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不重要的“英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不重要的“英雄”




陀思妥耶夫斯基這個人,黃泉真的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黃泉不覺得陀思妥耶夫斯基不知道【太宰】整了一個能穿越時空的“虛空1號”出來,但他還是故意按着鑰匙的形狀給潘多拉的盒子量身定制了一個鎖。




然後福地櫻癡就這麽跳了進來,還是自願的,帶着宏大願景的。




那被鎖在過去的時間裏的「虛無」力量經過了幾十年的洗滌,逐漸褪去了曾經主人的烙印,不再具有特屬于“人”的惡意,退化回了原始的、純粹的、命途的力量。




而「書」的力量不出所料地沒能壓過【太宰】的「虛無」力量,因此在【太宰】“死”後若乾年,他又一張白紙地重新回到了現實世界,成為了那個在橫濱攪風攪雨、尋死覓活的太宰。




至于「書」本身,也許是因為書寫了自滅者的命運,又也許只是受本能驅使,為了對抗因自滅者之“死”而失控的「虛無」力量……但不管是因為什麽,總之結果就是,「書」失效了。




但曾經屬于「書」的「造物」力量并未消失,而是融入了這個世界。




此前這世界也存在異能和異能者,但從來都是鳳毛麟角,淹沒在各文明的神話和民宿傳說中,難辨真假。




而在此之後,世界開始誕生數量可觀的異能者。随着這些異能者走入社會,各種為了管理異能者的組織也就應運而生了。





能化虛為實、生死肉骨,還具有一定或者特性的奇物,最後是這樣的結局,雖然是可作奇聞怪談的事,但到底算不上匪夷所思。




而這場跨越了近百年的大戲,還算不上落幕。




黃泉沒有高強度穿越時空,那對她而言,迷路的風險過于高了。




坂口安吾請她去做一件不可能做到也并不要求她做到的事,理由是橫濱的瘟疫不缺她一個醫務工作人員。




事實也确實如此,随着死亡人數逐漸增加,橫濱的空氣逐漸壓抑了下來。




不知情的外人若是看到了紙面上的百分比,也許并不會覺得這是個很高的數字,但落到了橫濱的民衆身上,幾乎可以說死神已經站在了家門口,只待伺機而入了。




疫苗和特效藥的研發非常不順利。人在一個個地死去。




至于這場瘟疫的始作俑者,獵犬,最近在做什麽,基本沒什麽人知道。




只是在某天,黃泉在穿越時空之外幫着做些其他事——比如跑腿的時候,她在路上偶遇了條野采菊。




條野采菊帶給了她一個消息,曾說過要去到過去的時間裏掐滅瘟疫源頭的福地櫻癡在最後一次開啓時間穿越後,已經快兩個星期沒有音訊了。




“你覺得隊長還能回來嗎?”條野采菊問道。




“我不知道。”




“橫濱要死了。”條野采菊輕聲道。他和黃泉此時站在幾乎可稱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而這條街道往日的繁華似乎還歷歷在目。




“不必這麽武斷。”黃泉一如既往地不動如山,“「虛無」不是「毀滅」。而且人類比你想得要堅強。”




條野采菊笑了:“我也是人類。我怎麽不知道?”




“人類并不是一定需要清晰知道什麽才能行動。”黃泉略略有些無奈,漫長的瘟疫影響的不僅是肉體,還有精神,“你也是人類,你有放棄嗎?”




條野采菊揉了揉額頭:“你可真會安慰人。”




黃泉見他似乎沒有別的話要說了,向他點了點頭,算作告別。




條野采菊叫住了她。




“我其實能理解隊長。”條野采菊道,“他一直是英雄。無論是想要探尋未知的力量讓我們變得強大,還是為了解決瘟疫獨自一人穿越時空。”




“可……瘟疫實際可以算是我們造成的。”




黃泉停住了腳步:“你想說什麽?”




條野采菊沉默了,他不知道如何評判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評判他的隊長,甚至不知道如何将這整個事件以相對體面的方式講述出來。




“……英雄就是這樣的嗎?”條野采菊嗓音艱澀,“英雄的結局……就是這樣的嗎?”




黃泉想了想,道:“這取決于你如何定義英雄。”




眼看這個話題短時間內是結束不了了,黃泉邀請條野采菊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我并不了解福地先生。”黃泉問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條野采菊略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黃泉:“隊長的事跡,光是電影就改編了三次,你不知道?”




黃泉如實道:“我不知道。”




“……好吧。”




于是條野采菊就向黃泉講述了福地櫻癡的豐功偉績,包括但不限于參與發生在吉尼亞共和國殲滅10萬「人狼」異能實驗體的作戰,阻止非洲阿米爾政權虐殺難民,與美國不死異能者「WASP」進行持續十五天、不眠不休的決鬥,以及在北歐阻止吸血種的感染暴發等等等等。




“隊長他……他是一個對所有事都想要掌控,且能夠掌控的人。”條野采菊道,“老實說,我很喜歡做他的手下。一切決定都不需要自己做,自然也不需要承擔什麽責任或心理負擔。隊長把這些都背在了身上。”




“于是他也想把千萬人民給背在身上?”




“對。”




“有沒有一種可能?”黃泉道,“萬千人民并不需要他背負,他也背不起這麽重的責任。”




條野采菊一怔:“可是所有人都這麽認為。我是說,民衆也包括在內。在大部分人民心目中,隊長就是他們的守護神。”




“那橫濱的這場瘟疫,他有做什麽幫助嗎?”




“……他穿越時空去解決問題源頭了。”




“他解決了嗎?”




“……”




這真是個尖銳的問題。




“所以福地先生觸發了這場瘟疫。”黃泉冷靜地,近乎冷酷地陳述道,“且在瘟疫發生後,他沒有做到任何實質性的幫助緩解瘟疫的事。橫濱的任何一個醫務工作者或者志願者都或多或少地在對抗瘟疫,而福地先生什麽都沒做到。”




條野采菊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不知道如何反駁。




“……可若是他真的解決了瘟疫,他就還是英雄。”




“那他解決了嗎?”




“……”




這可真是個尖銳的問題,再一次。




“我們先不論穿越時空解決瘟疫源頭是不是可行,”黃泉繼續道,“就算假設可行,我們也不論這其中的成王敗寇。單就論橫濱的普通民衆,你認為他們有對抗瘟疫的力量嗎?”




“……”




條野采菊沒說話,但他的表情說明了他的悲觀。




“沒有福地先生,橫濱的民衆也在以自己的雙手,自己的力量對抗瘟疫。”黃泉道,“所以福地先生沒有那麽重要,有他沒他實在是一件兩可的事情。”




這句話似乎有哪裏觸動了條野采菊的神經,他倏地站了起來,瞪着黃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黃泉用一種理所應當的目光回視着他。




“沒有那些做下萬千成就,或是擁有超人力量的‘英雄’,”黃泉道,“民衆依然能對抗瘟疫,對抗一切傷害他們的東西。而他們正在這麽做。”




所謂英雄背負萬千人民,實在是一件有些自作多情的事情。




最終條野采菊也未能被說服。




但黃泉的跑腿确實是遲到了。




——————————




不知過去了多久,突然有一天,此前一直沒有任何效果的特效藥突然有了立竿見影的效果。




一個幾乎已經快要失去呼吸的重症病人在用了特效藥後,病情突然好轉,盡管枯萎扭曲的肌肉基本無法長回原來的模樣,但病人原本衰竭的器官突然重新換發了生機,甚至沒過多久,這個病人就脫離了生命危險。




研發特效藥的人員一開始以為這只是特例,因為他們還沒來得及做出下一代特效藥,用給這個病人的是上一代已經基本被證明失敗的特效藥。




那特效藥确實可以算是失敗的,此前臨床試驗了無數次,不管是動物實驗還是那些不再願意在與謝野手下反複死去活來的、而選擇用藥的重症病人,都沒有一個活下來的。




而醫生們很快發現,那個死裏逃生的病人不是特例。




成分沒有一絲改變的藥物突然煥發奇效,使用後十個病人能活下來七八個,不管是醫生還是藥物研發人員都啧啧稱奇,且不明所以。




但不管怎麽說,特效藥确實是研發成功了,盡管沒人知道怎麽成功的。




橫濱在漸漸活過來。




武裝偵探社也逐漸從“一眼看不到頭”的非本職工作中解脫了——沒辦法,當病死成為壓在整個橫濱頭上的大山的時候,其他的一切都成了雞毛蒜皮和小毛小病。




橫濱內部一向都是互相制衡且互看不順眼的三刻構想以及不算在其中的軍警不約而同地暫且摒棄前嫌,空前合作了,誰敢在這種時候鬧事,那就是衆矢之的。




“不過其實有些荒誕,不是嗎?”太宰總結道。




“嗯?”黃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與其說是橫濱的人們戰勝了這場「虛無」的瘟疫,不如說是瘟疫主動退去了。”太宰道,“看上去就像,瘟疫并不在乎人類,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人類的努力并無意義。”




“确實很符合「虛無」一脈的風格。”太宰如此評價橫濱的這場瘟疫。




黃泉不置可否地啊了一聲,道:“寰宇之大,人類确實渺小,一舉一動幾乎不可能撼動那些高位的力量。人類連地震和海嘯都無法撼動。從這個角度看,确實沒有先天存在的意義。”




“但是?”太宰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但是對于人類自身卻是有意義的。”黃泉也笑了,“即使瘟疫來去都不由人類的意志為轉移,人類也總能從這場劫難中學到什麽。”




“當然,這不是一場勝利。面對「虛無」沒有勝利,至少我尚未見過。”黃泉道,“現實中的人類也不是由宣傳語塑造出來的高尚的道德标兵。瘟疫下的人們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些不得不做的事。




“盡管如此,若是未來再有什麽類似的災難,或許不一定來源于「虛無」,那麽這次的事件總能給後來者打個樣。




“當災難降臨,所有力量未能強大到做英雄,道德也未能高尚到做聖賢,卻又不能容忍災禍肆虐、自己與同類只能做待宰羔羊的人,該做些什麽,能做些什麽。”【注】




太宰啧啧:“聽起來有點像精神勝利法。”




黃泉無奈道:“你非要這麽認為,那我也沒辦法。”




“如果瘟疫沒有退去,”太宰追問,“而是擴散并席卷了全球,最後毀滅了人類文明呢?”




“那至少人類抗争了不是嗎?”黃泉道,“不論是人還是人類文明,從生到死要交代的也許有他人,也許有信仰,但總歸有一樣是不會變的,就是自身。




“就算人類文明真的毀于這一場災厄,那麽人類至少能給自己一個交代。天要亡我,非戰之罪。死也是站着死的。”




“哈。”太宰一哂,“所以瘟疫退去了。”




「虛無」不是「毀滅」,沒有哀榮,也沒有意難平,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留下。




而人類只能從荒誕中,尋到一點只對自己有意義的東西。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行于橫濱的岸[綜崩鐵]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