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if線03 馬球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if線03 馬球會
杏芳哭了許久,第二日腫着眼睛去放紙鳶,把姚翡吓了一跳:“你這是遭了哪門子的罪?”
“看話本子看哭了。”
姚翡笑道:“多大的人了,看個話本還能哭?”
杏芳忍不住想到衛泱,一時有些走神,手裏的線軸自顧自地轉着,連紙鳶挂進了柳樹桠子裏都沒察覺。
姚翡察言觀色:“你莫不是……有了心上人吧?”
杏芳羞于啓齒,轉移話題道:“聽聞張手美家的櫻桃煎最好吃,咱們去吃吧。”
姚翡卻問:“是不是衛泱?”
杏芳驚訝道:“你如何知道?”
“好姐姐,”姚翡丢下線軸,拉着她的手道,“你可知他為何要從涼州回來?”
杏芳的眉頭微微一擰,直覺不該聽,卻還是忍不住問道:“為何?”
“他在涼州時,虛報兵額、貪墨軍饷、大肆兼并土地。過去朝廷仰仗他戍邊,只能縱容。可如今天下太平,禦史臺的彈章早就堆成了山!他這遭回京接近你,是想求你父親替他斡旋遮掩呢!”
杏芳不可思議地看着她,“你怎麽知道?”
姚翡的臉上竟浮起一層居高臨下的憐憫:“雅集那日,我同他一道去接你,一路上,他話多露了餡兒,我聽得真真兒的。”
見杏芳不說話,她又道:“你若不信,大可去問你父親。”
杏芳深吸一口氣:“他不是那樣的人。”
“那你為何不敢問?”
杏芳心煩意亂地轉過身去,匆匆道:“我還有好些針線活兒沒有做完,先走一步。”
姚翡看着她逃一樣的背影,露出一個笑容。這樣一個人,若不是家裏頭有個做宰執的老子撐着,憑什麽被衛泱喜歡?
不過也無妨,姚翡瞅着樹桠子上的紙鳶想,“看你們能好到幾時?”
*
散了早朝,文武百官三三兩兩出了宣德門。鐘且靈緊趕幾步,這才追上前頭大步流星的衛泱:“你怎麽平白無故上了道請辦馬球會的折子?”
衛泱将笏板插入腰帶:“自然是為大雍選拔精銳、軍民同樂。”
鐘且靈眯了眯眼:“本官這雙眼可毒辣得很,一眼就瞧出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若不然,你怎會央求陛下把那柄羊脂玉如意拿出來做彩頭?”他戳了戳衛泱的胳膊肘,“還不速速招認,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衛泱面上罕見地露出一抹笑:“到時你便知道了。”
鐘且靈瞅着他的神色,一拍腦門兒:“險些忘了問,你同那程家姑娘,如今是個什麽乾坤了?”
衛泱眼簾一垂,眸光登時暗了下去。鐘且靈當即低呼:“難不成……你還沒向人家表明心跡?”
“表明了。”衛泱苦笑一聲,“可她心中有氣,便回絕了。”
鐘且靈搖了搖頭:“情字一關,大羅神仙也難過。”他同情地拍了拍衛泱的肩膀:“你啊,還是好生準備馬球會吧!”
衛泱提着精神,先是調撥工匠修整球場,又去篩選大內良馬,待回到自家府邸時,已是夜幕低垂。
只見大門口孤零零停着一匹駿馬,馬背上歪歪趴着個纖細身影,渾身散着淡淡的酒氣。
門口值夜的小厮僵立在旁,手足無措,哪裏敢碰這位相府千金?衛泱心頭一震,火速下馬,一伸手,便将那日思夜想的身子移到了自家後背,邁步往府裏頭走。
杏芳的兩只藕臂軟得像上好的絲綢,纏綿地劃過他的脖頸。衛泱有了不可思議的心猿意馬,卻突然覺得領口一涼。
他心裏咯噔一下,登時回過神來,放慢了步子:“怎麽哭了?”
“衛泱。”杏芳悶聲悶氣地喊他,抽搭着鼻子哽咽道,“當年在書塾,我好生喜歡你。”
衛泱低聲道:“我知道。”
“你知道?”杏芳吸了吸鼻子。
衛泱道:“因為我當年就像你喜歡我這般,也喜歡着你。”
杏芳聽了,在背上吃吃笑将起來,可笑着笑着,眼淚卻流得越發兇了:“騙人!”
“怎麽就騙人了?”
“我喜歡你……只因你是衛泱,無論你是吃不上飯的窮書生,還是威風凜凜的大将軍,我都喜歡……”眼淚順着面頰一路浸濕了衛泱的衣襟,杏芳抽抽嗒嗒地說着,“可若我沒有一個做宰執的父親,衛泱……你還喜歡我麽?”
衛泱終于察覺出不對來,沉聲盤問道:“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麽?”
“紙包不住火,我全知道了!”杏芳摟緊他的脖子,“我知道你是為了讨我父親的庇護,才來求娶我的。可你打錯了算盤,我再怎麽喜歡你,也斷斷不會……”
話到此處,杏芳忽然愣住,呆呆地瞅着衛泱的側臉:“不……我才沒有那般硬骨氣,若你當真遇到了難處,只要你開口,我定會幫你去求父親的……”
她竟是這樣鐘情于他,傻傻地追在他身後,只要他回頭,她甘願丢盔棄甲。
感受到背上那哭到顫抖的身子,衛泱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揉成了紙團,卻又為了她,前所未有地用力跳躍着。
“我知道。”他沙啞着嗓音安撫道,“我都知道……”
少年的心在困苦中磨砺得冷酷又堅韌,卻也明白,一份不求回報的愛究竟有多珍貴。
衛泱低下頭,輕輕親吻她搭在他胸前的細軟手臂。
“這是我最後一次讓你落淚。”他閉上眼,“我保證。”
*
“今兒個官家在玉津園辦馬球會,我叫女使進來給你梳洗一番,趕緊把那身新袍子換上,可別蓬頭垢面地去見人!”嬷嬷進來收拾卧房,同往日一樣不管榻上之人的死活:“聽見了沒有,姑娘!”
杏芳自被窩裏坐起來,初夏的日頭照到她臉上,瞧着珠玉般瑩潤。
她昨日去衙門裏尋父親,父親沒在,卻從執政大人口中得知了父親當真在幫衛泱,話都沒聽完便跑去了豐樂樓,不僅吃醉了酒,還跑到衛泱的府上哭。
杏芳猛地僵住,環顧四周,這是自家卧房,想必是衛泱将她送來的。
嬷嬷嘴裏一疊聲地催促着,杏芳揉了揉眼,嘟囔道:“嬷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擅馬球,去那兒湊什麽熱鬧?”
嬷嬷一聽,氣得直拍大腿:“傻姑娘!今兒這馬球會非同小可,官家特地設宴犒賞三軍,主君身為群臣之首,更要帶你出席,以示朝廷‘文武和衷’之意,這是舉足輕重的大場面,你哪能缺席?”
一個時辰後,杏芳便跟着父親趕到了玉津園。
球場上,大內精銳與西征将士正騎着高頭大馬激烈角逐,一時間蹄聲如雷,塵土飛揚。不多時,便聽得傳籌的小厮扯着脖子高聲唱報:“線香燃盡,紅方十籌!得彩——羊脂玉如意!”
霎時間,紅方爆發出激烈歡呼,衆将士齊湧上前,将領頭的将軍合力舉到了半空。
杏芳坐在看棚裏,隔着帷幔一瞧:“他怎麽也在?”
程老相公乜了自家女兒一眼,捋着花白的胡須道:“這場馬球賽,本就是他求着陛下辦的,焉能不在場?”
說話間,衛泱已走到官家近前,單膝跪地,接過了那柄玉如意。
官家忍不住打趣:“朕瞧你在場上命都不要了,非要這柄如意,究竟是為何啊?”
衛泱聲如洪鐘,響徹球場:“回禀陛下,臣心中有一鐘愛多年的姑娘,想求得此物作為聘禮,将那姑娘求娶過門。”
官家心中早已有數,卻明知故問:“哦?不知是哪家的姑娘,今日可在這看棚裏啊?”
衛泱站起身來,隔着喧阗人海、重重帷幔,精準望向相府的臺閣。
杏芳只覺得後頸汗毛根根倒豎,慌忙把臉垂了下去。
衛泱對着官家拱了拱手,沉聲朗道:“陛下明鑒,臣欲求娶之人,正是中書門下程相公之女,程杏芳。”
此言一出,滿場文武公卿齊齊看了過來。程老相公得意地捋着胡須,杏芳卻羞得直咬唇,一張臉紅得滴血。
衛泱的聲音再次響起:
“少年時,臣不過是個窮書生,家中還有妹妹和殘疾的弟弟需要養育,莫說求學,連口飽飯都吃不上。是程老相公不嫌臣微末,放臣進塾中聽學,這才有了臣的今日。
“前些日子,臣在涼州查辦侵漁軍屯一案,觸怒了地方污吏,反遭惡人先告狀,誣陷臣貪墨大罪。也是程老相公明察秋毫,還臣清白。程相公對臣,恩同再造!”
杏芳心中一驚,原來父親早就明鏡一般,幫他查清了真相。那麽他接近自己,便不是姚翡說的那樣。
“先前有人質疑,倘若程姑娘沒有一個當宰執的父親,臣是否還會娶她?臣今日在禦前不敢欺君——”
衛泱轉過身,站到杏芳所在的看棚前,隔着帷幔與她對視。
“當年科場落第,我之所以離京投軍,是深知自己微賤,配不上你。這三年,我在沙場九死一生,博取寸功,都是為了能離你更近一些……”
說着,他自懷中摸出一軸按了官印和指模的紅契文書,雙手托過頭頂,高聲道:
“臣在此懇請陛下作證,臣願将自己名下三百頃上等良田、京郊別業莊子三處、連同臣所有俸祿禦賜,悉數轉入程姑娘名下,不論日後如何,永不讨回!”
這在講究三媒六聘的大雍,簡直如同将自個兒的性命都交托了出去。
随後,衛泱單膝跪地,行了最鄭重的聘婦之禮:“久聞汝德容兼備,未議納采。吾願聘汝為婦,托中饋之重,結琴瑟之歡,期同白首,綿延子嗣。願賜允納。”
初夏的風呼湧而過,玉津園裏成片的榴花自枝頭洋洋灑灑地飄下,險些晃花了杏芳的眼。
馬球場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與催促,三年光陰打馬而過。他們此情可待,他們後會有期。
“既蒙不棄,謹當依從。”
在這一句中,杏芳掀開帷幔,猛地撲到衛泱懷裏。
衛泱單膝跪了太久,膝蓋泛出酸麻,冷不防被杏芳一撲,狼狽地坐倒在地,身體後仰,壓倒了一片榴花。
“杏芳、杏芳……”他呢喃念着,都是笑:“我失而複得的珍寶。”
——if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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