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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某斷不能這般抱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六回 “某斷不能這般抱你”




廊檐之外,暴雨如注,打在青石板上濺起尺高的白珠子。程杏芳縮在木凳上,低垂着頭,宛如一個當場被捉了現行、無地自容的稚童。








朱且燏自店內取出一柄半舊的油紙傘,在她身側站定,嗓音冷沉如冰:“店主言道,這傘只餘一把。回程路遠,是等雨停,還是現下便走?”








程杏芳怯生生地擡眼:“現下……便回去罷。”








油紙傘傘幅狹窄,被狂暴的秋雨砸得噼啪作響。朱且燏将傘面盡數偏向程杏芳那一側,自己半副肩頭與臂膀全露在傘外,任憑冰冷的雨水将衣衫徹底澆透。








風雨交加,程杏芳凍得唇色泛白,在錯綜複雜的巷子裏轉了半晌,終于怯怯開口:“好像……走岔了路。”









朱且燏冷冷笑了一聲,語帶譏诮:“深更半夜獨自一人出來買酒時不見你迷路,眼下倒認不得回家的道了?”








程杏芳如遭雷擊,整張臉瞬間血色褪盡,咬着蒼白的下唇,一聲不吭。








四下唯有雨聲轟鳴。








她本就大病初愈,被濕冷的秋風一撲,單薄的身子如秋風殘葉般劇烈顫抖起來,上下牙關止不住地打戰:“郎君……妾好冷……”








朱且燏腳步一頓,在漫天雨幕中停了下來。他看着她那雙蓄滿水汽、宛如驚鹿般無助倉皇的眼眸,心底那點刻意維持的端肅與自持在這一瞬轟然坍塌。








他一把将傘柄塞入程杏芳手中,随後,長臂猛然收緊,毫無預兆地将她整個人按進了自己寬闊滾燙的懷中。








“轟——”








胸膛相貼的剎那,程杏芳整個人僵住了。








一邊是冰冷刺骨的秋雨,一邊是男人熾熱劇烈的心跳。灼熱的體溫隔着濕透的布料瘋狂湧來,将她渾身的寒意一點點驅散。








朱且燏将下颌緊緊抵在她冰涼的發頂,雙臂狠狠箍住她顫抖的身子,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某斷不該這般抱你,你可省得?”








什麽?








為何不該?








程杏芳不明白,卻也說不出話來,只覺得眼眶發燙,一雙凍僵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抓緊了他腰間的衣料,将整張臉深深埋進了他的胸膛。








天地萬籁俱寂,滿巷風雨仿佛在這一刻盡數遠去,唯餘兩人錯亂如擂鼓的心跳,在逼仄的傘下無聲轟鳴。








朱且燏閉了閉眼,終究憑借着最後一點清明松開了手臂,擡手拂去她額前濕透的碎發,低啞道:“可能認清路了?我們跑回去。”








程杏芳慌忙點頭。








朱且燏不再多言,單臂攬緊她的肩頭,護着她一路冒雨狂奔,直奔程家院落而去。








跨進院門時,兩人皆已狼狽不堪。








朱且燏将她推進卧房,反手合上房門,自木架上扯下一條乾爽的粗葛布巾裹住她,沉聲命令道:“速去裏間燒湯沐浴,換下濕衣,莫讓寒氣侵了肺腑!”








程杏芳被他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儀震懾,乖乖抱着衣物與澡豆,鑽進了屏風後的浴桶裏。








聽着裏間漸漸響起的撩水聲,朱且燏臉上的溫和蕩然無存。








他緩緩踱至榻邊,掀開垂落的床幔,半蹲下身,嘗試向床底下搜尋。








入目之處,果然高高矮矮地塞滿了七八只空蕩蕩的酒壇。








他又轉身行至靠牆那口放置藥匣的木匮前,伸手掀開沉重的頂蓋。匮底深處赫然碼着三壇尚未開封的烈性私酤。朱且燏拔開其中一壇的木塞,湊近細聞,一股辛辣刺鼻、雜質沉澱的劣酒氣味撲面而來。








他扶着頂蓋的手寸寸收緊,指節泛出冷白,一張英挺的面容徹底沉入了陰沉的暗影之中。








這就是她所謂的“安心靜養”?這就是她在人前強撐笑顏、背地裏獨自吞咽的苦楚?!








朱且燏深吸了一口氣,将頂蓋緩緩合上,轉身推門步入隔壁客舍的偏廂。








偏廂內,貼身侍奉的老中官魚成溪早已等候多時。此刻,他已悄然結清了腳店的酒錢,将那枚羊脂玉佩恭敬奉還,手中還捧着一套乾爽的玄色暗紋錦袍。








“殿下何苦這般折騰自己?”魚成溪心疼地遞上巾帕,“方才突降大雨,老奴合該驅那輛驷馬的青蓋安車去接您……”








“休得胡言。”朱且燏接過衣袍,語氣冷淡,“莫要教她起了疑心。”








魚成溪嘆了口氣,壓低嗓音勸道:“殿下,您貴為儲君,總不能一世披着這樂府采風小吏的皮囊。這身份一日不挑明,便是一日的隐患……除非,殿下打算不日便與那程娘子斷了往來。”








朱且燏系帶的手驀地一頓。








“斷了往來”四個字如同一柄鈍刀,狠狠剮過他的心口。








他立在昏暗的窗前,唇角扯出一抹極苦澀的自嘲,低聲喃喃:“孤省得。”








待程杏芳沐浴更衣完畢、絞乾頭發坐在榻上時,阿母沈琪官恰好推門進來探視。沈琪官伸手探了探女兒的額溫,确認未曾起燒,又唠叨了幾句“莫要貪涼”,便端着換下的髒衣掩門離去。








屋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程杏芳坐在榻邊,雙手揪着被角,腦海中走馬燈似的閃過方才在雨巷中那個熾熱窒息的擁抱。








正出神間,門外忽然傳來兩聲沉穩的叩門聲,緊接着是朱且燏那低沉有力的聲音:“開門。”








程杏芳吓得一激靈,慌忙跳下床榻拉開門闩。








朱且燏已換上一身乾爽的玄色長衫,身形挺拔如松,單手撐在門框上,居高臨下地凝視着她:“方才忘說了,要與你清算舊賬。”








程杏芳心虛地縮了縮脖子,眼珠亂轉,期期艾艾地強辯:“郎君說的是那些西域苦醪麽?那……那是妾買來犒勞戲班裏排戲的師兄師弟們的……”








“是麽?”








朱且燏冷笑一聲,擡腳跨入房內,反手将房門死死合上。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她的眼底:“師兄弟們飲盡了酒,還要勞煩程娘子深更半夜、親手将一只只空酒壇藏進自己床底與木匮之中?”








謊言被當面無情戳穿,程杏芳僵在原地,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








朱且燏看着眼前這個強作鎮定、眼底卻早已一片驚惶的小女娘,心頭的怒火與疼惜交織翻湧,終是忍不住厲聲斥道:








“程杏芳!你才及笄幾年?可知曉那些市井私販的劣酒有多傷肺腑?!若不是今日教某當場撞破,你還打算瞞天過海飲到幾時?!你這般作踐自己,是要教這等穿腸爛肚的毒物,斷送了你的來日麽?!”








天家威儀撲面而來,積壓了許久的雷霆之怒驟然降下。他疾言厲色,字字句句如重錘鑿進肺腑,震得天崩地坼。








程杏芳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瞬間紅透。








連月來所受的折辱、市井謗書裏潑來的漫天穢言、暗夜裏如影随形的夢魇與恐懼,乃至通宵獨自借酒澆愁的凄楚與絕望……所有被她捂住的委屈與苦撐至今的傲骨,在這一瞬,教他連皮帶肉地寸寸剝開,再無半分遮掩的餘地。








“吧嗒。”








一顆滾燙的大淚珠猝然砸落在她的手背上。








緊接着,淚水如決堤的渭水般洶湧而出。她再也撐不住那副要強、傲慢的僞裝,嗚咽一聲,整個人哭着撲進了朱且燏寬闊溫熱的胸膛!








朱且燏渾身猝然一震。








小女娘滾燙的淚水瞬間洇透了他胸前的衣料,燙得他整顆心都在發顫。滿腔的怒意與責備在這一剎那潰不成軍,化作無邊無際的心疼與自責。








去他的聖賢規訓,去他的克己複禮。








朱且燏收緊雙臂,近乎失控地将眼前哭得泣不成聲的嬌弱身軀死死按入懷中。随後又低下頭,将滾燙而顫抖的薄唇,克制又深情地印在了她潮濕的發頂。








那發頂上有澡豆與潘汁的香氣。








溫甜的。清苦的。








【注釋】








湯:古人管洗澡沐浴的水叫“湯”,如《馬可波羅行紀》記載:“又有浴堂門賣面湯者。”再如《水浒傳》第二十三回,“次日早起,那婦人慌忙起來燒洗面湯,舀漱口水,叫武松洗漱了口面。”








澡豆:古人将豬的胰腺研磨成糊狀,與豆粉、香料等混合而成的豆子,可以在洗澡時去污。僅流行于秦漢時期。








匮:本義是櫃子,藏物之器,是漢代的儲藏家具,形體方正。如賈誼《新書·胎教》:“胎教之道,書之玉版,藏之金匮,置之宗廟,以為後世戒。”








驷馬:以四匹馬拉引的車輛。《後漢書》記載,天子“駕六馬”,“餘皆駕四”。








青蓋安車:《後漢書》記載,“皇太子、皇子皆安車,朱班輪,青蓋,金華蚤……”指皇太子日常出行,皆以乘坐有帷蓋的封閉式安車為主。因車廂四面有帷幔,可以在車內安穩坐乘,體驗極為舒适,故名“安車”。這種車有青綠色車蓋,車輪通體刷朱紅大漆,四周垂挂帷幔,既能遮蔽風塵,又顯內外尊卑有別。








潘汁:即淘米水,加熱後可用來沐發洗臉,去污除垢。《左傳·哀公十四年》記載:陳逆因殺人而入獄,陳氏族人讓他裝病,趁機送來潘汁給他洗沐。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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