玩意兒?西域的香膏、虎魄、璧流離,或是金玉釵環?”魚成溪撐着大氅侍立在側,看着銅鏡中撫平領襟的儲君。
“為何?”
“殿下若是要去讨好小女娘……”
朱且燏冷聲打斷:“你何以見得,孤會對一個十八歲的小女娘存了意趣?”
魚成溪笑而不語。
朱且燏垂首束好胸前的雙環四合如意縧,語氣冷淡至極:“孤對一眼便能看穿心思的小女娘,無半點興致。”
魚成溪便不再打趣了。
儲君的心思深不可測。此前在京師,多的是高門貴女投懷送抱,主子皆目不斜視。今日這般,不過是閑暇無聊時的消遣罷了。
為合采詩官的低微身份,朱且燏并未動用那輛四馬黑漆辎車,只徒步前往約定之處。
到得早了些,在街角一間飲子鋪前伫立等待了約莫一炷香工夫,方見街對面有人小跑而來。
朱且燏起初竟未敢認那是程杏芳。
她今日穿了件極尋常的白狐貍皮大氅,風毛蓬盛。滿頭烏絲從發頂一分為二,貼着耳廓順服地梳向腦後,只自兩邊各分出一绺纖長青絲,袅袅地垂在胸前。束氅的兩條赤色燕尾縧也随意打了個結,輕盈利落,随風翻飛。
沒了臺上的濃妝豔抹,那一張鵝蛋小臉說不上是蒼白還是奶白,薄薄的雙眼皮跟着眼尾微微上挑,清透得像天山融雪。大約是風吹的,她眼圈、鼻尖與雙頰都染上了動人的胭脂色。
她倒是一眼便瞧見了一襲玄袍立于風雪中的朱且燏,徑直越過街心朝他直奔而來。
“也不看着些快車快馬?”朱且燏遞過去一筒剛買的姜棗熟水。
“啊?”程杏芳氣喘籲籲,邊揉着凍得發緊的鼻尖邊解釋,“妾來遲了,恐衛郎君久等。”
在程杏芳擡起的晶亮眼神中,朱且燏不動聲色地将視線移開,仿佛自己從未認真打量過她。
“衛郎君可是惱了?”程杏芳追問。
“沒有。”朱且燏嘴角微揚,“來遲便來遲,下次看路。”
“哦。”程杏芳接過竹筒,拔出木塞蓋子聞了聞,吸了吸鼻子道,“加了饴糖?”
“少許。”
“那妾不要了。”她一把将熟水遞還給他。
朱且燏:“……”
“阿母說了,多食饴糖極損面色,上了臺更壞身段。”程杏芳一本正經地說道。
朱且燏無奈地嘆了口氣:“程娘子,你前日飲甘醪時可不是這麽說的。”
程杏芳本就是個識趣的,況且她心裏原就饞這口熟水。見他這樣說,她便順水推舟将那竹筒重新攬回手裏暖着,邊走邊歪過頭去瞧他:“那郎君今歲幾何?”
“你猜。”
程杏芳見他一副氣度高華、運籌帷幄的模樣,前日又見他在豪商大宴上八風不動,便煞有介事地一點頭:“四十!”
“咳……咳咳!”
朱且燏攏在氅裏的手爐險些爆了炭,拳抵着唇咳嗽了幾聲,神色卻硬是維持着分毫未改:
“程娘子對男郎年歲的見解,倒是獨到得很。”
“可瞧着郎君面相,分明不過二十上下,想來是保養得宜?”程杏芳搖頭晃腦。
“那你不妨直說某二十上下。”
“可妾從未見過哪家二十出頭的男郎,能有郎君這般溫雅端肅,沉穩可依。”程杏芳描述道,“瞧着叫人格外心安。”
“多謝。”語氣稍微舒坦了些。
“所以郎君三十?”
“……”
朱且燏顯而易見地忍耐了片刻,從牙縫裏擠出一句:“……程娘子好眼力。”
程杏芳眉梢一揚,唇角頓時勾出了得逞的弧度:“瞧,被妾猜中了吧?妾這可不是胡亂蒙的,郎君既是采詩官,斷沒有剛及冠便擔此重任的道理,總得在官場歷練上幾年罷?三十歲正合宜!可郎君瞧着又年輕得緊,更像是二十三四的一般。”
她像一只脫籠的雀鳥,話多得很,嬌聲嬌氣地一路蹦跶。
朱且燏淡淡笑了笑,由着她胡亂揣度了。
他對這小女娘的耐性,确實比對敦煌這該死的數九寒天要多得多。
然而,很快他就為自己的這份好耐性付出了代價。
二人一路走到了敦煌城內最繁華的市肆,兩旁盡是琳琅滿目的西域貨物。
眼前這位初出茅廬的小倡優忽然湊過來,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衛郎君,你可知妾今日為何邀你出來?”
朱且燏神色自若:“逛互市,觀胡旋舞,買些胡桃、琉璃器、蒲桃酒帶回槐裏。”
程杏芳狡黠一笑:“不忙不忙。妾今日邀郎君前來,是想同你聊聊妾新練的盤鼓舞!”
朱且燏眉頭一蹙,心裏隐隐有了不好的預感。
“不如咱們尋間酒肆坐下,妾将這盤鼓舞的體悟、臺下的苦功,乃至臺上的精妙絕倫盡數說與郎君——”程杏芳湊得極近,圖窮匕見般亮出了小算盤:“郎君既司采風之職,可得将妾的名姓與咱們百戲班的絕活兒抄錄入冊,呈遞京師才是!”
朱且燏閉了閉眼。
極好。
她繞了大半個敦煌城,竟是在這裏等他。
【注釋】
虎魄:琥珀。
璧流離:貓兒眼。
熟水:植物煎制的飲劑,如豆蔻熟水、紫蘇熟水等。
胡桃:即核桃。西晉張華《博物志》記載:“張骞使西域還,乃得胡桃種。”
蒲桃酒:葡萄酒。
槐裏:漢代關中縣名,在今陝西興平境內,是本書女主角程杏芳的家鄉。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