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故地重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故地重游
黃泉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嘆了口氣:“即使結局注定,徒勞的掙紮也并非沒有意義。命運的詛咒哪怕只是削弱了一點點,落到具體的人身上,也是翻天覆地的改變。”
太宰站住了腳步,沒有回頭:“那你為什麽不直接殺了那些獵犬?一勞永逸。”
“……”
黃泉想起了她那把滴着血的紅傘,她不可否認自己确實曾起過殺心,哪怕只有一瞬間,“殺了他們,他們的精神也不會消亡。人就是這樣,因繼承得以延續。”
“呵。”太宰冷笑了一聲,把同一句話用難聽的方式重複了一遍:“只要教訓不甩到臉上,愚蠢就總會死灰複燃。”他轉過身來,“所以你還管什麽呢?等他們摔一個狠的,自然就知道疼了。”
目送了太宰離去,黃泉才低低嘆道:“那得白流多少血……”
孩童玩鬧不知火焰的危險,而當他們受過灼燒,再不會忘記被火焰燎傷的疼痛,疤痕卻永遠無法消去了。
孩童也沒有做錯什麽,只是探索世界時的一時淘氣罷了。可大人能原諒孩子的淘氣,烈火卻無所謂原不原諒。
總有些東西,是無法讨價還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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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裝偵探社大辦公室。
亂步已經睡醒了,打着哈欠接過敦遞來的署名為“天人五衰”的信,剛掃了第一眼,綠眼睛就瞪大了。
“這人誰?”
敦一臉懵:“啊?我們不知道啊,等你推理呢。”
“不是,我是說這個收信人是誰。”
于是亂步就聽了一耳朵昨天晚上陌生委托人按信裏指示,跑來求與謝野給她老婆治病,但其中疑點重重的故事。
亂步緊接着問道:“病人呢?”
敦莫名其妙:“好了啊。”
與謝野出手,狀态直接回滿,還能有不好的?
“嘶——”亂步有點煩躁地揉亂了頭發,“那病人好不了,這個,呃,天人五衰,是沖偵探社來的。”
衆人面面相觑,N雙懵逼眼看向亂步。
“雖然我找不到證據,但這人的目的是推偵探社上風口浪尖。”亂步把這封信舉高,看了又看,“後面還會有別的病人,晶子要是救不活,偵探社就麻煩了。”
國木田虛心求教:“那這個天人五衰是誰,亂步先生推理出來了嗎?”
“這個嘛……”亂步難得坐正了身體,“你們知道‘魔人’嗎?”
于是當太宰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迎接他們的就是如死一般的沉寂。
“怎麽了這是?”太宰恍若未覺地問道。
國木田看着太宰輕松的表情,一臉一言難盡地道:“你知道‘魔人’嗎?”
“知道啊。”太宰語調如常道,“陀思妥耶夫斯基嘛。”
“……”國木田愣了一下,随即驚道,“你知道?!”
太宰無所謂地聳聳肩。
他不僅知道,還跟陀思妥耶夫斯基交過手來着。雖然那時候因為他還年輕,棋差一着。但都已經過去了。
太宰閑散地坐在了沙發上:“所以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又乾什麽了嗎?”
“那個寄信的天人五衰,就是‘魔人’。”
“嗯……是亂步先生推理出來的嗎?”太宰一副毫不意外地樣子,“所以得出了什麽結論?他要針對偵探社?”
見國木田點頭,太宰攤了攤手:“你怎麽知道他要針對的是偵探社?萬一他只是想毀滅世界呢?”
國木田:“……”
等等,這個語序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國木田看向亂步,就見亂步思考了一下,然後冒出了一句:“這麽說好像也沒什麽問題。”
國木田:“……”
所以他真的想毀滅世界啊?
這現實真是太瘋癫了。
“那他要怎麽毀滅世界?”國木田虛心求教。
“他怎麽做到的我不清楚,信息不夠。”亂步從椅子上跳了下來,“不過方式的話,大概是一場瘟疫。”
一句話解釋完畢,亂步已經跑出了大辦公室,直奔社長辦公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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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長辦公室。
“你的意思是,委托人小姐失蹤的曾祖母,實際是誤入了過去的時間點。”福澤社長道。
“是的,我想條野先生所說的,他們已經在尋找秋宮夫人,是真的。”黃泉道,“只是既然我們接了委托,也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我有斬開時空的能力,由我去尋找她,是很合理的選擇。”
“需要幫手嗎?”
黃泉想了想,道:“我不建議。我無法定位秋宮夫人的位置,必然需要諸多嘗試。而時空旅行的人與原生時間點的聯系會逐漸減弱,風險太大。”
“我不了解這些,你決定就好。”福澤社長沒有在這個問題上與她過多讨論,轉而提起了另一個問題,“源一……不,福地隊長所說的‘機密任務’,你怎麽看?”
黃泉沉默了半晌,緩緩道:“我不同意。”
她本以為福澤社長會問她為什麽,卻只得到了一句“我知道了”,讓她早已打好的腹稿沒了用武之地。
就在這時,拍門聲響起,随之而來的是亂步的大呼小叫。
“社長——社長——有人要找我們偵探社的麻煩——”
被魔音穿耳的福澤社長面上還端得住,心裏卻是很有些無奈,他站起身去開門,把蹦高的亂步給放了進來。
在亂步給福澤社長講述“天人五衰”和魔人陰謀的前因後果的時候,黃泉也聽了一耳朵,聽着聽着覺得有哪裏不對。
剝開亂步帶着主觀情感的敘述,他推理出的事實應該是:魔人想引發一場瘟疫毀滅世界,順手捎帶上坑了偵探社一把。
但在亂步嘴裏,變成了:魔人想針對偵探社,為此引發了一場瘟疫。
且看他還在那裏像彈簧一樣彈彈彈,邀功想要多吃幾塊粗點心,一點嚴肅的樣子也沒有,就知道偵探社就算真攤上麻煩,也大概率不會是什麽大麻煩。
僅限偵探社。
不過,這孩子……
不好意思,她總是會忘記亂步早不是真正的孩子了。
他真的理解瘟疫意味着什麽嗎?
黃泉站起身,對福澤社長道:“沒有別的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正在哄孩子的福澤社長聞言,一把按下了亂步,一雙天生嚴肅的眼睛注視着黃泉:“嗯。”
待黃泉走出了社長辦公室的門,福澤社長的後半句話傳來:“下次你想做什麽,可以直接跟我說,不必費心以委托作借口。”
“你是我的社員,我永遠信任你。”
黃泉的腳步頓住,轉頭,看見福澤社長挺拔的身影,和他身邊安靜的亂步。她難得彎了彎笑眼:“好。”
自己的話術一如既往的糟糕。
不過結果不算壞。
看來,不必考慮背叛偵探社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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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并未回武裝偵探社的大辦公室,而是前往了原“虛空”研究所廢址。
福地櫻癡對“虛空”的研究資料志在必得,只怕是沒有商量的餘地,獵犬行動也并未将那件能穿越時間的道具——多半是流傳至今的“虛空”研究的遺物——随身攜帶。在這種情況下,除非把軍警駐地——也許還要算上異能特務科駐地——全部拆掉,否則基本不可能拿到或者摧毀那件時間道具。
所以黃泉決定采取更不留餘地的做法:直接去到七十多年前,在“虛空”研究尚未開始的時候将它掐滅。
經過上次獵犬被她單方面毆打後,原“虛空”研究所廢址如今的防守更上一層樓,不僅人員超級加倍,連早先貼了封條的建築內部也排滿了巡邏隊。
黃泉不想惹人注意,便停在了距離研究所廢址一段距離的地方。
她又看見了那座小鎮,想起了被她拿來當借口的委托。
雖然她向社長接下了任務,但她自己也清楚,秋宮夫人多半是找不到的。
人又不是建築,人是長了腿的。漫漫時間長河,要找一個會到處亂跑的人,談何容易。
無論如何,盡人事,聽天命吧。
黃泉找了個避人耳目的地方,長刀出鞘,斬開時空。
原地僅餘飒飒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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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黃泉所料,她根本沒法準确定位時間點,一刀下去,直接跨到了史前時代——原始森林裏。
又一刀,她和戴着古怪彩繪面具的原始人面面相觑。
又一刀,她的突然出現成功吓到了幾位木樓上身着盛裝的貴族女子。
又一刀,不巧落到了正在拿刀群毆的人堆裏。
……
不知道第多少刀,黃泉都已經琢磨着要麽先回偵探社一趟。她的記憶力本就不好,外出久了,忘記回去的路也不是第一次了。
這次的落地位置似乎已經很近了,她看到了熟悉的小鎮。
走近後,發現這股熟悉感并非錯覺。
一條窄窄的小河穿過了小鎮,民居沿着河道一字排開,後面是廣袤的農田。
只除了,鎮外遙遙可見的并非一個圍牆高聳的研究所,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很普通的工廠,也沒有任何「虛無」的氣息。
不過想來已經很近了,所以黃泉選擇在回去前在這裏逛逛,看能不能找到秋宮夫人的線索。
小鎮的格局與現世幾乎沒有差別,時間似乎在此凍結,黃泉走着走着,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委托人小姐家的位置,看到了一座與記憶中有些許相似的三層小樓,只是陳舊了許多,看着也有些荒廢,牆上爬滿了爬山虎,似是許久無人居住。小樓前不遠處有座石橋,橋頭栽着一棵櫻花樹,如今已過了開花的時節,滿樹綠葉,與一般的觀賞樹并無二致。
黃泉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她看見石橋上站着一個有些熟悉的女人。
是她上次意外穿越時間,在這個小鎮裏有過一面之緣的女人。
比起記憶裏,女人年輕了一些,不,或許說是年幼更恰當些,看着只有十七八歲的樣子。和二十出頭的她不同,如今的她衣着更加精致,脖頸上和手腕上還戴有珠寶。被珠光寶氣的裝飾包圍的是一張有些蒼白的臉,眉眼微微下垂,顯出些憂郁的意味,令那些閃亮的珠寶有了些許喧賓奪主的嫌疑。
女人,或許應稱為女孩,就這麽倚着石橋的欄杆,目光凝視着橋下平靜的河水,感受到黃泉的目光,她擡起頭來,家教使她直起身子,站得端正規整,禮貌地問了聲好。
“你好。”黃泉走上前,和她并排站在石橋上,“請問你有沒有見過一個老婦人?”
黃泉向她描述了一下失蹤的秋宮夫人的長相和衣着,只得到了一張茫然的臉。
“我沒見過。”女孩搖搖頭,“我能知道這位老人的名字嗎?我的朋友住在附近的城裏,或許可以請她幫忙找一找。”
“她叫秋宮和子。”
女孩突然愣住了。
“怎麽了?”黃泉問道。
“抱歉,我失态了。”女孩回過神來,“我沒想到那位老夫人和我同名。”
黃泉一怔,仔細觀察了一下女孩的五官,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孩竟然是年輕時候的秋宮夫人。
“這位……夫人是你的家人嗎?”原諒她,她實在是有些難以将和她自己相同的姓氏說出口。
“不,她是我委托人的曾祖母。”
“委托人?”和子愣了下,微微瞪大了雙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不怪她,這個詞實在是極少出現在她的生活中,“是……像偵探小說裏的……?”
黃泉也不知道她看過的偵探小說是什麽樣,但偵探這種工作大概都大同小異,于是道:“對,我是一家偵探社的探員。”
和子看上去更震驚了。
“你,你讓我緩緩。”和子确實受過非常嚴格的教育,在這種情況下都保持着良好的儀态,唯有驟然攥緊的手和略微顫抖的肩膀能顯示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和子調整得很快,重新露出了得體的笑容:“哎,真讓你見笑了。像我這樣的人,實在難以想象‘女人’和‘偵探’這兩個詞能聯系起來……不,應該說,像我這樣的身份,女人工作都是驚世駭俗的事。”
“說來也怪,我最近好像經常能遇到不尋常的人。”和子也不要求黃泉對她的話作出什麽回應,就這麽自顧自聊了起來,“幾個月前,也是在這裏,這座橋上,我遇到了一個很怪的人。他上來就邀請我殉情,你說怪不怪?”
黃泉:“……”
這描述真是該死的熟悉。
“思想是謊言,理想是謊言,秩序是謊言,誠實、真理、純粹,統統都是謊言。”和子的臉色逐漸沉了下來,語氣也漸漸急促,“那些受到尊敬的人,都是些披着華服的鬣狗,狺狺狂吠,自取滅亡。”【注1】
和子長呼了一口氣,勉強笑道:“我不過是學舌罷了。”
“……這是他說的?”
“嗯。”和子苦笑道,“他還說,與其被卷入自取滅亡,不如獨自而死。”
“你是怎麽想的?”
“我?我沒有想法。”和子靠在石橋上,眉目悲傷,“我只是覺得,世界是這麽陌生。剝去曾教導我的虛幻的謊言,世界和我毫無關系,和人類毫無關系,遙不可及。一塊石頭,一陣風,一處風景都在否定我所認知的一切。甚至連鏡子裏的我自己,古板僵硬、毫無意義的矯揉造作,讓我覺得如此陌生,如此令我不安。”【注2】
黃泉一直注視着這個在後世一直活到了九十多歲,還把曾孫女撫養長大的姑娘。
秋宮夫人只有很少的照片留下,黃泉對她的印象無外乎就是個鶴發朱顏的普通老人,稍微特殊些的就是那些保存了七十多年的、沒能寄到心上人手中的情書。現在,寫下那些情書的姑娘活了過來,就站在她面前。
“這怎麽能算沒有想法呢?”黃泉道,“聆聽,觸碰,思考,由此我們獲得感受。憑借感受,我們得以存在。”
“快別說了。”噗嗤一聲,和子被她逗笑了, “思考、思想、精神,這些詞都已經失去了它們原有的意思,成了大言不慚的演說家用來誇誇其談的借口。不過感受嘛……”和子垂眼沉思片刻,笑道,“感受倒還稱得上。我們自降生起就會看、會聽,一個嬰兒都能做到的事,也算是我們和這陌生的世界的聯系了。”
“話說回來,你是偵探的話,能不能接我的……那個詞怎麽說的來着?委托?”和子眉眼彎彎,“那個人,那個曾邀請我殉情的人,我想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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