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向死而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向死而生
“洛夫克拉夫特,拿下他們。”
随着菲茨傑拉德話音落下,那個神情恍惚的男人身體驟然膨大,化為了扭曲虬結的一堆觸手,龐大到直接撐破了天花板。
黃泉勉強辨認出眼前這是一坨什麽玩意:“這是……高維存在的投影?”
那這人還有自我嗎?
一條觸手砸下,黃泉敏捷地避開,她原先站立的地板直接被砸穿。同時轟的一聲巨響,黃泉聞聲轉頭,看見敦在接了菲茨傑拉德一拳之後被砸進了牆裏。
敦完全不是菲茨傑拉德的對手。
而除了她和敦,他們這一行就沒有別的戰力了。
斯柯蒂和約瑟芬根本就不是異能者,還有一個太宰……
太宰?
黃泉一頓,假裝沒發現“太宰”的異常。
又一條觸手掃了過來,黃泉從旁邊桌上順了一把餐刀,以身帶刀,強行将這條觸手給斬了下來,随後立刻轉身,用力将餐刀擲了出去,逼退了試圖再次抓向斯柯蒂的菲茨傑拉德。
太麻煩了。黃泉暗忖。她護不住這麽多人。
還有這個觸手怪,雖然不是高維存在本尊,但多少繼承了一些能力和特性,如果不能一次性殺滅的話,恐怕會無限增殖。
太麻煩了。黃泉動了動手腕,她又順了一把餐刀。她最多再拖一分鐘,一分鐘過後,若是太宰和那個藏在暗處的人沒有動作的話,她就要強行斬殺這個觸手怪突圍了。
忽然間地動山搖,他們僅僅交手了幾個回合,大樓便已不堪重負,地板徹底崩塌,他們人和斷牆碎石一起摔到了底樓。
這還是在市區。
大樓側壁破了個大洞,黃泉從中瞥了一眼周圍建築,迅速下定決心,将力量灌注于手中小小的餐刀,刀身瞬間散發出了暗沉的紫紅色。
等不了一分鐘了,再等不知要傷及多少無辜。
“嘿,朋友們,你們好啊。”一段距離外突然傳來了一聲熟悉且歡快的笑語。
“你怎麽?!”看到那個穿着沙色風衣的笑盈盈的男人,菲茨傑拉德極其驚愕。這人剛剛不是還在洛夫克拉夫特的觸手下抱頭鼠竄嗎?
菲茨傑拉德做過調查,對這個具有無效化異能的人多有注意,甚至提前叮囑過洛夫克拉夫特一定要封鎖他的行動。而洛夫克拉夫特做得雖然不太好,但菲茨傑拉德一直沒讓太宰離開過他的視線。
無效化異能的人絕對不可能有瞬移異能,所以他是怎麽做到的瞬間從他的視線裏轉移到那麽遠的地方的?
菲茨傑拉德猛地想起來之前斯柯蒂突然顯形,一定是有人做了什麽,而當時他被女兒吸引了全部注意,竟沒有第一時間處理這個窺視者!
“洛夫克拉夫特,殺了他!”菲茨傑拉德命令道。
“別這麽暴躁嘛,富豪先生。”太宰一邊狼狽躲避亂舞的觸手,一邊嬉皮笑臉道,“強扭的瓜不甜,斯柯蒂小姐只是活夠了而已,您這麽惱羞成怒,也太敗犬了吧?”
太宰不愧是太宰,一張嘴拱火能力一流。菲茨傑拉德臉色瞬間就變了。
黃泉的臉色也變了。
因為她認出了太宰手裏提着的東西,那是她的刀!
這人簡直膽大包天!
許是發現了黃泉的臉色,太宰不敢再等,一手握住刀柄,奮力一拔——
沒拔出來。
他根本就不會用刀,更何況黃泉的刀是近一人長的大太刀。于是就這麽拔了一半,他胳膊就不夠長了。
無奈,太宰只得放棄了帥氣的拔刀斬姿勢,改為雙臂橫舉,每個關節都抻到了極限,這才勉強把刀給全拔了出來。
這刀太重了。太宰感覺自己的手抖得厲害。他不得不雙手握住它,使盡全身的力氣,勉力将刀刃舉過頭頂,就再也抓不穩了,匆忙重重劈下。
和黃泉如出一轍的血紅色刀光帶着湮滅一切存在的大恐怖,直直斬向了小山一般的觸手怪。
一道單薄的少女身影突然越衆而出。
“斯柯蒂!”菲茨傑拉德厲聲叫道。
斯柯蒂的腳步沒有一絲猶豫,沖上前去,擁向刀光。
菲茨傑拉德悲痛欲絕,硬是違逆了渺小生物直面滅世偉力時的退縮本能,追上前要将女兒拉回來——或是與她共死。
而他未能如願。
黃泉抓住了他,強行将他帶了回來。
黃泉那雙并不寬大的手仿佛鋼鐵鑄就,菲茨傑拉德拼盡了全力也沒能掙脫。他就這麽眼睜睜地看着女兒離自己越來越遠,離死亡越來越近。
血紅的刀光幾乎刺傷了人的眼睛,一切存在在它的光芒下都黯然失色。斯柯蒂的眼中已看不見她的父親,甚至看不見她曾立足的土地,直到血紅色将她吞沒,她終于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永恒的安寧。
刀光并未因為斯柯蒂而有一絲一毫的停滞,直直斬向了觸手怪物,一往無前。
直到黃泉攔住了那刀光。
寂然無聲。
危樓、廢墟、巨大的刀痕。這驚天動地的一戰後,除了斯柯蒂和摔斷了一條腿的約瑟芬,無人傷亡。
連洛夫克拉夫特都在最後一刻被黃泉勉強保住了意識,恢複了人形。
哐啷一聲。刀摔在了地上。太宰再也拿不動它了。
黃泉走了過去,撿起了刀,也撿起了被太宰随意甩在不遠處的刀鞘,熟練地還刀入鞘。
“為什麽?”并非質問,只是疑惑。疑惑這個最精明不過的人為何執意觸碰,或者說拔出這把名為「無」的刀。
“我看見祂了。”太宰擡眼看她,“我看見祂了,在拔出這把刀的時候。”
“只為了看見祂?”
“畢竟是宣判我死刑的東西,為什麽不能看一眼?”太宰盯着黃泉,“有時候我真的很好奇,同為「虛無」之人,你為什麽不想死?”
黃泉沉默片刻,道:“一個人想死或許需要理由,但求生,從來都不需要。”
這是本能,僅此而已。
“我等着你改主意。”太宰嗤笑一聲,突兀地道出一句谶語:“你在成為祂,你會成為祂。”
黃泉站在他面前,像一座石雕,久久不言。
太宰恢複了他一貫的玩世不恭,輕佻地笑了笑:“雖然詢問女士芳齡是非常冒昧的行為,但請原諒我的魯莽,”他笑意不減,眼神卻沉了下去,“你還記得自己活了多久嗎?”
“……”
黃泉搖了搖頭。她早已忘記。
“我知道,所謂星神,高高在上,不可名狀。我也沒了解過其他星神,不敢亂說。但這位「虛無」……”太宰輕笑一聲,“不過是一位永生者。”
“祂神秘、可怕、莫測高深。祂知道,在永恒且無限的期限裏,所有的人都會遭遇各種各樣的事情。過去的因結出未來的果,未來的果也種出更後世的因,誰都不能決定全過程。正如賭博一樣,奇數和偶數有趨于平衡的傾向,智與愚、善與惡也互相抵消,互相糾正。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問題,我們的一切都是無意義的。沒有道德或精神價值可言。”【注1】
“若猴子永生,它都能敲出全本的莎士比亞,甚至可以斷言,敲不出是不可能的。誰都不成其為誰,永生者能成為所有的人。祂是神,是英雄,是魔鬼,是世界,換一種簡單明了的說法,祂什麽都不是。”【注1】
黃泉靜靜地聽着太宰的言論,輕嘆一聲:“你适合做一位哲學家。”
“所以我很難想象,你竟然會不渴求死亡。”太宰對黃泉的評價置若罔聞,“斯柯蒂不過只‘永生’了數年,就已無法忍受。而你是一位真正的永生者。”
太宰忍不住發問:“僅僅只為了一個不存在的終點,就能支撐你走到如今,甚至繼續走下去嗎?”
太宰依然記得四年前,黃泉提出了“鳥為什麽會飛”這個來自她家鄉的經典問題,當年的他并未将此問放在心上。只是随着年齡漸長,這個問題竟始終萦繞着他的靈魂,在夜深人靜時在他耳邊低語。
當年黃泉道出了她的答案:“為了一個不存在的終點。”
她還說要将這個答案借給他。
她可真是太傲慢了。太宰漫無目的地想。她竟然以為她的道路是可以複制的。
“死亡使人們變得聰明而憂傷。我們為自己朝露般的狀況感到震驚。在凡人的世界裏,一切都有無法挽回,覆水難收的意味。所以才會有莊嚴和挽歌。”【注1】太宰冷酷地道,“可你是永生者,你在這條路上會越走越遠,你會見證所有存在重複出現,所有事情重複發生。一切意義都會離你而去,一切存在都會離你而去,你會成為輪回本身,你會成為新的「虛無」,無生無死,無始無終。”
這是比世界和宇宙還沉重的命運,這是已經壓在了黃泉身上的命運,只要她不死。
“那都是尚未發生的事。”黃泉道,“即使那必将成真,也不必将它當作無可掙脫的宿命。”
“我的目标是斬殺「虛無」星神,這已是一個世俗意義上的‘不可能之事’,所以我将其稱為‘不存在的終點’。”黃泉擡頭望向廣闊的天空,似乎再度看見了她家鄉滅亡時,天上那輪漆黑的大日,“而即使我真的做到了,那不是更好嗎?我也可以有新的‘不存在的終點’,比如斬斷「虛無」的牢籠。”
黃泉一字一頓,緩緩道出了多年來不願屈服的理由:“即使「虛無」是一切的本質與真理,但我們踏上的這條路,從來都不應該無法回頭。”
人可以選擇放下,人可以重新開始,人可以畫地為牢,人可以徒勞掙紮,但不應該被一個真實存在的「虛無」星神宣判剝奪一切可能性。
神話就應該是虛幻的,真實存在的神只是壓在頭上、可以推翻且必須推翻的大山罷了。
即使沒有她,也會有其他掙紮前行于此路的人。在永恒的時間面前,沒有真正的永恒,即使那是星神。
甚至時間就一定永恒嗎?也許她們只是井底之蛙罷了。
“‘拉斯科爾尼科夫的事業比拿破侖的更為艱巨’。祝你好運,令使。”【注2】太宰道,“我等凡人,到不了那個境界,能做的只是求死罷了。”
他諷刺一笑:“「自滅者」。真是一個很恰當的名字。我們并非因踏上「虛無」而走向自滅,而是死亡是我們對抗「虛無」的最後手段。”
死亡正如一個溫柔的母親,無論她的孩子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出多遠,成功或失敗,幸福或狼狽,高尚或卑鄙,正義或邪惡,她永遠都會站在身後,只要一回頭就可以投入她的懷抱。
因此,人生的道路,怎麽走都無所謂,怎麽走都可以。
肆意塗抹,無需恐懼。
一切意義,皆由人定。
因為我們永遠有退路。
鳥為什麽會飛?
因為我們終将墜落。
無限的可能下,一定會有鳥兒飛向天空,因為大地永遠在它的翅膀下,一低頭就可以看見。
此即,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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