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強極則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強極則辱
“我不喜歡這個回答。”菲茨傑拉德重新挂起了一個微笑,只是這個微笑冷了很多,“你想要什麽?錢?身份地位?權力?我都可以給你,橫濱是租界,我可以有足夠的影響力,只要你願意幫我找‘書’。”
“我想要的,你給不了。”斯柯蒂搖搖頭,“或者說,我想要的,和你想要的,正好相反。”
菲茨傑拉德只當和他說話的是中島敦,被這句話激怒了,只是他身居高位多年,即使愠怒也不會怒形于色。
菲茨傑拉德冷冷道:“我不明白,你我本無冤無仇,為何執意與我作對?”
“并非我與你作對,是你在與我作對。”斯柯蒂略有些不耐煩。她多年磋磨但求一死,是誰非得把她複活?是誰在與誰作對?
菲茨傑拉德盯着眼前的亞洲少年看了片刻,倏然一笑,緩緩遞出了一臺手機,上面赫然是一張衛星地圖,一個紅點正在向着不明方向前進。
斯柯蒂略有些疑惑地看着桌上的手機,不明所以。
“這是一架滿載着烈性炸藥的飛機,正在飛往橫濱。”菲茨傑拉德笑得陰冷,“現在,你們還有後悔的機會。”
随着他話音落下,衛星地圖突然縮小,海對面的島國清晰可見,紅點正以微不可察卻不容忽視的速度向它靠近。
敦慢半拍地反應過來,怒火驟然翻騰,一下子就把斯柯蒂的意識給按了下去,他猛地站起了身,破口大罵:“你這混蛋!”
他居然想炸了橫濱!
“注意你的措辭。”菲茨傑拉德恢複了從容,語氣慢條斯理,“這就是權力。”
敦對他怒目而視。
菲茨傑拉德似乎是從敦的暴怒中獲得了某種樂趣,輕笑道:“你也可以擁有這樣的權力。”他的眼神陰沉而壓迫,又帶着說一不二的威嚴:“決定權在你手裏。”
敦怒火沖頭,瞬間爆發出了白虎異能,虎爪猛地向菲茨傑拉德襲去。
菲茨傑拉德突然被正面襲擊,卻一點也沒有慌亂,反而笑容加深,随意一擡手,竟是格擋住了敦的進攻!
下一刻,菲茨傑拉德的拳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破風而來,眼看就要砸在敦的臉上了。
一股大力提住了敦的後衣領,将他拉到了後方,同時一條手臂鬼魅般從側方閃現而來,穩穩地接住了菲茨傑拉德的拳頭。
黃泉擋在了敦的身前,在菲茨傑拉德撤回拳頭的時候順勢放開,輕嘆了一聲:“菲茨傑拉德先生,奉勸您一句,強極則辱。”
菲茨傑拉德轉了轉手腕,聞言露出了一個有些諷刺的笑容:“那是沒有把強權用對地方。”
“沒有了超越者的橫濱,有能力保護自己嗎?”他拿起了桌上的衛星地圖手機,對着黃泉晃了晃,“您說呢?”
“真令我意外,首先是‘書’的道标莫名其妙地來到了美國,然後又是超越者離開了守護的橫濱,大好良機,連上帝都在幫我。”菲茨傑拉德暢快大笑,陰沉沉地道:“如今橫濱是否毀滅,僅在你們一念之間。所以,你們要當罪人,還是英雄?”
黃泉完全沒被他帶跑偏:“這話應該問你,你是否要當這個罪人。”
“呵。強極則辱?确實。”菲茨傑拉德嗤笑一聲,“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我的确不一定是你的對手。但那又怎麽樣?強大如你,如今不也被困在這方寸之地?”
“困?”黃泉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平淡到了冷漠的地步,“我想你誤會了一件事,你困不住我,橫濱也一樣。”
“什麽?”菲茨傑拉德一頓。
黃泉轉身面對敦:“你們沒必要做這個選擇,我随時可以帶你們離開。”
敦焦急道:“可橫濱……”
黃泉打斷了他:“你要相信橫濱。”
她可不信橫濱那幫沒毛的狐貍會真把寶壓在她身上。
敦冷靜了些,他一向信任黃泉。
“真有意思。”菲茨傑拉德冷笑着道,“不知道百萬的橫濱人若是聽到這些話,是會哭泣還是會憤怒呢?”
黃泉充耳不聞,她拍了拍敦的肩膀:“讓……那位小姐出來吧。”
敦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下一刻,随着靈魂的切換,敦的臉上換了一副表情。怒意消失殆盡,只餘一片茫然。
斯柯蒂的意識浮了上來,她困惑地看着黃泉。她不知道黃泉叫她出來是為了什麽,她又不是橫濱人,沒那個身份去為之生氣。
也氣不起來了。
“你要跟我們離開嗎?”
斯柯蒂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黃泉,又看向了菲茨傑拉德——她的父親。奇跡般地,她感到了一絲不甘。
為什麽,為什麽她和父親的告別竟是這般收場?
如果……如果……如果她能以斯柯蒂菲茨傑拉德,而不是亞洲少年中島敦的身份站在他面前……
黃泉仿佛是讀懂了她的心,問道:“你願意恢複你本來的面貌嗎?”
斯柯蒂被戳中了心思,垂下眼道:“可是,如果我離開的敦的身體,你們看不見我,那又有什麽用呢?”
“有人會幫你的。”黃泉擡頭朝着門外的一個方向看去,“有人為了你都把我們弄到美國來了,怎麽會不願意幫你這一個小忙?”
沒等斯柯蒂想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她突然感到眼前的視野出現了一瞬間的模糊。斯柯蒂猛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低頭看去,就看到了她自己的半透明的身體和敦重疊在了一起。
黃泉向斯柯蒂伸出了手。
斯柯蒂循着本能,懵懵地伸手搭了上去。
這次,她的手沒有穿透過去。
她擡頭,撞進了黃泉那雙深潭一樣的眼睛。
她離開了敦的身體。
卻依然能被看到,能被聽到,能觸摸到別的存在。
“挺神奇的。”斯柯蒂笑嘆。她眼珠一轉,突然就和她的父親對視了。
她的父親定定地看着她。可她面對這樣的目光,心裏卻沒有任何悲傷、心酸或者反過來,暢快的感覺,有的只有無盡的空茫。她甚至難以想象自己此前那一絲不甘是從何而來。
“就這樣吧,父親。”言語已盡,斯柯蒂不願再多說了。
菲茨傑拉德似是沒有回過神:“斯柯蒂?我的女兒,是你嗎?”
那半透明的少女,赫然就是他曾無比熟悉的女兒的面容。數年來,他為妻子的精神失常痛苦難過,過去尋常的美好生活破碎了,永永遠遠的遺失了,徒留它的幻影化為了長滿棘刺的枷鎖,無時無刻不在束縛着、刺痛着他這個唯一清醒地活着的人。
菲茨傑拉德已經許久不曾打開過相冊,可在這一刻,關于女兒的記憶全部浮現出來,眼前的少女和他記憶裏的女兒一模一樣,那雙繼承自他妻子的美麗藍眼睛,和在陽光下會閃閃發光的金色長發。他狂喜地感覺,舊日的美好再度在他眼前展開,幾乎觸手可及!
“是你!斯柯蒂,你回來了!”菲茨傑拉德的眼睛亮如晨星,“你回來了!我就知道!你不會離開我們!塞爾達會好起來!我們都會搬回家裏,你媽媽會叫你起床,還會給你做很多新衣服。我們可以一起去旅行,哪裏都好……”
“停!”斯柯蒂忍無可忍地叫道。
菲茨傑拉德如她所言地停了下來,但依然熱切地注視着她。
斯柯蒂平靜地宣告:“我不想複活。此次前來,是為了能和你道別。”
這話一出,菲茨傑拉德終于冷靜了一些,他沉吟了片刻,道:“不必擔憂,我一定會找到‘書’,我一定會讓你和你媽媽再次獲得幸福。你之前是可以用這個男孩的身體是嗎?那就讓他留下來,你是自由的,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斯柯蒂無動于衷,臉色冷漠:“我想要死亡。”
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菲茨傑拉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斯柯蒂,你怎麽能如此輕易地提起死?你不想念以前的生活嗎?你不想你的媽媽嗎?我們可以回去的,我一定會帶你們回去的。”
“我不想念。”斯柯蒂無情地道,“我也見過媽媽了。”
“我的女兒,你究竟遭遇了什麽?你怎麽能抛下我們的過去?你怎麽能抛下你的媽媽?”菲茨傑拉德痛心道,“我想要我的女兒過得幸福。不要再說傻話了,你不相信爸爸嗎?你一定會幸福的。”
斯柯蒂終于耐心告罄,語氣暴躁起來:“我說!我想要死亡!那就是我的幸福!”
菲茨傑拉德吼道:“你給我住口!”
“要住口的是你!”斯柯蒂聲音尖利,“過去的就是過去了,永遠都回不去了,哪怕再造出一個一模一樣的複制品,也永遠都只是拙劣的模仿。”
“收起你的孩子氣!”菲茨傑拉德對斯柯蒂的頂撞非常不滿,“你不了解‘書’……”
“那就是天書也沒用。”斯柯蒂再次打斷他,“我不是以前的我,你也不是以前的你,媽媽也不是以前的媽媽了,再提什麽回到過去,有任何意義嗎?”
“你在說什麽傻話!那是我們最美好的記憶,我們可以再次擁有它,它近在咫尺!”
“放屁!”斯柯蒂罵道,“你這是要抹殺現在!”
“這樣的現在不應該存在!”菲茨傑拉德怒道,“沒有你,塞爾達如此痛苦,這樣的世界毫無意義!”
斯柯蒂怒火中燒,多年來模糊隐秘而不敢細思的心思沖口而出:“那這所謂的過去也毫無意義,我當幽靈也毫無意義,所有的一切都不應該存在,存在毫無意義!”
嗡——
斯柯蒂的腦中一聲嗡鳴,如遭雷擊。
遙遠的宇宙盡頭傳來一陣波動,斯柯蒂猛然擡頭,似乎穿越了深不見底的寰宇,對上了那黑暗而不可名狀的偉大存在投來的瞥視。
“「虛無」……”斯柯蒂喃喃自語。
直到一只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斯柯蒂轉頭,再度撞進了黃泉的眼睛,只是這次這雙眼睛裏透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
面對這個背負着沉重命運的女人,斯柯蒂不由得微微啓唇,輕聲道:“你也……”卻是沒有問完,答案已不言自明。
斯柯蒂看向了她的父親,怒意如霧般散去,終是喪失了氣力:“對不起,父親,再見了。”
她轉身面向黃泉:“你答應我的事,還作數嗎?”
恐慌驟然襲上了菲茨傑拉德的心頭,剛剛他只隐隐覺察到了一陣莫名的威壓,并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現在直覺告訴他,事情脫離掌控了。
“小心!”敦一下子撲了上來,猛地将斯柯蒂推開。下一刻,黃泉徒手接下了菲茨傑拉德試圖抓住斯柯蒂的手,與他纏鬥在了一起。
大樓裏拉響了最高警戒,無關人等悉數離開,所有大門全部關閉,只留了他們所在的宴會廳還敞着門,走進來一個留着黑色蓬亂長發、神情恍惚的男人。
菲茨傑拉德陰狠道:“你們誰都別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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