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朝露

生如朝露

“來，再試一下這件。”

尾崎紅葉笑得眉眼彎彎，手裏抱着一件寶藍色的晚禮服，招呼站在屋子中間的黃泉。

邊上的衣架上已經挂滿了各種顏色各種樣式的禮服。

前兩天黃泉答應了森鷗外，作為中也的女伴去參加一場晚宴，這是港口mafia幫武裝偵探社解決了炸彈危機的報酬。

黃泉原本覺得随便穿一套正裝就可以了，但紅葉不答應，非說她這也算是代表了港口mafia的面子，要好好打扮一下。雖然黃泉覺得這都是借口。

黃泉的直覺多少是對的。中也長大了，不讓紅葉随意打扮了，而黃泉容貌秾麗，這次又有正當理由撐着，紅葉那打扮“娃娃”的熱情一下子就被激發了。

“嗯……你的頭發是紫色的，藍色在你身上都被壓住了，不夠豔呢。”紅葉輕聲自言自語，随即又鑽進了成排的衣服架子裏。

而作為被打扮的“娃娃”，黃泉倒沒有不耐煩，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晚霞的餘光已經消失殆盡，估摸着可別遲到才好。

這場晚宴的舉辦者是一個叫“中村海運”的、聽上去比較正經的會社。

只是聽上去。

這兩天亞當和夏娃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分別在港口mafia和武裝偵探社的幫助下将涉嫌走私核廢料的幾個mafia都搜了一遍，其中就包括這個“中村海運”。

說起來，中村海運在橫濱是一個比較特殊的存在，它乾的很多業務其實和mafia都是重合的，規模也不算小，但它并不自稱mafia，同時也不受港口mafia這個龍頭的控制。

原因是，它其實是京城一個財閥家族的白手套。

港口mafia在橫濱呼風喚雨，但業務并不只是在橫濱。在橫濱以外，尤其是在兩京，港口mafia還是需要給權貴們一些面子。所以當“中村海運”借橫濱港乾走私業務，只要貨不是在橫濱市出的，港口mafia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這也是森鷗外判斷中村海運不可能是走私核廢料的罪魁禍首的原因。它就是權貴的應聲蟲，是執行者不是決策者。

對于身為1%，甚至是0.01%的達官顯貴而言，平穩的大環境是他們榮華富貴的基石，他們比任何人都希望社會一成不變。髒彈這種明顯會造成社會動蕩的東西，絕對會觸到權貴們的逆鱗，相信作為白手套的中村海運不至于這麽蠢。

而就算他們真的腦子進水，也有人不會看着他們犯傻。

這次中也和黃泉要參加的晚宴，就是為中村海運的……主母？慶賀生日。

這位主母就是財閥家族旁支的女兒，雖然和主支的血緣關系約等于沒有，但她嫁入了中村家，就代表了打狗也要看主人。

嗡——

黃泉擺在旁邊梳妝臺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國木田群發來的最新情報。

他們查到“蒼之使徒”的位置了。

之前在太宰的堅持下，社長動用了他在軍警的人脈，再次提審了連環失蹤案的綁匪。這很不容易，為了防止港口mafia暗殺嫌疑人，軍警把嫌疑人塞上了飛機在天上飛着，這樣只要殺手沒長翅膀，就殺不了人。

但在審訊期間，犯人突然暴斃，身上還浮現出了幾處黑色的刺青，是數字00。

結合偵探社提交的，關于百人級炸彈犯屍體身上有同樣刺青的報告，足以證明這兩起涉及大量人命的極為惡性的事件有同一個幕後黑手。

到這一步，請動軍警就不是那麽困難的事了。

只是偵探社也無法袖手旁觀，所以關于蒼之使徒的調查一直在進行。這次他們能查出蒼之使徒的位置，最大的功臣其實是夏娃。

作為大概是全球最先進的人工智能之一，夏娃以她超絕的計算速度，把橫濱地區的網絡包括各類監控攝像和基站電話錄音都給爬了一遍，硬是挖出了那個炸彈犯的一個安全屋。偵探社的人在安全屋裏發現了一臺通訊設備，夏娃将被删除的通訊信息恢複之後，發現這個炸彈犯最近頻繁聯系一個郵箱，于是她又順着IP追到了這個郵箱的位置。

至于擅自爬了全網，危害公共安全什麽的，沒發現就是沒發生。就算真被查出來，夏娃背靠英國使館，誰倒黴也輪不到她倒黴。

還挺順利的。黃泉心想。國木田他們這會兒應該已經準備前去抓捕蒼之使徒了。

軍警知道這事嗎？

黃泉莫名想到了之前“蒼旗的恐怖|分子”。昨日重現一般，偵探社又一次掌握了重要情報，只是這次，國木田還會舉報嗎？

“黃泉小姐，再試試這件吧。”

紅葉的聲音打斷了黃泉的思緒。黃泉轉頭看去，微微一愣。

只見紅葉手裏捧着的是一件鮮紅色的禮服。禮服沒有其他顏色的裝飾，也沒有多餘的珠寶，只有胸前鑲着一顆巨大的紅寶石。

“謝謝，我喜歡它。”黃泉接過了禮服。

紅葉微微一笑，柔聲催促黃泉去換上。

這件禮服由一根吊帶繞在脖子上，露出半個後背。腰部似乎是特別設計過，貼身而不失彈性。裙擺很大，由一層層細膩的薄紗疊成，開衩到膝蓋上方少許，走動起來裙擺就像波浪，非常漂亮。

紅葉為自己的審美點了個贊，她道：“我知道你們這趟過去搞不好要動手，所以特意挑了個不太影響行動的，感覺怎麽樣？”

是的，雖然森鷗外并不覺得中村海運摻和了核廢料走私，但不管是哪方的調查結果都指向他們，中也這趟過去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問詢”，問崩了就打。

強龍不壓地頭蛇，在橫濱的地界上，敢走私這種東西，揍你沒商量。

黃泉動了動四肢，覺得還不錯，裙擺雖然大，但一撈就能撈起來，稍微打個結，完全不影響她打架。

“好了，咱們開始化妝吧。”紅葉把黃泉按到了梳妝臺前，把化妝師都趕走了，自己親身上陣，“黃泉小姐平時會化妝嗎？我看黃泉小姐随身帶着的那個盒子像是化妝盒呀。”

“有時候會化一點。”黃泉答道，面上露出了一點點懷念，“我的家鄉時有雷雨，女孩們害怕濕了妝容，所以總是随身攜帶妝具。我只是保留了這個習慣。”

“都是些愛美的女孩子呢。”紅葉笑道，給黃泉畫上了眼影。

黃泉看着鏡中的自己，感覺到了一絲熟悉。

不是所有的回憶都會割傷人，它們也會給人以微薄但充滿力量的溫暖。

雖然她已經不記得這回憶是什麽了，但感受還是存在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

黃泉拿過來看了一眼，是中也，問她們好了沒有。

黃泉回了個“沒有”。她沒有避着紅葉，紅葉一打眼看到了中也的消息，笑罵道：“這孩子，他的辦公室離我們也沒有多遠，問個話還要發消息。”

黃泉瞄了一眼邊上那數量龐大的衣架和禮服，估摸着中也大概是當換裝娃娃當怕了。

妝上好了，紅葉解開了黃泉的頭發。黃泉披散的頭發就足夠漂亮，紅葉只簡單給她做了個造型，就算大功告成了。

紅葉輕按着黃泉的雙肩，欣賞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感嘆道：“我平時都沒什麽機會給人做這個，mafia裏面都是些大老粗，一點都不懂得藝術和時尚。”

黃泉沒有接話，她不知道怎麽接。

“好啦，你該上戰場啦。”紅葉優雅地向她伸出了手。

黃泉不好掃人興致，順從地搭了上去，借力站了起來。

紅葉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道：“對了，你會跳舞嗎？”

似乎是“跳舞”這個詞觸動了黃泉的一些記憶，她的眼前浮現起一個身披黑紗的女士身影。

她是誰？

記不起來了。

黃泉答道：“以前跳過，只是不太記得了。”

紅葉笑道：“那我教你一些簡單的舞步吧。晚宴後有舞會——橫濱不少人都喜歡模仿歐洲佬那套——不會跳舞的話，公子哥們和夫人小姐也許會給你難堪的。”

教了幾下之後，紅葉驚奇地發現黃泉在這一道上的學習速度驚人的飛快，在她出發之前的這麽點時間，竟是把社交場合常用的舞蹈都學了一遍。

在送人出門的時候，紅葉還很可惜地挽着黃泉的手：“多麽可愛的人呀，到我這裏來工作不好嗎？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黃泉熟練地拒絕了。

中也走了過來。他身上是板正筆挺的西裝，袖口的藍寶石袖扣在燈下閃着光，看上去一表人才。

怪不得紅葉這麽放心地把中也給放生了，這人的審美不比紅葉差。

所以這裏需要別人操心的只有自己。黃泉在心裏笑了笑。看來自己離開衣香鬓影的“上層”生活有些太久了。

突然，一道熟悉的令人腦殼疼的聲音響起。

“黃泉小姐，今天的你十分美麗動人。”

來自某個數年如一日，從來不會看人眼色的人工智能。

自從知道亞當去找森鷗外尋求合作、并被人不費吹灰之力地套走了無數情報之後，夏娃就把他給狠狠修理了一頓，附贈一串怒罵：“沃斯通克拉夫特博士上次是用漏鬥給你做的維修嗎？”

“你們怎麽在這裏？”黃泉有些疑惑地問道。

亞當：“經過一系列調查，我們覺得‘中村海運’公司和核廢料走私的事有難以否認的聯系，本機在中村家的IP上截到了一封來自……茲——”

一陣電流聲響過，夏娃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接着亞當的話繼續道：“如他所言，我們截了一則奇怪的電子郵件，裏面提到了來自英國的特殊‘貨’，并催促中村家交付尾款。郵件可疑，但中村家防衛森嚴，入侵不易，正巧你們前去赴宴，本機懇求帶上我們協助調查。”

“這是小事，但我們沒辦法帶你們進宴會大廳。”中也答應得乾脆，“這個郵件還有什麽疑點嗎？”

“經過調查發件人是一個國際走私團夥，成員大部分是美籍。”

“美國人？”中也狐疑，“美國人走私了英國的核廢料到日本橫濱？”

要素過多了。

夏娃：“MI6的調查結果是這樣。”

中也伸手：“報告給我一份，我替你們問問中村家主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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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倉庫街。

在室內悶了一天的六藏少年像個吸血鬼，直到月上中天才慢吞吞地出了門，準備把積攢了幾天的垃圾扔了。

“喂。”六藏出聲招呼正在不遠處翻垃圾桶的秋田犬，并将手裏的飯盒放在了地上，裏面是他今天吃剩的外賣。

不知道是聽見了招呼聲還是聞見了食物的味道，秋田犬從垃圾桶裏探出了頭，朝着六藏小跑了過來，一頭紮進了飯盒裏。

六藏看着秋田犬狼吞虎咽的吃相，還有它髒兮兮的皮毛，嘲諷道：“你還真是攤上了個不負責任的主人，只能吃百家飯，不然就只能翻垃圾。”

這只秋田犬是隔壁的隔壁家倉庫散養的。最近這家倉庫不知道怎麽關了門，看門人人間蒸發，狗也沒人管，餓瘦了不少。

六藏走出幾步把垃圾給扔進了垃圾桶裏。

這裏是港口區倉庫街。說是在港口區，但這裏離繁華的橫濱港有一段不小的距離。很多年前，這裏建立的初衷并不是為港口服務。

倉庫街雖然名為倉庫街，但這裏其實相當荒涼，功能已經被港口附近的新倉庫區替代，倉庫基本都破舊老化，于是只能淪落成“遺忘之地”。過半空倉庫都無人管理，牆壁屋頂破破爛爛，找不到一塊好玻璃，六藏覺得它們已經廢棄了。

這裏沒什麽人，除了他，只有寥寥幾個只有白天在的倉庫管理員，百無聊賴地守着耗子都不來光顧的破倉庫。還有就是零零散散的流浪漢和拾荒者，這些無家可歸的人就在這裏求個片瓦遮頭。

所以這裏的垃圾桶平時壓根沒什麽人用，連腐爛的臭味都沒多大，要在裏面翻食物，真是為難狗子了。

目之所及一個人影也無，只有稀稀拉拉的昏黃路燈，六藏暫時閑了下來，找了個臺階坐着。

之前國木田委托他的電子郵件他查出發件人了，很令人意外，發件地址在港口mafia。

到這一步，六藏也覺得不對勁了。港口mafia那麽橫行霸道，看誰不順眼直接殺上門才是他們的風格，不會也沒必要搞這些彎彎繞繞。

但在接下去查就查不出東西來了。最多只能查出地址被人轉移過，但是誰轉移的，從哪裏轉移的，就難以查證了。

這個黑客比他要高明。

狗子吃飽了，趴在他旁邊。

六藏看着狗子，心思飛到了月亮上。

他有想過問問國木田關于蒼之使徒的調查進度，但最終還是放棄了。說到底，他父親雖然殉職于蒼之王事件，但蒼之王已經死了，這份債也該還清了。

國木田總想補償他，還想像父親一樣照顧他，但他不需要這些。他養得活自己，要過什麽樣生活他自己說了算。

還有蒼之使徒……

好吧。六藏承認，他還是很在意蒼之使徒的事。第一次看見這個名號的時候，他有一瞬間真的很憤怒。

牽連百多條甚至更多人命的蒼之王，為什麽還有瘋子願意承其遺志？

六藏對蒼之王那一套“得不到審判的罪惡由不完美的人消除”的說辭嗤之以鼻。他對大義什麽的沒有絲毫興趣，他只是個普通人、小人物。

只要混亂一起，不管混亂源頭是什麽、是為了什麽卑劣的高尚的目标，上頭神仙打架，倒黴的普通人就像那被狂風吹折的麥稈，沒有聲音，也沒有餘地。

蒼之王留學歸來，還曾做過高官，只會平視和仰視的他，眼睛看不到腳下的人。

擲骰子的不止上帝，還有這些踩在他們頭頂的人。

他們高喊着大義或者別的什麽，随機挑選普通人為他們的理想殉葬。

夜露降臨，六藏打了個寒戰，他裹了裹外套，準備回去的時候，眼角瞥到了不遠不近的一點銀色閃過。

“嗯？那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